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溫梨,你一開始就防著謝家!"
我看著他。
"不然等著被你們吃幹抹淨嗎?"
謝懷謙忽然問:"原件在哪?"
我沒答。
陸掌櫃上前一步。
"謝大人還有臉問?當年你跪在溫家門口求救,老爺拿出半副身家救你。你倒好,三年后縱著一家人害他女兒。"
謝懷謙攥著冊子的手發白。
官府后堂傳來沈玉芙的尖叫。
"春桃!你這個賤人!"
春桃縮在我腳邊,哭著說:"夫人,奴婢錯了。奴婢從前幫她害你,奴婢認罪。可那方血崩藥,是她親口吩咐的。她還說,只要你S了,謝大人會傷心幾日,過后照樣娶她。"
門被打開。
沈玉芙被帶出來,發髻亂了,臉上沒了平日那層柔弱。
她看見黑冊子,整個人定住。
錢捕頭問:"你還說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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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芙忽然笑了。
"知情又如何?溫梨命大,我認了。可你們想讓我一人擔罪,休想。"
她指向謝老夫人。
"避子湯是她命人熬的。血崩藥她也知道。她說溫梨若生下孩子,謝家就真被溫家拿捏住了。"
謝老夫人被帶來時,聽到這句,抡起拐杖就要打她。
"小賤人,你敢咬我!"
沈玉芙不躲,眼神狠得像淬了毒。
"你當我願意?是你說謝家夫人只能是我,又說溫梨S了才幹淨。如今事敗,你想讓我頂罪?"
謝懷謙站在兩人之間,臉色S灰。
我看著他。
他終於親眼看見,自己護了三年的人,和生他養他的母親,是怎樣把我推向S路。
錢捕頭收起冊子。
"都帶下去。"
沈玉芙被拖走前,忽然衝我喊。
"溫梨,你別得意。你以為你清白嗎?溫家的銀子,也未必幹淨!"
我腳步停住。
謝懷遠立刻接話。
"對!溫家這些年南北運貨,誰知道藏了什麼?大哥,你可別忘了,朝中最近在查南州走私案。溫梨敢這麼橫,背后必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謝懷謙猛地看向我。
這一次,他眼裡不再只有悔,還有驚疑。
我迎著他的目光。
"謝大人又想問我知不知情?"
他聲音很低。
"溫梨,南州到底有什麼?"
我沒有回答。
官府門口,忽然有人高聲通傳。
"刑部奉旨,查封溫家南州舊賬。溫梨,即刻聽審。"
刑部的人來得很快。
領頭的是侍郎羅敬,四十上下,臉瘦眼利。他進門先向錢捕頭要人,又看向我。
"溫氏,有人告溫家借布行之名,私運禁物入京。你隨本官走一趟。"
陸掌櫃當場擋在我前面。
"胡說!溫家做的是正經綢緞生意。"
羅敬看都沒看他。
"有沒有胡說,審了才知。"
謝懷謙上前。
"羅侍郎,此案可有實證?"
羅敬從袖中取出一封狀紙。
"謝府二爺親自遞狀,說溫家舊庫暗藏夾層,賬冊另有暗記。謝大人若要避嫌,最好別插手。"
謝懷遠站在后頭,眼珠亂轉。
我看向他。
"你動作倒快。"
謝懷遠扯了扯嘴角。
"嫂子,別怪我。謝家不好過,你溫家也別想獨善其身。"
謝懷謙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謝懷遠被打得撞到門框,捂著臉喊:"大哥,你瘋了?她都要害S謝家了!"
謝懷謙沒有再看他。
他問羅敬:"溫氏有傷在身,可否明日再審?"
羅敬笑了一聲。
"謝大人,皇命在身,不看誰有傷。"
我說:"我跟你走。"
陸掌櫃急了。
"夫人!"
我對他說:"把碎镯收好。"
他一愣。
我補了一句:"別讓人再碰。"
羅敬帶我上了刑部的車。
謝懷謙跟到車邊。
"溫梨,你告訴我一句,溫家到底有沒有事?"
我隔著車簾看他模糊的影子。
"你信嗎?"
他喉間像堵著石頭。
"我想信。"
我說:"太晚了。"
車輪轉動。
刑部大堂比慈寧宮冷得多。
羅敬把幾本南州舊賬摔在案上。
"溫梨,這些賬上為什麼有暗記?"
我看了一眼。
"布料等級。"
"一個布料等級,需要畫成飛魚形?"
我說:"南州水路多,老掌櫃用魚記路向。"
羅敬拍案。
"狡辯!有人證稱,你溫家舊庫常有夜船入京,卸貨不走官驗。"
陸掌櫃被帶進來,跪在我身側。
他怒道:"夜船走的是宮裡採買的料子,怕白日擁堵誤了時辰,每船都有憑單。"
羅敬問:"憑單呢?"
陸掌櫃張口,忽然停住。
我替他說:"在舊庫。"
羅敬笑了。
"舊庫今晨起火,憑單燒了。"
陸掌櫃臉色大變。
"誰燒的?"
羅敬說:"本官問你,不是你問本官。"
我沒有出聲。
謝懷遠既然敢遞狀,必然有人替他掃尾。
羅敬又取出一塊染血的布。
"這是從舊庫灰裡取出的夾層布,裡面藏有宮中禁用金線。溫梨,你還有什麼話?"
陸掌櫃立刻喊:"不可能!溫家從不碰禁線!"
羅敬看向我。
"你說。"
我說:"這布不是溫家的。"
他問:"證據呢?"
我說:"溫家的金線不這樣收口。"
堂上幾個書吏抬頭看我,像聽見笑話。
羅敬也笑。
"溫氏,你以為刑部是繡房?"
我伸手。
"給我一盞燈,一根針。"
羅敬皺眉。
"你要做什麼?"
"拆給你看。"
他盯著我片刻,揮手。
燈和針送上來。
我把那塊布攤開,挑起金線邊角。后背疼得厲害,手卻穩。線頭被挑開后,裡面露出一截發黑的膠痕。
我說:"南州溫家收金線,用的是桑膠,遇火后發白,不發黑。這塊布用的是魚膠,北地做法。"
羅敬臉上的笑淡了點。
我繼續拆,拆到第三層,抽出一根極細的藍線。
"溫家所有貢緞邊角,都有一根紅線做記。這是藍線。"
陸掌櫃立刻道:"對!溫家祖訓,紅線封邊,絕不用藍。"
羅敬拿起布看。
一個書吏湊過去,小聲說:"大人,確有藍線。"
羅敬把布扔回案上。
"會拆布不代表你無罪。"
我說:"當然。"
他眯起眼。
我問:"羅侍郎,遞狀的人說溫家舊庫有夾層,燒庫的人也知道夾層,拿出來的布又是北地做法。你不覺得太巧?"
羅敬冷聲:"本官辦案,不用你教。"
堂外傳來腳步聲。
鳳嬤嬤進來,身后跟著太后宮裡的內侍。
羅敬立刻起身。
鳳嬤嬤說:"太后問,溫夫人救皇孫的傷還未好,刑部若要夜審,可有太醫在旁?"
羅敬臉色變了。
"臣疏忽。"
鳳嬤嬤看向我。
"夫人可還能撐?"
我說:"能。"
她把一個匣子放到案上。
"太后還讓奴婢送來一物。此乃宮中採買憑牌,在溫家舊庫起火前,有人從庫中遞出,交到宮門。"
羅敬打開匣子,裡面整整齊齊一摞憑牌。
陸掌櫃愣住。
我看向鳳嬤嬤。
她低聲說:"夫人讓小太監傳的那句話,太后收到了。"
我心口那塊壓了多日的石頭,終於松了一角。
羅敬翻看憑牌,臉色越翻越沉。
每一張都有宮印。
所謂夜船,確是宮裡採買。
他看向謝懷遠。
謝懷遠額上冒汗。
"我,我也是聽人說的。"
羅敬問:"聽誰?"
謝懷遠支支吾吾。
堂外又有人被帶進來。
是謝府管事,先前偷嫁妝的那個。
他一進來就跪。
"大人饒命!是二爺讓我遞話的。他說只要咬S溫家走私,謝家的案子就能翻。"
謝懷遠撲過去踹他。
"你胡說!"
錢捕頭按住他。
羅敬的臉徹底黑了。
我問謝懷遠:"誰教你的?"
謝懷遠咬S不答。
門口傳來謝懷謙的聲音。
"是我母親。"
他走進大堂,手裡拿著一封信。
"這是從謝府佛堂暗格裡搜出來的。母親讓懷遠去刑部告溫家,又讓人燒舊庫,嫁禍溫梨。"
謝懷遠大罵:"大哥,你要逼S親娘嗎?"
謝懷謙把信遞給羅敬,聲音像被磨過。
"臣只求依法查辦。"
我看著他。
他也看向我,眼中有血絲,卻沒有求我原諒。
羅敬看完信,沉聲道:"拿謝老夫人。"
謝懷謙站在堂中,肩背不再像從前那樣挺。
我從他身邊走過。
他低聲說:"溫梨,我會把你受的冤屈,一件件查清。"
我停了一下。
"查清之后呢?"
他答不上來。
我說:"人S不能復生,傷也不會因為真相少疼。"
他臉色灰敗。
我走出刑部時,天色已經黑透。
陸掌櫃扶住我,手一直抖。
"夫人,你早知道舊庫會被燒?"
我說:"謝家封庫那天,我就讓人把憑牌送走了。"
鳳嬤嬤看我一眼。
"太后說,夫人心思深。"
我問:"是誇我嗎?"
鳳嬤嬤難得笑了一下。
"太后說,心思不深,活不到今日。"
我上車前,回頭看見謝懷謙站在刑部門口。
他身后是燈火,腳下是長長的影子。
從前我追著那道影子走了三年。
今日才發現,原來也不過如此。
謝老夫人被押到刑部時,還在罵。
她罵謝懷謙不孝,罵我蛇蠍,罵沈玉芙白眼狼,罵謝懷遠沒用。
羅敬問她:"燒溫家舊庫,是不是你指使?"
她冷笑。
"我一個深宅婦人,哪裡懂這些?"
謝懷謙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
"母親,別再狡辯。"
謝老夫人看見信,臉上的肉抽了兩下,隨即拍著地哭。
"我是為了謝家!溫梨要和離,要拿走嫁妝,要把你逼到陛下面前。她想毀了你,我先毀了她,有什麼錯?"
謝懷謙閉上眼。
"她從未想毀我。"
謝老夫人指著我。
"她沒有?她若安分做謝家婦,哪來這麼多事?我給她喝避子湯怎麼了?商戶女的肚子,憑什麼生謝家長孫?"
鳳嬤嬤臉色一沉。
羅敬問:"血崩藥呢?"
謝老夫人看向沈玉芙。
沈玉芙縮在角落,臉上還掛著淚。
謝老夫人忽然笑了。
"那是她的主意。她比我狠。"
沈玉芙猛地抬頭。
"你胡說!明明是你說,溫梨活著一日,我就進不了門。你還說謝大哥心軟,只有S人不會爭。"
謝老夫人啐她。
"你天天在我耳邊哭,說懷謙答應娶你,說溫梨佔你位置。你敢說你沒盼她S?"
沈玉芙哭喊:"我盼她S又怎樣?藥是你點頭的!"
堂上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羅敬的筆停住。
謝懷謙站在原地,像被抽幹了力氣。
我沒有說話。
這場互咬,比任何證詞都清楚。
錢捕頭把周婆子也帶上來。
周婆子只求活命,一股腦全倒了。
"老夫人管避子湯,沈姑娘管血崩藥。方子是沈姑娘找的,銀子是從夫人嫁妝鋪子支的。老夫人說若出事,就說夫人自幼體寒。謝大人常不在內宅,瞞得住。"
謝懷謙低聲問:"你們瞞了我多少?"
謝老夫人看著他,聲音尖利。
"瞞你?你不想知道罷了!避子湯每月送進溫梨院裡,你真一點沒聽過?玉芙搬進西院,用溫梨的庫房,你真一點沒看見?"
謝懷謙一震。
謝老夫人笑得悽厲。
"你心裡也嫌她。嫌她商戶出身,嫌她不如玉芙會哭會哄人。你不過是要她的錢,又要玉芙的情。懷謙,你現在裝什麼幹淨?"
謝懷謙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沒了。
我看著他。
從前我以為,親耳聽他承認會疼。
如今由他母親說出來,倒像一場遲到的判詞。
沈玉芙忽然爬到謝懷謙腳邊。
"謝大哥,你別聽她的。我做錯了,可我愛你啊。我等了你這麼多年,父兄戰S后,我只有你。"
謝懷謙低頭看她。
"所以你害她?"
沈玉芙抓住他的袍角。
"我只是怕失去你。溫梨有錢,有太后護著,她什麼都有。我只有你。"
我說:"我的命不算東西?"
沈玉芙怨毒地看我。
"你現在不是好好站著嗎?你為什麼非要逼S我?"
陸掌櫃氣得要衝上去,被錢捕頭攔住。
謝懷謙緩緩抽回衣擺。
"玉芙,我父親臨終前讓我照拂你,不是讓我縱你S人。"
沈玉芙像被這句話刺瘋了,忽然大喊。
"你父親?你父親當年就是為了救溫家的貨船S的!你們謝家欠沈家,溫家也欠!溫梨憑什麼一副受害人的樣子?"
我第一次正眼看她。
"誰告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