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箭尾綁著一張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舊部已入瓮。
06
小滿把紙條從箭上取下來。
她看了一眼,便把紙放進燭火裡燒了。
火光映在她眼底,像一把細刀。
我心裡發緊。
舊部已入瓮。
這話不是提醒。
是宣判。
父皇氣得來回踱步。
“蕭屠布的是S局。”
二哥蹲在短箭旁邊研究。
“這箭能不能借我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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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拍了拍他的肩。
“你扎不到。”
二哥更悲傷了。
“當鬼最煩的就是沒有手感。”
小滿沒有耽擱。
她撕開衣袖,露出青紫的手背。
毒色已經順著腕骨往上爬。
母后眼淚又下來了。
“她疼。”
我看得眼眶發熱。
小滿卻從妝匣裡翻出一把小銀刀。
她把刀在燭火上烤紅,然后按住手背那塊青紫。
大哥猛地轉頭。
“我不看。”
我冷笑。
“你頭都抱反了,看哪兒呢?”
小滿一刀劃下去。
血湧出來,黑中帶紫。
她沒哼一聲。
只是牙齒咬住紅繩,把裡面那片血令扯了出來。
血令沾上她的血,紋路一點一點亮起。
父皇停住腳步。
“血令認主了。”
母后也怔住。
“小滿真的會用。”
我看著那道微光,忽然想起她小時候蹲在我書房門口,拿糕點哄我念兵書給她聽。
我當時還笑她。
“你學這個做什麼?”
她抱著糕點,腮幫子鼓鼓的。
“萬一以后有人欺負我們,我總得知道怎麼把他打回去。”
原來她一直記得。
小滿把血令按在掌心,走到床榻邊。
她掀開錦被,下面竟藏著一張景宮布防圖。
二哥整個人都呆了。
“她什麼時候藏的?”
三哥嚴肅分析。
“可能是嫁妝進門時夾進來的。”
大哥點頭。
“有道理,所以十裡紅妝不是嫁妝,是軍需。”
父皇眼底終於有了光。
“朕的小滿,不愧是謝家的女兒。”
小滿拿起炭筆,在布防圖上劃掉三處宮門。
又在正陽門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她低聲說。
“午時前,不走宮門。”
“走水道。”
“先救人質。”
我愣住。
她身邊一個活人都沒有。
她說給誰聽?
下一瞬,喜房地磚下傳來兩聲輕叩。
小滿俯身,扣開床下暗格。
暗格裡鑽出一只灰撲撲的小狸奴。
貓嘴裡叼著一枚小竹筒。
二哥沉默了。
“咱們大梁舊部已經淪落到靠貓傳信了嗎?”
三哥認真道。
“至少貓不會叛變。”
大哥補刀。
“也不會像你一樣迷路。”
小滿把布防圖卷進竹筒,重新塞回貓嘴裡。
她摸了摸狸奴的頭。
“去找餘伯。”
狸奴嗖地鑽回暗格。
父皇看得熱淚盈眶。
“好貓,封它護國大將軍。”
二哥立刻不服。
“我活著的時候都沒封過。”
我說。
“因為你打仗前連馬都上反。”
二哥安靜了。
天快亮時,小滿重新梳妝。
她把傷口藏在寬袖下,戴回沉重的鳳冠。
銅鏡裡,她臉色蒼白,卻仍舊笑得溫順。
門外影衛催促。
“太子妃,殿下在正陽門等您。”
小滿起身。
我們一家跟著她往外走。
景宮清晨的風很冷。
正陽門外,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那些人披著舊甲,肩背挺直。
大梁舊部真的來了。
我一眼看見跪在最前面的餘伯。
他老了很多,鬢邊全白,卻把腰杆挺得像當年守城時一樣直。
城樓上,蕭屠披甲而立。
他身后弓弩手密密麻麻。
宮牆兩側,火油罐已經擺好。
二哥臉色大變。
“他要燒門前這條街!”
三哥咬牙。
“舊部在明,家眷在暗,他兩邊都要吃下。”
小滿走到蕭屠身側。
蕭屠把黑令遞給她。
“太子妃,下令吧。”
小滿接過黑令,袖中血一滴一滴落在地磚上。
她看著城下舊部。
所有人都在等她開口。
蕭屠低聲笑道。
“別耍花樣。”
小滿也笑了。
她舉起黑令,聲音清亮。
“大梁舊部聽令。”
下一瞬,城下所有人齊齊叩首。
可他們喊的不是太子妃。
他們喊的是。
“臣等,恭迎殿下歸位。”
07
城樓上那一聲恭迎殿下歸位,喊得我差點當場給祖宗燒一柱香。
雖然祖宗現在可能就站在我旁邊嗑瓜子。
父皇愣了半晌,忽然挺直腰板。
“聽見沒有,朕的兵,還沒瞎!”
二哥激動得一拍三哥肩膀。
手穿過去,拍了個寂寞。
三哥幽幽看他。
“二哥,你再拍空氣,我就以為你在練掌風。”
蕭屠臉上的笑終於沒了。
他側頭看著小滿。
“小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小滿舉著黑令,袖口裡的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她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城下風聲。
“我知道。”
“我在告訴他們,大梁沒有把忠骨當嫁禮的公主。”
我眼眶一熱。
母后捂著嘴,哭得很安靜。
大哥抱著自己的腦袋,哽咽得五官亂飛。
“我妹長大了。”
我看他一眼。
“大哥,你先把眼珠子按回去再欣慰。”
城下餘伯抬頭。
他聲音蒼老,卻像鐵撞在石上。
“臣等聽血令,不聽黑令。”
“殿下一聲令下,老臣萬S不辭。”
小滿卻搖頭。
“今日不許S。”
二哥一愣。
“啊?”
小滿繼續說。
“舊部聽令,卸甲。”
父皇猛地瞪眼。
“卸甲?”
蕭屠也眯起眼。
“你讓他們投降?”
城下舊部沒有半句遲疑。
甲葉落地,哗啦一片。
那些披著舊傷的人跪在正陽門外,空著雙手,背卻挺得比刀還直。
百姓們原本擠在遠處看熱鬧,此刻全都安靜下來。
小滿把黑令舉高。
“景國說梁人舊部是反賊。”
“今日他們卸甲跪城,是為人質求生,是為不傷百姓。”
“若此刻有人放箭,天下人都看著,是誰容不下活人。”
我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要十裡紅妝。
這場婚禮把全京城的眼睛都招來了。
蕭屠要S人,就得當著萬民S。
父皇喃喃道。
“好一招借眾目壓刀。”
二哥小聲問。
“父皇,這招你會嗎?”
父皇沉默了一下。
“朕當年只會壓歲錢。”
三哥點頭。
“難怪亡國。”
父皇怒了。
“你閉嘴!”
蕭屠冷冷看著城下百姓。
他不怕罵名。
可景國皇帝怕。
城樓另一側,內侍匆匆跑來,臉色發白。
“殿下,陛下問,今日能不能先收兵。”
蕭屠一腳踹翻內侍。
“滾。”
小滿看著他。
“你輸了第一步。”
蕭屠忽然笑了。
“是嗎?”
他抬手。
城牆后方,幾名影衛拖上來十幾個孩子。
孩子們嘴被堵住,手腳綁著,脖子上都掛著同紋玉扣。
母后的臉瞬間白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
原來他根本沒把所有人質都放在一處。
城下餘伯臉色巨變。
“阿衡!”
最前頭那個小男孩聽見聲音,拼命掙扎。
蕭屠握住刀柄。
“孤可以不射舊部。”
“但他們若不交兵冊,孤便一盞茶S一個孩子。”
小滿的手指緊了緊。
毒色已經爬過她的腕骨。
她卻仍舊站得筆直。
“蕭屠,你拿孩子做刀,不怕斷子絕孫嗎?”
二哥立刻補充。
“我們地府可以預約詛咒服務!”
三哥拉他。
“你別亂承諾,孟婆會加錢。”
蕭屠走到小滿面前,低聲說。
“你以為把百姓叫來,就能逼孤收手?”
“你太天真。”
小滿看著那些孩子。
她忽然把血令貼在唇邊,輕輕吹了一聲。
那聲音很細,像風穿過竹哨。
下一刻,正陽門下的石板忽然震動。
城門內側傳來轟隆一聲。
蕭屠猛地回頭。
一個渾身是血的守將衝上城樓。
“殿下,不好了!”
“水道裡衝出一隊梁人,把東牢劫了!”
蕭屠臉色陰沉。
小滿卻沒有笑。
因為城牆上那幾個孩子還在他刀下。
蕭屠緩緩抽刀,刀鋒壓在阿衡脖頸。
“小滿。”
“你再吹一聲試試。”
08
刀鋒貼上孩子脖頸時,阿衡的眼淚一下滾了出來。
他沒有哭出聲。
因為嘴被堵著。
可那雙眼睛太像從前宮宴上搶桂花糕的小娃娃。
母后抬手去捂他的傷口。
手穿過去,只捂住一片風。
她怔怔站著,眼淚落不下來。
鬼哭起來沒有聲音。
比有聲音還疼。
小滿也看著阿衡。
她唇色發白,袖子下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城磚上。
蕭屠壓低聲音。
“跪下。”
“向孤認錯。”
“再下令舊部交出兵冊。”
二哥氣得原地打轉。
“他怎麼不去茅坑裡照照自己配不配!”
三哥認真道。
“茅坑也有尊嚴。”
父皇怒極反笑。
“景國養出這麼個東西,還好意思稱禮儀之邦。”
蕭屠的刀又近一分。
阿衡脖頸滲出血珠。
小滿終於動了。
她緩緩彎膝。
我整個人僵住。
“不要。”
她聽不見我。
她跪在了城樓上。
鳳冠上的珠子碰到城磚,發出清脆一聲響。
城下舊部齊齊抬頭。
餘伯眼睛紅得可怕。
“殿下!”
小滿沒有看他們。
她看著蕭屠。
“放了孩子。”
蕭屠俯視她。
“先認錯。”
小滿一字一句道。
“我錯在信過你。”
城樓上靜了一瞬。
蕭屠的眼底陰沉下來。
“你再說一遍。”
小滿抬頭,忽然笑了。
她的笑不是喜堂裡那種軟。
是像刀開了鞘。
“我說,我錯在五年前沒有一簪子扎穿你的喉嚨。”
大哥興奮得頭都拋高了。
“漂亮!”
我趕緊接住他的頭。
“大哥,你能不能別在關鍵時候慶祝分家。”
蕭屠抬手就要揮刀。
就在這時,阿衡腳下的城磚忽然向下一陷。
孩子整個人往下墜去。
影衛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一只空鞋。
同一瞬間,其他孩子腳下的磚塊也接連塌下。
他們像被地底張開的嘴吞了進去。
二哥傻眼。
“這城樓還帶吃人的?”
三哥眼睛發亮。
“是水道暗井。”
父皇猛地看向小滿。
“小滿讓人從城樓底下挖通了暗井!”
蕭屠一刀落空,臉色徹底變了。
城牆縫隙裡傳出狸奴尖銳的一聲叫。
我立刻懂了。
護國大將軍立功了。
小滿跪在原地,唇邊笑意未散。
“蕭屠。”
“你手裡的三百七十二條命,少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也不是你想S就S。”
蕭屠猛地掐住她的下颌。
“你真以為孤舍不得S你?”
小滿咳了一聲。
血從唇邊溢出來。
那毒比我們想得還快。
她卻低聲說。
“你當然舍得。”
“可我若S在這兒,血令就會斷主。”
“舊部會立刻散入京城。”
“你藏著的兵冊,也會變成一堆廢紙。”
蕭屠盯著她。
“你在賭。”
小滿回望他。
“你不也一樣?”
我忽然看見她右手無名指又輕輕動了一下。
不對。
她還藏著話。
蕭屠也似乎看出了什麼。
他忽然松手,轉身看向城下。
“弓手準備。”
城牆兩側弓弦齊響。
目標不是舊部。
是人群裡的百姓。
小滿臉色終於一變。
蕭屠冷笑。
“你愛名聲,愛舊部,也愛這些無關之人。”
“孤倒要看看,你能救幾個。”
他揚手。
“放箭。”
漫天箭雨離弦而出。
父皇撲向城牆。
二哥三哥跟著撲。
大哥把頭塞給我,也往前衝。
他們擋不住任何東西。
箭穿過他們的魂,直直射向人群。
小滿忽然從袖中甩出一枚火折子。
火光落到城樓下懸著的紅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