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加快談判節奏。讓他在說出來之前就籤字。一旦籤了協議,他再翻舊賬就是違反保密條款,我們可以追究違約責任。”
我想了想。
“趙律,擬一份協議。在我之前提的四個條件基礎上,加一條——雙方籤署全面保密協議,任何一方不得向第三方披露對方在婚姻存續期間的任何個人信息、商業信息和其他隱私。違約金一千萬。”
“好。明天上午給您。”
掛了電話,我決定不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開車去了沈墨城的住處。
我們以前的家。
用鑰匙開門的時候,一股酒味撲面而來。
客廳一片狼藉。酒瓶、外賣盒、揉成團的紙巾扔得到處都是。
沈墨城躺在沙發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胡子拉碴的,跟三天前在公司裡那個精心打扮的男人判若兩人。
聽到開門聲,他睜開眼。
看見是我,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種笑,又苦又狠。
“喲,大老板來了。”
“沈墨城,醒醒酒,我跟你談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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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什麼?談怎麼把我趕盡S絕?”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踢翻了一個空酒瓶,“啪”的一聲滾到了我腳邊。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時間到了,你沒給我答復。”
“答復?”他嗤笑一聲,“你那些條件,不就是要把我扒得一絲不掛?陸清晚,我跟你說,別逼太緊,狗急了還跳牆呢。”
“你是在威脅我?”
“我是在提醒你。”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酒氣燻得我想皺眉,“你以為你就幹淨?當年園區那件事,你忘了?你花了五十萬行賄的事,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這件事。
“沈墨城,那筆錢是從你的賬戶出去的。你要說出來,你自己也是共犯。”
“我無所謂了!”他的聲音突然拔高,眼睛通紅,“我都這樣了,我還怕什麼!大不了同歸於盡!”
“你覺得同歸於盡對你有好處?”
“至少你也別想好過!”
我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可憐。
不是值得同情的那種可憐。
是可悲的那種。
他都走到這一步了,還在想著拉我墊背,而不是想怎麼給自己留條后路。
“沈墨城,我最后說一次。”
我從包裡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協議,放在茶幾上。
“這份協議是我能給你的最后一次體面。股份按市場價八折轉讓給鼎峰,大概是三千多萬。扣掉你挪走的兩千六百萬,你還能拿到七百多萬。”
“七百多萬。”他冷笑,“我當了十二年總裁,最后只值七百多萬?”
“你當了十二年總裁,花的全是我的錢。七百多萬是你不該得的。”
他的拳頭攥緊了。
“這份協議裡還有保密條款。籤了之后,我們兩清。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日子。你之前提的那些往事,誰也不許再翻。”
“如果我不籤呢?”
“那就走法律程序。你的職務侵佔、偽造證件,足夠你在裡面待五年以上。出來以后,你一分錢都沒有。”
“到時候你想說什麼都可以說。但我提醒你一句——一個服刑人員的話,誰會信?”
這句話打中了他。
我看見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你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他低聲說。
“從你在辦公室裡對你的小秘書說'我老婆還不知道我辦了離婚'的時候。”
他的臉上,那點最后的倔強,也碎了。
我把筆放在協議旁邊。
“三天太久了。我給你三個小時。”
“趙律師的電話在協議最后一頁。你可以找自己的律師看過再籤。但三個小時之后,我收回這份協議,你面對的就是公安局。”
我轉身走了。
走出那個家的那一刻,我終於知道了一件事。
這個地方,再也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兩個半小時后,趙律師打來電話。
“陸總,沈墨城籤了。”
“所有條款?”
“所有條款。他的律師看過了,提了兩個小修改,都是無關緊要的措辭問題,我同意了。”
“股份轉讓的手續呢?”
“沈墨城授權他的律師全權處理。鼎峰那邊已經準備好了,預計三個工作日內完成工商變更。”
“別墅過戶呢?”
“周芳已經籤了同意書。明天可以辦。”
“好。”
我掛了電話。
坐在車裡,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結束了。
十二年的婚姻,兩千六百萬的背叛,一場偽造的離婚,一個用我名字組合的皮包公司——
全部結束了。
我沒有哭。
已經不需要了。
一個月后。
銳恆科技的股價創了歷史新高。
鼎峰資本入局之后帶來的不只是錢,還有一整套完善的治理體系和資本市場的信心。
周總在電話裡說:“陸總,明年啟動上市吧。以銳恆現在的業績和增速,主板上市沒有任何問題。”
“好。”
我掛了電話,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是獵頭公司推薦的新任總裁人選。
三個候選人,履歷都很漂亮。
我沒有著急做決定。
因為這一次,我不會再把權力交給任何人。
銳恆的方向盤,只握在我自己手裡。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一個地方。
市中心醫院。
不是去看病。
是去復查。
三年前那次試管失敗之后,我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裡。
不是不想來,是不敢。
但現在,我覺得可以了。
掛號、抽血、B超,一套流程走下來,花了兩個小時。
主任醫師看了報告,抬起頭。
“陸女士,您的身體恢復得比預期要好。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
“就是說……”
“如果您有意願的話,可以再嘗試。成功率不算高,但比三年前好很多。”
我拿著報告單,走出醫院。
站在門口,看著頭頂的天空。
很藍。
十二年來,我拼命工作,放棄了太多東西。健康、休息、自己想吃的菜、自己想過的日子。
從今天開始,我要把這些一樣一樣撿回來。
至於孩子的事——
不著急。
想要的時候,就去爭取。
不想要了,也不勉強自己。
這是我的身體,我的人生。
再也沒有人可以拿這件事來刺我、逼我、威脅我。
兩個月后。
我在辦公室裡收到了一個快遞。
拆開一看,是一本雜志。
《財經周刊》年度人物專題。
封面上是我的照片,旁邊印著一行字——
“陸清晚:從至暗時刻到絕地反擊。”
我翻到內文,通篇讀了一遍。
寫得還算客觀。提到了創業經歷,提到了婚變風波,也提到了銳恆在鼎峰入局后的高速增長。
最后一段引用了我在發布會上的那句話。
“一個女人值不值得尊重,從來不取決於她的子宮,而取決於她的脊梁。”
我把雜志合上,放在桌角。
然后繼續工作。
三個月后,銳恆正式啟動上市程序。
輔導期、申報材料、路演——我帶著團隊連軸轉了大半年。
中間發生了一些小事。
比如,沈墨城拿到那七百多萬之后,跟林婉去了外地。聽說林婉生了個兒子。也聽說那七百多萬不到半年就花了大半,因為沈墨城根本不會理財。
比如,周芳把別墅過戶給我之后,搬回了老家的舊房子。她給我發過一條消息,很長,大意是說她后悔了,說對不起我。我看了,沒回。
比如,賀明遠偶爾會給我發消息,說沈墨城的近況。我回了一次,說“賀哥,以后這些事不用告訴我了”。他說好。
這些事像風,吹過就過了。
我的全部心思都在上市這件事上。
又半年后。
銳恆科技在A股主板掛牌上市。
開盤當日,股價較發行價上漲百分之四十三。
公司總市值突破八十億。
我站在交易所的大廳裡,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
身邊是周總、趙律師、蘇錦、何姐,還有跟我從創業第一天走到今天的那些老員工。
敲鍾的時候,我的手穩得出奇。
鍾聲響徹整個大廳。
掌聲雷動。
我沒有笑,也沒有哭。
只是想起了十二年前那間四十平米的出租屋。
想起了那個蹲在地上一筆一筆算賬、連外賣都舍不得點的自己。
想起了那個在醫院病床上流掉孩子,一個人哭到天亮的自己。
想起了那個在消防樓梯間裡,靠著冰冷的牆壁打電話給律師的自己。
她們都活在我的身體裡。
每一個她,都是我走到今天的理由。
當天晚上,團隊在酒店辦了一個小型慶祝宴。
酒過三巡,蘇錦端著酒杯走過來。
“陸總,我敬你。”
“敬什麼?”
“敬你在最難的時候,沒有垮。”
我跟她碰了杯。
喝完,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陸總,我之前一直沒敢問。您把百分之五十八的股份賣給鼎峰的時候,真的一點都不心疼嗎?”
“心疼。”我說,“但我更心疼如果不賣,這家公司被沈墨城拖S。”
“那現在呢?上市了,您的優先回購權可以啟動了吧?”
我笑了一下。
“蘇錦,你越來越聰明了。”
她也笑了。
“跟陸總待久了,多少學了一點。”
上市后第三個月,我行使了回購權。
以發行價加百分之十的溢價,從鼎峰資本手中回購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加上上市過程中我通過員工持股平臺新增持的百分之五,我重新成為了銳恆科技的第一大股東。
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不是百分之五十八,但足夠了。
因為銳恆現在的股權結構是分散的,沒有人能威脅到我的控制權。
而且,這百分之三十五,是幹幹淨淨、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的。
沒有任何人可以染指的。
消息公布的那天,趙律師給我打了電話。
“陸總,恭喜。”
“謝什麼?”
“您從賣股求生到重新控股,只用了不到兩年。說實話,我做了二十年律師,沒見過比您更狠的人。”
“趙律,這不叫狠。”
“那叫什麼?”
“叫不認命。”
五年后。
銳恆科技的市值突破了三百億。
成為國內科技行業的標杆企業之一。
我還是CEO,但已經不像前幾年那麼拼了。
每天準時下班,周末不加班,開始學畫畫,學做飯,偶爾跟朋友喝喝茶。
那棟別墅,我重新裝修了一遍,搬了進去。
一個人住三層樓聽起來有點冷清,但我養了兩只貓,一只叫銳銳,一只叫恆恆。
它們每天早上會蹲在臥室門口等我起床,比任何人都準時。
有一天傍晚,我在陽臺上澆花,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陸清晚女士嗎?”
“是我。”
“您好,我是市中心醫院婦產科的張主任。之前您在我們這裡做過檢查,留了聯系方式。我想告訴您一個好消息——我們科室引進了一項新的輔助生殖技術,對您這種情況的成功率比以前提高了很多。如果您有意願,可以來咨詢一下。”
我站在陽臺上,夕陽把整個城市染成了金色。
銳銳跳上欄杆,蹭了蹭我的手。
我笑了。
“好,我下周去。”
又過了兩年。
銳恆的年度股東大會上,我做了最后一次CEO述職報告。
報告結束后,我宣布了一個決定。
“從下個季度開始,我將卸任銳恆科技CEO一職,轉任董事長。新任CEO由現任COO李明浩接任。”
臺下一片哗然。
有人舉手提問。
“陸總,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只是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
我沒有解釋“更重要的事”是什麼。
但在場的人裡,有幾個知道。
蘇錦知道。何姐知道。趙律師知道。
因為一個月前,我跟他們說過一句話。
“我要當媽媽了。”
散會后,我一個人站在銳恆大樓的樓頂,看著這座城市。
風很大。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還不到三個月,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我知道,那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生命。
是我的。
只是我的。
“寶寶,”我小聲說,“媽媽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辜負你的人,是你自己。”
風把我的頭發吹亂了。
我沒有去理。
就這樣站著,看著城市從白天變成黑夜,萬家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每一盞燈背后都有一個故事。
而我的故事,終於翻過了最難的那一章。
后面的每一頁,都是我自己寫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