第2章
謝老夫人立刻拍著她的手。
"你看看玉芙,多懂事。你再看看你,救了小殿下就拿喬。若不是懷謙念舊,你以為謝家會留你這種女人?"
我問:"那就別留。"
謝老夫人往前一步,被鳳嬤嬤擋住。
她壓低聲音,只有門口幾人聽見。
"溫梨,你爹的綢緞莊還在上京開著。你弟弟明年還要參加春試。你非要鬧到撕破臉,我便讓你溫家在京城站不住。"
我看著她。
"老夫人是在慈寧宮威脅我?"
她臉色一變。
鳳嬤嬤的眼神已經冷了。
沈玉芙趕緊開口:"姐姐聽錯了,老夫人只是擔心你。"
我說:"沈姑娘,你每次救場都救得太快。"
沈玉芙一怔,眼淚立刻落下來。
"姐姐為何總這樣想我?"
謝懷謙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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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心窄。"
他大步走近,身上還帶著夜裡未散的寒氣。
沈玉芙立刻低頭抹淚。
"謝大哥,我沒事。姐姐只是還在氣頭上。"
謝懷謙看著我。
"母親好心來看你,你便這樣說話?"
我問:"好心帶著沈姑娘來堵我的門?"
謝懷謙說:"玉芙昨夜一整夜沒睡,擔心你傷勢。"
我看向沈玉芙。
"擔心到穿了一身素白,像來奔喪。"
廊下兩個宮女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沈玉芙臉上白了白。
謝懷謙怒道:"溫梨!"
我抬手指向門外。
"出去。"
謝老夫人氣得發抖,手去摸胸口的玉佛。
"反了,真是反了。"
謝懷謙盯著我。
"三日后,你若還執意和離,我不會替你遮掩半分。你做過什麼,溫家做過什麼,我都會如實呈給太后。"
我問:"我做過什麼?"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你私下結交外男,收受來歷不明的銀票。溫梨,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看著那封信。
那是南州來的舊信,只寫了兩行字。
貨已入庫,勿念。
落款只有一個"陸"字。
沈玉芙低聲說:"姐姐,若只是誤會,你解釋清楚就好。謝大哥不是不講理的人。"
我笑了。
"他確實講理,只是理都給了你。"
謝懷謙把信收回。
"三日后,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收回和離二字,我當什麼都沒發生。"
我說:"不必。"
他眼神冷下去。
"好。"
他轉身扶住沈玉芙。
"我們走。"
沈玉芙離開前看了我一眼,帕子遮著半張臉,眼神裡沒有半點病弱。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鳳嬤嬤低聲問:"那封信,夫人可要解釋?"
我說:"不用。"
"若謝大人拿它做文章,夫人會很難。"
我回到桌邊,把和離書壓在砚臺下。
"我難了三年,不差這一回。"
午后,太醫院送來新藥。
送藥的小太監進門時,袖中掉出一粒碎銀。
他慌忙去撿。
我看見銀上刻著溫家綢緞莊的暗紋。
小太監把藥放下,低聲說:"夫人,有人託奴才帶一句話。"
鳳嬤嬤看向他。
小太監嚇得跪下。
"奴才不敢瞞嬤嬤,只說一句。"
我問:"什麼話?"
他磕了個頭。
"南邊的船,今夜到渡口。夫人若要用,掌燈前給個信。"
鳳嬤嬤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端起藥碗。
"知道了。"
小太監退下。
鳳嬤嬤問:"夫人不回信?"
我把藥喝完,苦味從喉嚨一路壓進胸口。
"現在還不到用船的時候。"
鳳嬤嬤沉默片刻。
"溫夫人,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看著窗外沉下去的日色。
"先把門打開。"
她不懂。
我也沒有解釋。
謝家那道門,我被關了三年。
這一次,我要他們親手把門拆了。
三日后,慈寧宮正殿坐滿了人。
太后坐在上首,皇后陪在一旁。謝懷謙、謝老夫人、沈玉芙都來了。
我由宮女扶著進去。
傷口還沒結好,每走一步,后背都像貼著燒紅的鐵片。
謝懷謙看見我時,眉頭皺了一下。
沈玉芙立刻輕聲說:"姐姐傷得這樣重,何苦逞強?"
我說:"沈姑娘若不說話,我能少疼一點。"
她臉上委屈,往謝懷謙身后退了半步。
謝老夫人冷哼:"太后面前還牙尖嘴利。"
太后撥著佛珠。
"都到了,便說吧。溫氏,你仍要和離?"
我跪下,把和離書舉過頭頂。
"請太后成全。"
謝懷謙也跪下。
"臣不同意。"
太后看他。
"謝卿三日前說溫氏受驚胡言,如今她仍是這個意思,你還說她胡言?"
謝懷謙取出那封信。
"太后,臣不願和離,並非貪戀名聲。溫氏私下與外男通信,銀錢往來不明。此事若不查清,臣不能讓她帶著謝家名分離開。"
殿中有低低的議論聲。
皇后身旁的女官接過信,呈給太后。
太后看完,問我:"溫氏,陸姓男子是誰?"
我說:"故人。"
謝老夫人立刻拔高聲音:"聽見沒有!她自己認了!"
沈玉芙含淚說:"姐姐,你怎麼能這樣糊塗?"
我看向她。
"我說故人,沈姑娘怎麼比謝大人還急著定我的罪?"
沈玉芙咬住唇,不再說話。
謝懷謙說:"信上寫貨已入庫。溫氏,你一個內宅婦人,哪來的貨?"
我問:"謝大人三年用著我的嫁妝鋪子時,也問過貨從哪來嗎?"
謝懷謙臉色一沉。
"別扯開話。"
我說:"那就說清楚。那封信,是南州溫家布行送來的賬信。陸叔是我父親舊掌櫃,年過五十,兒孫滿堂。"
謝老夫人冷笑。
"你說是掌櫃便是掌櫃?誰能作證?"
太后問:"可有人證?"
我還沒開口,沈玉芙忽然拿出一方帕子。
"太后,玉芙本不該多嘴。可謝家清名要緊。姐姐房裡曾有男子玉佩,刻著一個陸字。玉芙親眼見過。"
謝懷謙猛地看向她。
"玉芙,你怎麼沒告訴我?"
沈玉芙淚眼看他。
"我怕謝大哥傷心,也怕姐姐難堪。"
謝老夫人拍案。
"不要臉!謝家養了你三年,你竟做出這種醜事!"
我看著沈玉芙。
"玉佩在哪裡?"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佩。
"姐姐,我替你收著,本想私下還你。今日實在沒法子。"
那玉佩一出來,謝懷謙的臉徹底變了。
他認得。
那是他書房暗格裡的東西。
我也認得。
那是沈玉芙父親舊物,謝懷謙一直珍藏。
如今上頭多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陸字。
太后身邊的鳳嬤嬤接過去,看了一眼。
"字刻得新。"
沈玉芙立刻道:"玉芙不懂這些。"
我問:"沈姑娘何時在我房裡見到的?"
"上月初七。"
"什麼時辰?"
"午后。"
"誰在場?"
沈玉芙停了一下。
"沒有旁人。"
我點頭。
"上月初七午后,我在謝家祠堂跪著。老夫人罰我抄女戒,謝大人親自送我進去。沈姑娘忘了?"
謝老夫人臉色一僵。
謝懷謙也皺了眉。
沈玉芙眼淚滾下來。
"我記錯了,許是初八。"
我說:"初八我去城西給老夫人取藥,謝府門房可查。"
沈玉芙掐著帕子。
"那便是初九。我身子不好,記不清日子。"
我看向太后。
"太后,沈姑娘一連三日都記不清,卻記得玉佩是在我房裡。"
太后沒有說話。
皇后身邊的女官低聲說:"這事該查。"
謝老夫人急忙道:"玉芙單純,日子記錯也有。可玉佩總不會憑空出來。"
我問謝懷謙:"這玉佩,你不認得?"
謝懷謙握緊袖口。
"我不知。"
我笑了一下。
"又是不知。"
沈玉芙忽然跪著往前挪了兩步。
"太后,玉芙願以性命擔保,絕無汙蔑姐姐之心。若我說謊,便叫我病體難愈,餘生不得安寧。"
謝懷謙立刻扶她。
"別胡說。"
她靠在他臂彎裡,眼淚打湿了他的袖子。
我就跪在他們旁邊,背上的傷口裂開,血順著腰側往下淌。
太后看見了,皺眉。
"溫氏,你傷口裂了。"
我說:"民婦還能說。"
謝懷謙看向我腰側的血,嘴唇動了動。
謝老夫人先開口:"她能撐著攀咬玉芙,自然能撐。"
太后掃了她一眼。
"謝老夫人,哀家還在。"
謝老夫人臉色發灰,跪了下去。
殿外有人通傳。
"南州布行陸掌櫃求見。"
沈玉芙的帕子掉在地上。
謝懷謙看向我。
我低著頭,沒看他。
陸掌櫃進殿時,穿著半舊青袍,鬢邊全白。他先給太后行禮,又朝我跪下。
"小的來遲,叫夫人受委屈了。"
太后問:"你便是信中陸姓之人?"
"是。小的名陸成,替溫家看了二十多年鋪子。信是小的寫的,貨是南州緞料,銀票是鋪子周轉。"
謝老夫人不甘心。
"你是溫家的人,自然向著她。"
陸掌櫃從懷裡取出冊子。
"賬冊在此。每一筆皆有官牙印記,可查。"
女官接過賬冊翻看。
太后問:"玉佩之事,你可知?"
陸掌櫃看了一眼玉佩,臉色古怪。
"這玉佩小的不知。只是這陸字,刻錯了。小的姓陸,南州舊體不是這樣寫。我們鋪中籤押,皆用另一種寫法。"
殿裡有人低聲笑了一下,又趕緊忍住。
沈玉芙臉上的血色褪盡。
謝懷謙松開了扶著她的手。
她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謝大哥,我真的不是有意。也許是我看錯了,也許是別人放在姐姐房裡的。"
我問:"誰?"
她答不上來。
謝老夫人急道:"太后,玉芙病弱,受不得逼問!"
太后把佛珠放到案上。
"病弱不是免罪牌。"
沈玉芙跪伏在地。
"太后恕罪,玉芙只是怕謝大哥被蒙騙。"
我說:"所以你先蒙騙他。"
謝懷謙的臉色很難看。
他看著沈玉芙,像第一次覺得她的話並不全是淚水泡出來的真。
沈玉芙哭著說:"謝大哥,你信我,我沒有害姐姐。"
謝懷謙沉聲問:"玉佩怎麼到你手裡的?"
她的手去抓帕子,抓了兩下才抓住。
"是丫鬟撿到的。"
"哪個丫鬟?"
"春桃。"
殿門口,一個小丫鬟被帶進來,腿軟得幾乎走不動。
她一看見沈玉芙便哭。
"姑娘,奴婢不敢了。"
沈玉芙厲聲道:"你胡說什麼!"
春桃磕頭如搗蒜。
"是姑娘讓奴婢把玉佩放進夫人妝匣裡的。奴婢放不進去,夫人院門鎖著,姑娘就說改日再說。后來姑娘自己拿著玉佩,說有用。"
沈玉芙撲過去要捂她的嘴。
禁軍攔住了她。
謝老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裡念著"造孽"。
謝懷謙站著沒動。
他看著我,像要說什麼。
我先開口。
"太后,民婦只求和離。"
殿中靜得厲害。
太后問謝懷謙:"謝卿,如今你還攔嗎?"
謝懷謙閉了閉眼,又睜開。
"臣,仍不同意。"
我終於轉頭看他。
"你還要什麼?"
他說:"玉芙有錯,自有謝家處置。你我夫妻三年,不該因外人斷了。"
我問:"她是外人嗎?"
他沒有答。
沈玉芙哭聲一滯。
我輕輕點頭。
"謝懷謙,你真會傷人。"
他走近一步。
"回府,我會給你交代。"
我說:"你的交代,我不要了。"
太后沉默很久。
"和離是兩家事,哀家不便強斷。可溫氏救皇孫有功,哀家賜她三日留宮養傷。三日后,若謝卿仍不能給出讓她回府的理由,哀家親自下懿旨。"
謝懷謙叩首。
"臣領旨。"
我也叩首。
"謝太后。"
離殿時,陸掌櫃走在我身后。
他低聲說:"夫人,南州那邊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