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綢轟地燃起,沿著十裡喜幔一路燒開。


百姓們驚叫散開。


箭雨落入燃燒的紅綢,被火勢帶偏大半。


可仍有幾支越過火線。


其中一支,正朝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射去。


小滿縱身從城樓上跳了下去。


09


我眼睜睜看著小滿從城樓躍下,魂都快嚇散了。


雖然我已經沒有魂以外的東西。


父皇一聲怒吼。


“小滿!”


二哥跟著嚎。


“妹妹你沒長翅膀啊!”


三哥臉都白了。


“大梁皇室祖傳不會飛!”


大哥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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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頭往下一扔。


“頭先去墊著!”


我一把抓住他的后領。


“大哥,你那顆頭墊得住誰!”


小滿的紅嫁衣在風裡展開。


像一片燒紅的雲。


她沒有真的摔下去。


城樓半腰,不知何時垂著一根極細的銀索。


她袖中飛鉤扣住銀索,整個人蕩向那名婦人。


那支箭擦過她肩頭,釘進身后的木柱。


婦人懷裡的孩子哇地哭出聲。


小滿落地時踉跄了一步,卻立刻把婦人往巷口推。


“走!”


百姓們這才回過神,紛紛往兩側散開。


紅綢還在燒,濃煙擋住了城牆視線。


城下舊部迅速動了。


他們剛才卸下的甲並沒有亂丟。


甲片裡藏著折疊短盾。


餘伯一聲令下,短盾展開,護著百姓往巷中撤。


父皇看得連連點頭。


“先卸甲,后成盾。”


“朕的小滿,連跪都是局。”


二哥捂著胸口。


“我感覺我這腦子配不上當她二哥。”


三哥安慰他。


“你終於發現了。”


小滿捂著肩頭,往正陽門內退。


她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淡。


手背青紫已經爬到小臂。


我急得想罵人,又怕她真的聽不見,罵了白費。


不如留著等她下來以后當面罵。


蕭屠已經帶人衝下城樓。


他看見百姓被舊部護走,臉色陰得能滴墨。


“小滿。”


他一步步走近。


“你把孤的婚禮,變成了笑話。”


小滿靠在石獅旁,喘息很輕。


“你放心。”


“后面還有更好笑的。”


蕭屠抬劍。


餘伯立刻帶人擋在小滿身前。


可他們剛展開陣形,宮門內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鼓聲。


景國禁軍從三條長街湧出。


黑甲壓境,刀盾如牆。


餘伯臉色一沉。


“玄甲營。”


父皇也變了臉。


“景國皇帝的親軍。”


二哥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


“這老東西也下場了?”


三哥看向遠處。


“不止。”


濃煙另一端,景國皇帝的鑾駕緩緩出現。


皇后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只白玉小瓶。


她看著小滿,笑得慈眉善目。


“太子妃,鬧夠了嗎?”


小滿盯著那瓶子。


我也盯著。


那多半是解藥。


皇后慢悠悠道。


“哀家知道你聰明。”


“所以給你的毒,也不是尋常毒。”


“你割肉放血,只能拖一時。”


“再過半個時辰,毒入心脈,神仙也救不了你。”


母后聲音發顫。


“半個時辰。”


蕭屠走到皇后鑾駕前。


“母后,解藥給兒臣。”


皇后卻沒有給他。


她笑著看小滿。


“想要解藥,可以。”


“拿血令來換。”


小滿沒有說話。


皇后輕輕拍手。


玄甲營讓開一條路。


后方木車被推上來。


車上綁著的不是孩子。


是幾十名被救到一半的舊臣家眷。


他們身上澆了火油。


車輪旁放著火盆。


餘伯渾身一震。


“夫人!”


小滿的指尖狠狠一顫。


皇后柔聲道。


“血令,解藥,人命。”


“太子妃,你只能選一樣。”


二哥破口大罵。


罵得太髒,連忘川水聽了都得結冰。


父皇卻沉默了。


母后也沉默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小滿不會拿無辜的命去換自己的贏。


小滿慢慢抬起手。


她從紅繩裡取出血令。


蕭屠盯著她。


餘伯嘶聲道。


“殿下,不可!”


小滿看著木車上的人。


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我選第四樣。”


皇后的笑僵在臉上。


小滿把血令猛地按進自己傷口。


血光大盛。


正陽門外,所有舊部手中的短盾同時翻轉。


盾背竟映出密密麻麻的字。


那不是兵冊。


那是景國三年來私徵百姓、屠城滅口、囚禁孩童的罪證。


小滿聲音沙啞,卻傳遍長街。


“我選讓天下人看清你們。”


話音剛落,城中四面鍾聲齊響。


皇后臉色劇變。


可下一瞬,蕭屠的劍已經刺進了小滿的肩。


10


蕭屠那一劍刺進去時,血順著小滿肩頭湧了出來。


我腦子一空,差點把大哥的頭當球踢出去。


大哥抱住我的腿。


“妹,冷靜,我這頭已經經不起第二次戰術誤傷了。”


父皇衝到蕭屠面前,抬手就扇。


手掌穿過蕭屠的臉,順便把父皇自己轉了半圈。


二哥氣得跺腳。


“我現在要是能顯形,我非把他按進火盆裡烤到七分熟。”


三哥認真補充。


“七分熟不行,他這種心肝黑的,得全熟。”


小滿被劍釘在石獅旁,臉色白得像地府剛刷過的牆。


蕭屠握著劍柄,眼底沒有半點新婚夫君該有的東西。


“交出血令。”


小滿低頭看了看劍,又看了看他。


“你成親就送這個?”


“景國禮俗真寒酸。”


我差點笑出眼淚。


都這樣了,她還記得嘴上不吃虧。


蕭屠眼神一沉,手腕微動。


劍鋒在她肩裡又進半寸。


母后身子一晃,被父皇扶住。


小滿悶哼一聲,卻還是笑。


“別急。”


“我怕你拔劍時手抖,顯得太子殿下武藝不精。”


蕭屠咬牙。


“你以為這些罪證能保住你?”


小滿看向長街。


短盾背面的字被日光照亮,百姓們站在街巷兩側,越看越靜。


有人認出了上面的村名。


有人認出了失蹤親人的名字。


有人開始發抖。


也有人紅了眼。


皇后的臉色終於不再慈愛。


她把白玉小瓶攥在掌心,指節都發白。


“毀了那些盾。”


玄甲營立刻上前。


餘伯舉盾后撤,舊部們沒有拔刀,只把盾面高高舉起。


百姓之中忽然衝出一個賣餛飩的老漢。


他舉著湯勺擋在盾前。


“誰敢動?”


我愣住。


父皇也愣住。


老漢腿抖得像剛從忘川河撈出來的面條,可他站得很直。


“我兒子三年前被抓去修陵,官府說他病S。”


“這上面寫著,他是被滅口的。”


“今日誰毀這個,誰就是要我兒子再S一回。”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出來。


“我丈夫也在上面。”


又有書生舉起手裡的紙。


“我抄下來了。”


“還有我。”


“我也抄了。”


一時間,長街兩邊到處都是聲音。


父皇喃喃道。


“民心如水。”


二哥眼眶通紅。


“父皇,你別突然正經,我有點不適應。”


三哥吸了吸鼻子。


“我也是,剛才還想問餛飩老漢收不收冥幣。”


蕭屠環視四周,臉色越來越冷。


他猛地拔劍。


小滿肩頭血光一濺,整個人往前跌去。


餘伯想衝過去,卻被玄甲營攔住。


蕭屠一把扣住小滿的脖頸,將她提到身前。


“誰再往前一步,孤就讓她S在這裡。”


長街瞬間靜了。


小滿的腳尖幾乎離地,毒色已經爬到她頸側。


我心裡像被刀攪。


母后閉了閉眼,聲音發顫。


“小滿撐不住太久。”


皇后從鑾駕上下來,慢慢走到小滿面前。


“孩子,你本來可以做尊貴的太子妃。”


小滿喘著氣。


“尊貴?”


“每日喝黑湯,夜裡防丈夫,白天鬥婆母。”


“你們景宮太子妃是人當的嗎?”


二哥當場鼓掌。


“妹妹說得好,狗都嫌累。”


皇后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


她打開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赤色藥丸。


“最后一次機會。”


“毀血令,吞解藥,哀家留你一條命。”


小滿看著那粒藥。


她忽然問。


“這藥真能解?”


皇后笑了。


“自然。”


小滿也笑。


“那就好。”


下一瞬,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蕭屠臉上。


蕭屠本能松手。


小滿借力往后一滾,袖中血令砸向城門銅環。


銅環被血令擊中,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正陽門下的石縫裡,忽然冒出滾滾白煙。


皇后的臉色大變。


小滿捂著肩,跪在地上笑。


“誰說血令只能調人?”


“它還能開陵火。”


父皇猛地抬頭。


“大梁皇陵的守陵火?”


我看向正陽門。


白煙之后,地面裂開,一排黑漆漆的鐵匣從地下升了起來。


匣蓋彈開,裡面不是兵器。


是密密麻麻的靈牌。


最前方那一塊,寫著大梁亡者三萬七千名。


長街百姓全都跪了下去。


而蕭屠臉上的血,開始變成黑色。


小滿輕聲說。


“你刺我一劍,我送你一口毒血。”


11


蕭屠抬手摸了摸臉上的血。


他指尖黑了一片。


我整個人從悲痛裡探出半個頭。


“他中毒了?”


大哥激動得把腦袋舉起來。


“妙啊,妹妹這是以毒攻狗。”


二哥跪在旁邊給小滿鼓勁。


“妹妹,再噴他兩口,二哥給你封個黃泉第一噴。”


三哥沉默片刻。


“這個封號聽起來不像誇人。”


蕭屠臉色陰沉,立刻用袖子擦臉。


可黑色已經從他下颌蔓延到脖頸。


皇后尖叫一聲。


“解藥!”


她把白玉小瓶拋給蕭屠。


蕭屠吞下藥丸,黑色稍稍停住。


小滿看著他,輕輕嘆氣。


“原來這解藥是真的。”


“謝謝你們幫我試藥。”


皇后猛地看向她。


小滿抬起染血的手,指尖還夾著半粒紅色碎屑。


剛才蕭屠松手的一瞬,她竟從瓶口掃走了半顆藥。


我目瞪口呆。


父皇也目瞪口呆。


二哥小聲問。


“她手這麼快,是不是小時候偷御膳房雞腿練出來的?”


我冷靜點頭。


“有可能,她當年能在御廚轉身的一眨眼裡偷走兩只雞腿一盤桂花糕,順便把鍋蓋蓋回去。”


三哥肅然起敬。


“這不是偷,這是童年軍訓。”


小滿把半粒解藥塞進口中。


她臉色依舊蒼白,頸側毒線卻停了。


母后長長松了一口氣。


可我還沒來得及高興,皇后已經抬手。


“拿下她!”


玄甲營湧上來。


餘伯帶著舊部立刻迎上。


他們仍舊沒有拔長刀,只用短盾結成牆,把小滿護在后面。


百姓們拖著老人孩子退進巷子。


書生們抱著抄下的罪證狂奔。


有個胖書生跑兩步摔一跤,摔完爬起來繼續跑,嘴裡還喊。


“我這份字醜但內容真!”


我差點被他逗笑。


人間真好。


總有人怕得要命,卻還是往前挪一步。


蕭屠吃了解藥,黑血未散,眼中S意更濃。


“謝小滿,孤低估你了。”


小滿靠著石獅站起,聲音很輕。


“不是低估。”


“是你從來沒把被你踩過的人當人。”


這話落下時,正陽門外的靈牌忽然被風吹得微微震動。


一塊又一塊,像無數沉默的人終於開口。


父皇看著那些靈牌,眼圈紅得厲害。


他生前是皇帝。


S后是麻將館包年用戶。


可此刻,他只是一個沒能護住子民的父親。


皇帝的鑾駕中,景國皇帝終於開口。


“太子,夠了。”


蕭屠回頭。


“父皇。”


景國皇帝臉色鐵青。


“今日之事,先壓下。”


“這些刁民,日后再清算。”


他聲音不大,卻剛好被近處百姓聽見。


那個賣餛飩的老漢忽然笑了。


“聽見了嗎?”


“他們不是冤枉我們。”


“他們是想以后再S我們。”


這句話像火星落進幹草堆。


百姓們不再只是怕。


他們開始憤怒。


玄甲營想驅散人群,可巷口忽然傳來一陣銅鑼聲。


一隊穿著灰衣的人從酒樓、茶鋪、布莊裡湧出。


他們有的拿賬簿,有的拿藥箱,有的拿菜刀。


二哥睜大眼。


“這又是哪路兵?”


小滿低聲說。


“不是兵。”


“是這五年被景國逼到活不下去的人。”


灰衣人中走出一個瘦高掌櫃。


他朝小滿拱手。


“殿下,城中九坊已開。”


“罪證已抄三千份,送往各州驛路。”


皇后臉色慘白。


景國皇帝猛地起身。


“攔住!”


瘦高掌櫃笑眯眯道。


“遲了。”


“今日太子大婚,城門為迎客開了半日。”


“我們的人,比喜糖撒得還快。”


大哥喃喃。


“小滿這婚結得真值。”


我點頭。


“是啊,十裡紅妝,順便把景國老底掀了。”


蕭屠忽然拔劍衝向小滿。


他速度極快。


餘伯被玄甲營拖住,來不及回身。


我嚇得心口一緊。


小滿卻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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