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滅國那夜,父皇被亂箭穿心,母后懸梁自盡,三個哥哥的頭顱被掛在城牆上示眾。
唯獨十歲的妹妹,被敵國太子從屍山血海裡抱了出來。
我們全家在地府不願投胎等了五年,就等妹妹報完仇來團聚,我們好一家人投胎重來。畢竟她手裡有風雲令牌,想要報仇並不難。
可孟婆幽幽地嘆了口氣:「你妹妹啊,今日大婚。」
我手裡的瓷碗咣當落地。
父皇的胡子都氣抖了:「嫁給誰了?」
孟婆頭也不抬:「景國太子,蕭屠。」
就是那個親手砍下我大哥頭顱,把我母后逼上梁的男人。
01
我S的第五年,地府終於把我家湊齊了一桌麻將。
父皇坐東邊,生前是大梁皇帝,S后是地府麻將館包年用戶。
母后坐南邊,生前母儀天下,S后每天研究怎麼把孟婆湯熬出奶茶味。
大哥坐西邊,脖子上頂著一圈縫線,洗牌時總擔心腦袋掉進牌堆。
二哥三哥坐旁邊觀戰,一個負責罵牌,一個負責被罵。
我坐北邊,堂堂大梁嫡公主,S后混成了家裡唯一會算賬的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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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全家都沒投胎。
不是因為舍不得榮華富貴。
主要是人S之后才知道,地府排隊投胎比宮裡領月錢還難。
前頭一個老頭已經排了三百年,理由是他上輩子欠了隔壁王二兩頭牛,牛沒結案,他不能走。
我們一家更不能走。
因為人間還剩一個妹妹。
謝小滿。
她S的時候才十歲。
不對。
她沒S。
那夜之后,整個大梁皇族只剩她活著。
父皇每次說起這事,胡子都要翹到頭頂。
“朕的小滿聰明,能忍,手裡還握著風雲令牌。”
“只要她願意,二十萬舊部都能聽她號令。”
母后溫柔地點頭。
“她年紀小,慢一點也無妨。”
大哥把自己的腦袋扶正。
“等她替我們把債討完,下來以后,我親自給她烤地府羊肉串。”
我冷笑。
“大哥,你先學會別把炭盆當自己腦袋抱著。”
大哥沉默。
二哥立刻拍桌。
“笑什麼笑,咱們家現在就指望小滿了。”
三哥跟著點頭。
“她肯定在忍辱負重。”
父皇深以為然。
“對,她一定在敵營裡臥薪嘗膽。”
母后眼眶發紅。
“我的小滿,不知道這些年吃了多少苦。”
我也這麼想過。
畢竟那年她被人從火裡抱走時,懷裡還攥著我送她的紅繩。
那條紅繩裡藏著半枚風雲令。
另外半枚,在我S前塞進了她的鞋底。
這是大梁皇室最后的底牌。
我S得早,沒來得及交代完整。
但小滿聰明。
她小時候連御膳房偷雞腿的路線都能畫成兵法圖。
區區令牌,她肯定能用明白。
我們等啊等。
第一年,小滿沒下來。
父皇說她在養傷。
第二年,小滿沒下來。
母后說她在布局。
第三年,小滿沒下來。
二哥說她在收買人心。
第四年,小滿還沒下來。
三哥說她在憋大招。
第五年,她依然沒下來。
我終於忍不住問孟婆。
“婆婆,幫我看看我妹現在在幹什麼。”
孟婆正蹲在鍋邊試湯。
她最近研發新口味,叫黃泉酸梅湯。
喝完能忘前塵,還能打嗝。
孟婆翻開生S簿,眯著眼看了半天。
然后她抬頭看我,表情很復雜。
“你確定要聽?”
我心裡一緊。
父皇立刻扔了麻將。
母后手裡的湯勺也停了。
大哥腦袋一歪,差點滾到桌下。
我扶住大哥的頭。
“說。”
孟婆清了清嗓子。
“你妹妹今日大喜。”
地府安靜了一瞬。
我以為自己耳朵被陰風吹壞了。
“什麼大喜?”
孟婆低頭看簿子。
“成親。”
父皇的胡子開始抖。
一根一根,像被雷劈過的掃帚。
“嫁給誰?”
孟婆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鍋。
“景國太子。”
二哥一把掀了桌。
麻將牌飛得到處都是。
三哥伸手去撿幺雞,嘴裡還問。
“哪個景國太子?”
孟婆嘆氣。
“還能有幾個。”
“蕭屠。”
大哥的頭終於掉了。
咕嚕嚕滾到我腳邊。
他臉朝上,眼珠子都直了。
我低頭看著他。
他張嘴。
“妹,幫哥撿一下,我現在不方便發瘋。”
我彎腰撿起他的腦袋。
手抖得厲害。
蕭屠。
那個名字我化成灰都認得。
滅國那夜,城門破開,火燒到宮牆。
我親眼看見他騎在馬上,刀尖滴血。
他身后是景國鐵騎。
他面前是我大哥的屍身。
我的喉嚨像被黃泉水堵住。
母后的湯勺落進鍋裡。
咕咚一聲。
父皇猛地站起。
“她嫁給仇人?”
孟婆弱弱補了一句。
“不是普通嫁。”
“十裡紅妝。”
“自願。”
母后眼前一黑,被三哥扶住。
二哥已經開始找兵器。
“刀呢?”
“地府管制刀具被沒收了。”
大哥頂著剛裝回去的頭,咬牙切齒。
“叉子也行。”
我沒說話。
我只看著生S簿上那行字。
謝小滿。
命數未盡。
今日入景宮為太子妃。
后面還有一行小字。
我伸手指過去。
“這是什麼?”
孟婆把簿子往后縮了一點。
我按住她的手。
“念。”
孟婆幹笑。
“要不你們先喝口湯冷靜一下?”
父皇一掌拍在桌上。
“念!”
孟婆閉眼。
“她的命線旁邊,系著一道新誓。”
“誓言寫的是……”
孟婆聲音低了下去。
我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她硬著頭皮念完。
“願以大梁殘部為嫁禮,助蕭屠登基。”
02
地府炸了。
不是形容。
是真的炸了。
父皇一掌拍碎了麻將桌,桌腿飛出去,把隔壁判官的算盤打成了兩半。
判官衝進來時,臉黑得像鍋底。
“誰幹的?”
我們一家齊刷刷指向父皇。
父皇怒目圓睜。
“朕是皇帝!”
判官冷笑。
“你現在是亡魂。”
父皇立刻坐下。
“賠多少?”
母后捂著胸口,聲音發抖。
“我的小滿不會這樣。”
二哥抱著一條桌腿。
“肯定是生S簿寫錯了。”
三哥也點頭。
“對,地府文書經常寫錯,上回還把我寫成S於撐S。”
我看他。
“你不是嗎?”
三哥立刻閉嘴。
大哥把自己的頭按緊。
“我不信。”
我也不想信。
小滿小時候最黏我。
她怕黑,打雷就往我被窩裡鑽。
她說長大以后要當女將軍,護著父皇母后,護著哥哥姐姐。
她還說,誰敢欺負大梁,她就把誰的門牙敲下來。
可現在,生S簿上清清楚楚寫著。
她要拿大梁殘部當嫁禮。
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幸好我已經S了。
不然得當場氣S第二遍。
孟婆被我們盯得發毛。
“要不,你們去看看?”
父皇猛地抬頭。
“能去?”
孟婆指了指閻王殿后門。
“今日鬼門有一炷香的回陽風。”
“活人看不見你們。”
“只能看,不能碰。”
“不能改命。”
二哥立刻站起來。
“能罵嗎?”
孟婆想了想。
“活人聽不見。”
二哥冷笑。
“那我罵得更髒一點。”
我們一家衝向后門。
路過忘川河時,大哥跑太快,腦袋又掉了。
他一腳把腦袋踢進河邊草叢。
“誰看見我頭了?”
我一邊找一邊怒吼。
“大哥,你先別急著報仇,先把自己報全!”
等我們擠進回陽風裡,人間的鑼鼓聲已經震得耳朵疼。
景國京城張燈結彩。
十裡長街鋪滿紅綢。
百姓擠在兩邊看熱鬧。
“聽說太子妃是大梁亡國公主。”
“那不是仇人家的女兒嗎?”
“你懂什麼,太子殿下仁義,養了她五年,她感恩嫁他,這是佳話。”
我聽得手指發冷。
仁義?
蕭屠的仁義,是踩著大梁人的骨頭寫的。
花轎從街頭緩緩過來。
八抬大轎,金線紅蓋。
轎旁跟著景國儀仗。
最前面那匹馬上,坐著蕭屠。
五年過去,他更像一把開了刃的刀。
眉眼冷,腰間佩劍,神色淡得像今天娶的不是妻子,是戰利品。
父皇氣得衝過去。
“畜生!”
他一拳砸在蕭屠臉上。
拳頭穿了過去。
父皇撲了個空,差點栽進馬肚子。
二哥在旁邊鼓掌。
“父皇,好身法。”
父皇回頭瞪他。
“你閉嘴!”
花轎停在宮門前。
喜娘高喊。
“請太子妃下轎!”
紅簾被掀開。
我看見了小滿。
她長高了。
臉也長開了。
小時候圓圓的小姑娘,如今穿著鳳冠霞帔,眉眼精致,唇上點著紅。
她手裡握著一柄團扇。
扇面上繡著並蒂蓮。
我心口一酸。
這是我妹妹。
我等了五年的妹妹。
母后往前走了一步。
“小滿。”
小滿聽不見。
她只看著蕭屠。
蕭屠朝她伸手。
她把手放上去。
父皇差點把自己胡子拔下來。
“她牽他!”
大哥捂住眼。
“我沒眼看。”
我冷冷提醒。
“大哥,你本來就少半只眼。”
大哥更難過了。
小滿跟著蕭屠往宮裡走。
臺階上鋪著紅毯。
宮門兩側掛著大紅燈籠。
禮官高喊一拜天地。
我看見小滿彎腰。
母后終於哭出聲。
“她怎麼能拜?”
二拜高堂。
堂上坐著景國皇帝和皇后。
他們笑得慈祥。
我只覺得惡心。
大梁的高堂都在地府站著。
她卻對S父仇人的爹娘跪拜。
二哥衝上去,擋在她面前。
“謝小滿,你抬頭看看!”
他的身體被她穿過去。
他站在原地,眼眶紅了。
夫妻對拜。
蕭屠低頭看她。
小滿也抬頭看他。
隔著紅紗,我居然看見她笑了。
那笑很輕。
像是真的歡喜。
我耳邊嗡的一聲。
父皇也不罵了。
母后也不哭了。
大哥二哥三哥都沉默。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地府的風比人間冷。
禮成之后,蕭屠牽著小滿進了喜堂后殿。
我們一家跟了進去。
屋裡沒有外人。
蕭屠抬手,摘下小滿的蓋頭。
“怕嗎?”
小滿搖頭。
“不怕。”
蕭屠看著她。
“今日之后,景國朝堂都會知道,大梁殘部歸我。”
小滿輕聲說。
“我答應過你的。”
父皇捂住心口。
大哥喃喃。
“完了,妹妹真的傻了。”
蕭屠從袖中拿出一塊黑色令牌。
我瞳孔一縮。
風雲令。
那是大梁舊部的號令。
小滿居然把它給了他。
她伸手接過令牌,指尖摩挲半晌。
我以為她會后悔。
可她抬頭,把令牌遞到蕭屠掌心。
“從今以后,他們聽你的。”
蕭屠笑了。
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那笑裡沒有半點溫情。
只有勝券在握。
他收起令牌,轉身對門外說。
“傳令。”
“明日午時,將大梁舊部首領盡數召入京城。”
“一個不留。”
03
我以為自己已經S過一次,不會再有心口疼這種無聊毛病。
結果蕭屠一句一個不留,我差點原地變成厲鬼。
母后扶著門框,臉白得像新刷的牆。
父皇一口氣沒喘勻,胡子都耷拉了。
二哥衝過去掐蕭屠脖子。
手穿過去。
他轉頭掐自己。
三哥趕緊攔他。
“二哥,冷靜,你掐的是自己!”
二哥怒吼。
“我冷靜不了!”
大哥坐在地上,把腦袋抱懷裡。
“我就說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看著小滿。
她站在紅燭旁,嫁衣紅得刺眼。
她聽見那句一個不留,手指動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
快到活人未必看得出。
可我是她姐姐。
她從小撒謊時,右手無名指就會動。
她不敢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