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謝懷謙走到囚車前。
沈玉芙哭著伸手。
"我知道錯了,你救救我。我不求做謝夫人了,我給你做妾也好,做丫鬟也好。你不是說過會護我一輩子嗎?"
謝懷謙看著她。
"我會替沈將軍父子守墓,供奉香火。"
沈玉芙的表情僵住。
"那我呢?"
他說:"你該為自己做過的事受罰。"
沈玉芙忽然發瘋般撞囚車木欄。
"謝懷謙!你負我!你為了溫梨負我!"
謝懷謙退后一步。
"我負的人,從來不是你。"
她的哭聲戛住。
我轉身要走。
謝懷謙追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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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舊部的事,我去處理。"
我說:"不用。"
"溫梨,沈家父子當年與我父親有舊,這件事我出面更合適。"
我回頭看他。
"你出面,他們只會覺得謝家為了脫罪替溫家說話。"
他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說:"讓沈將軍自己說。"
謝懷謙愣住。
陸掌櫃也看向我。
我上了馬車。
車裡放著母親那只碎镯的木匣,還有一卷被油紙包著的舊信。
那是父親臨終前交給我的。
沈將軍赴北境前,曾給父親留下一封託付信。
信裡寫得明白,糧隊是自願同行,溫家捐糧無愧,若他身S,不許后人借此勒索溫家。
我一直沒拿出來。
不是舍不得。
是因為前十章,沒人會信一個商戶女手裡的信。
現在刑部在查,太后在看,謝家在塌。
正是時候。
城西驛站的信使被錢捕頭追回來時,北境舊部已經有兩人進京。
他們穿著舊軍袄,腰背筆直,一到刑部便拍桌。
"我們要見溫家人!"
羅敬安排在公堂。
我進去時,其中一個獨眼漢子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溫梨?"
我說:"是。"
他冷聲問:"沈家姑娘說,溫家當年為走私貨拖慢糧隊,害沈將軍遇襲。可有此事?"
陸掌櫃剛要罵,被我攔住。
我把那封舊信交給羅敬。
"請大人驗筆跡。"
獨眼漢子看見信封上的字,臉色變了。
"這是將軍的字。"
羅敬拆開信,當堂念出。
沈某此行,為邊關兒郎,不為溫家私利。溫家捐糧三千石,白銀八萬兩,無半分虧欠。若沈某不歸,后人不得以此為名,索取溫家分毫。
堂上無人說話。
獨眼漢子的嘴唇抖了抖。
另一個年輕些的漢子紅了眼,突然跪下。
"是將軍的筆跡。"
沈玉芙被押在旁聽,聽完整封信,臉上像被抽空。
"不可能。"
獨眼漢子轉身看她。
"姑娘,這信是真的。將軍臨行前也同我們說過,溫家是義商,不能寒了人心。你為何說溫家害人?"
沈玉芙搖頭,后退到木欄上。
"謝伯母說的,謝伯母說的。"
羅敬問:"你可有證據證明溫家害沈家?"
她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
獨眼漢子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們差點被你當刀使。"
沈玉芙哭著說:"我也是被騙的。"
年輕漢子看著她。
"被騙不是你害人的理由。將軍若知道你用他的S去汙蔑恩人,他在地下也不認你。"
沈玉芙癱坐在地,終於沒了哭聲。
謝懷謙站在堂外,聽見那句話,轉身扶住門框。
我把舊信收回。
獨眼漢子走到我面前,單膝跪地。
"溫姑娘,北境舊部欠你一個歉。往后誰再拿沈將軍之S汙你溫家,我們第一個不答應。"
我扶他起來。
"將軍不欠溫家,你們也不欠。"
他看著我,聲音粗啞。
"你父親當年送糧,救了我半營兄弟。我們記得。"
羅敬當堂記錄。
沈玉芙的最后一層遮羞布,被撕得幹幹淨淨。
她被押走時,再沒有喊謝懷謙。
只是在經過我身邊時,低聲說:"溫梨,你為什麼什麼都有?"
我說:"因為我沒把別人的命當墊腳石。"
她被拖進暗門,門合上,聲音沉悶。
謝懷謙走到我身邊。
"那封信,你若早拿出來。"
我看向他。
"早拿出來,你母親會說是假的。沈玉芙會哭著說我逼她。你會讓我不要計較。"
他沉默。
我說:"謝懷謙,不是所有真相都能早到。有些真相,要等人把謊話說盡,才有用。"
他低聲問:"那我呢?我還有用嗎?"
我沒有回答。
陸掌櫃在門口喊我。
"夫人,宮裡來人了。"
鳳嬤嬤帶來太后的口諭。
"溫氏溫梨,明日入宮赴宴。太后要當眾賞你。"
我問:"賞什麼?"
鳳嬤嬤看了看謝懷謙。
"賞你一個新身份。"
宮宴設在含章殿。
這一次,沒有彩棚,沒有琉璃燈樓,殿前只掛了素淨宮燈。
我走進去時,命婦們的眼神和那日已經不同。
那日她們看我,是看一個不知分寸的商戶女。
今日她們看我,是看一個從謝家血窩裡爬出來,還能把賬一筆筆討清的人。
有人低聲說:"她來了。"
另一個說:"聽說謝府祖宅都歸她了。"
"那也是謝家欠的。"
我聽見了,沒停。
太后坐在上首,皇后在側,小皇孫也來了。他看見我,立刻掙開乳母,跑到我面前。
"溫姨姨。"
乳母嚇得趕緊跪。
我也要跪,小皇孫抓住我的袖子。
"你背還疼嗎?"
殿中安靜下來。
我說:"不太疼了。"
他認真地從懷裡掏出一顆糖。
"給你。"
太后笑了一聲。
"承安記了好幾日,說要把糖給救命恩人。"
我接過糖,行禮謝恩。
太后讓人扶我起來。
"溫梨救皇孫有功,又蒙冤不屈,護住宮採清名。哀家今日賜她縣主品級,封號清寧。"
殿中這一次是真的靜了。
一個商戶女,和離婦,得了縣主封號。
謝懷謙站在百官席中,抬頭看我。
沈家舊部代表也在,他抱拳行禮。
陸掌櫃站在殿外,眼睛紅得用袖子亂擦。
命婦裡有人立刻起身賀喜。
"清寧縣主大安。"
那幾個曾嘲諷我商戶女不知分寸的夫人,也跟著起身。有人臉上訕訕,有人低頭不敢看我。
太后看向她們。
"當日彩棚塌下,人人后退,唯溫梨向前。身份高低,不在出身,在心。"
皇后也開口。
"清寧縣主往后可自由出入宮門,宮中採買緞料,仍由溫家承辦。"
這句話落下,殿中好幾位夫人的臉色又變了。
溫家的生意不但沒被謝家拖S,反而更穩。
我跪下謝恩。
謝懷遠的妻子也在女眷席中,她臉色發白,悄悄往后縮。
陸掌櫃后來告訴我,她前日還託人問,能不能把謝懷遠的賭債從賬上抹掉。
我起身時,謝懷謙忽然出列。
"太后,臣有本奏。"
太后看他。
"說。"
謝懷謙跪下。
"臣治家不嚴,縱母弟害人,愧對聖恩。臣請辭戶部差事,閉門反省。"
殿中響起低語。
太后問:"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的目光沒有看我。
這倒讓我有些意外。
從前謝懷謙把仕途看得比什麼都重。
太后沉吟片刻。
"準。"
謝懷謙叩首。
"謝太后。"
宴席開后,幾位夫人端著酒來向我賠不是。
一個說:"從前是我嘴碎,清寧縣主莫怪。"
另一個說:"謝家那樣欺人,我們竟還信了沈玉芙的話,真是瞎了眼。"
我沒有喝酒,只端茶。
"諸位不必同我賠。往后看見女子受委屈,少說一句活該,便夠了。"
有人當場紅了臉。
宴到一半,羅敬入殿復命。
“太后,謝氏謀害溫梨一案已定。沈玉芙主謀下毒,誣告溫家,判入獄二十年。謝老夫人縱容行兇,侵佔嫁妝,縱火栽贓,判流放三千裡。謝懷遠盜取賬冊,協同誣告,另有賭債欺詐,判徭役十年。周婆子收銀害人,判入獄十二年。”
殿中無人說話。
羅敬又道:“春桃有罪在身,然臨案反證,追回偽信,減為五年。曹賬房之S,確為謝老夫人派人滅口,兇僕已拿。”
太后看向我。
“清寧縣主,你可有異議?”
我起身。
“律法已判,臣女無異議。”
小皇孫坐在太后身邊,小聲問:“壞人都不能欺負溫姨姨了嗎?”
太后摸了摸他的頭。
“不能了。”
這句話,比任何賞賜都響。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亂聲。
一個宮人進來回稟:“謝老夫人押出刑部時,不肯上囚車,口口聲聲要見謝大人。”
太后皺眉。
謝懷謙跪在席中。
“臣去一趟。”
太后準了。
我本不想看,陸掌櫃卻低聲說:“夫人,去看看吧。看她最后還能說出什麼惡話,也好叫心裡那口氣落地。”
我走到宮門外。
謝老夫人被枷鎖壓彎了背,白發亂在臉邊,哪裡還有當日端坐上首的威風。
她看見謝懷謙,立刻撲過去。
“懷謙,救娘!娘年紀大了,受不得流放。你去求溫梨,去求她啊!”
謝懷謙站著沒動。
“母親,判決已下。”
“我是你娘!”
“溫梨也曾是我的妻。”
謝老夫人愣住,隨即罵我:“都是你!你這個商戶女,害得我母子離心,害得謝家敗落!”
我看著她。
“謝家敗在貪,敗在狠,敗在把別人的命當草芥。不是敗在我。”
她還想罵,押送的官差把她往囚車裡推。
謝老夫人忽然哭嚎:“祖宅呢?祠堂呢?謝家祖宗怎麼辦?”
我說:“三日已到,牌位遷走了。祖宅今日起改作清寧義塾,收無處讀書的女孩。謝家的祠堂門檻,往后會有許多姑娘跨過去。”
謝老夫人像被堵住了嘴,半晌只發出嘶啞的哭聲。
謝懷遠在另一輛囚車裡喊:“溫梨,你好狠!你拿謝家祖宅辦女學,你是要謝家斷根!”
陸掌櫃立刻回罵:“你們害我家夫人時,怎麼沒怕斷了良心的根?”
圍觀百姓中有人拍手。
“辦女學好!我家丫頭能去嗎?”
我轉頭看去,是先前賣糖人的老漢。
我說:“能。只要願意學,都能來。”
人群裡響起一片叫好。
謝老夫人被押走時,最后看見的,不是謝家舊匾,而是宮人送來新題的四個字。
清寧義塾。
她氣得暈在囚車裡,再沒人圍著她喊老夫人。
謝懷謙站在宮門下,看著囚車遠去。
他轉向我,手裡捧著一個小盒。
“這是從沈玉芙屋裡搜出的最后一粒東珠。你嫁妝單上缺的,我會慢慢補齊。”
我接過盒子,交給陸掌櫃。
“入賬。”
他苦笑了一下。
“你如今同我,只剩賬了?”
我看著他。
“謝懷謙,賬能算清,命算不清。往后你守你的墓,贖你的罪。我走我的路。”
他低聲問:“若我一生不娶呢?”
我說:“那是你的事。別拿來換我的回頭。”
他像被風吹得站不穩,仍向我行了一禮。
“清寧縣主,珍重。”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不叫夫人,不叫溫梨,不叫他的妻。
我點頭。
“謝大人,也珍重。”
轉身時,我沒有再回頭。
三個月后,清寧義塾開門。
第一日來了一百多個女孩,有商戶家的,有匠戶家的,也有被主家放出來的丫鬟。春桃的妹妹也來了,站在門口不敢進。
我親自把她牽進去。
她問:“縣主,我姐姐有罪,我能讀書嗎?”
我說:“你姐姐的罪,不該壓在你身上。你讀好了,將來去接她出獄,教她重新做人。”
小姑娘捂著臉哭。
陸掌櫃在旁邊咳了好幾聲,硬說是風大迷眼。
母親的碎镯,我沒有再修。
我讓匠人把碎玉磨成細片,嵌在義塾門口的匾下。太陽一照,玉光很淡,像母親生前給我掖被角時的手。
太后派人送來宮中舊書,皇后又添了十匹布,說給孩子們做冬衣。
北境舊部送來一塊舊軍旗,獨眼漢子說:“溫家捐糧救過邊關,清寧義塾若有人敢鬧,先問我們答不答應。”
我笑著收下。
謝懷謙后來辭去官職,去了北境守沈將軍父子的墓,也替溫家當年捐糧的義士立碑。每年春日,他都會讓人送來一封賬目,寫清謝家還了多少債,補了哪一項嫁妝。
我只回兩個字。
已收。
沈玉芙在獄中聽說謝懷謙去了北境,大哭一夜。謝老夫人流放途中病倒,仍抱著謝家祖宅的舊鑰匙不放。那鑰匙早已開不了任何門。
又一年上元,清寧義塾的女孩子們在院中掛燈。
小皇孫偷偷讓人送來一盒糖,說溫姨姨去年沒吃完,今年還要補上。
我站在匾下,看著滿院燈火。
陸掌櫃把新賬冊遞給我。
“縣主,宮裡採買結清了,南州新鋪也開了。溫家的賬,幹幹淨淨。”
我翻到最后一頁,看見一行小字。
清寧義塾收女童三百六十一人,免束脩,供紙筆,冬有衣,病有藥。
我合上賬冊。
長街外有人喊:“清寧縣主來了!”
那些孩子齊齊跑出來,袖口帶著墨,臉上沾著糖粉,聲音亮得能掀開舊年的陰霾。
我抬頭看那塊嵌著碎玉的匾。
從前謝家說,商戶女的命不值錢。
今日上京人人都知道,溫梨的名字,掛在宮冊上,刻在義塾匾下,寫在每一個能讀書的姑娘心裡。那些曾踩著我血肉站高的人,一個個跌進塵泥。而我帶著母親的碎玉,父親的清白,溫家的賬本,走進萬盞燈火裡,再也不是誰的妻,誰的墊腳石,誰口中的高攀。此后人間春色,歸我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