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蕭屠卻在這時候笑了。


他挾著皇后,站在殘破鑾駕旁,臉上的黑紋還沒有退。


“小滿S了。”


“血令斷主。”


“你們以為贏了?”


他抬手指向靈牌陣。


“拿下這些亂民。”


“燒了這些木牌。”


“今日之后,孤照樣能寫一個新的真相。”


我氣得衝上去,伸手掐他脖子。


手穿過去。


我第一次恨自己是個鬼。


恨到想去閻王殿投訴投胎系統不人性。


裴照慢慢抬頭。


他的眼睛紅得可怕。


“她不會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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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屠冷笑。


“你憑什麼說她不會S?”


裴照握緊手裡的半塊虎符。


“因為她說過,她走水路。”


二哥哽住。


“這孩子怎麼還信呢。”


三哥低聲道。


“有時候人活著,就靠一句信。”


蕭屠舉劍,剛要再下令。


正陽門下的靈牌忽然同時震動。


一陣低沉的機關聲從地底傳來。


那些寫著亡者姓名的靈牌一塊接一塊亮起暗紅紋路。


父皇猛地抬頭。


“皇陵回魂陣。”


我一愣。


“那不是你說太貴沒修完嗎?”


父皇沉默半息。


“朕當年確實沒給工部結尾款。”


母后閉了閉眼。


“所以它為什麼還能動?”


大哥頂著桶瓮聲瓮氣地說。


“可能小滿替你補款了。”


地面忽然裂開。


裂縫裡湧出白霧。


霧中傳來細細一聲貓叫。


護國大將軍從裂縫裡竄出來,渾身湿透,尾巴燒禿了一小撮。


二哥大喜。


“貓出來了。”


三哥盯著裂縫。


“那人呢?”


下一瞬,一只沾滿血和灰的手從裂縫裡伸出。


那只手抓住石沿。


手腕上,褪色的紅繩還緊緊系著。


我心髒狠狠一跳。


小滿啞著嗓子,從地底笑了一聲。


“蕭屠。”


“誰準你替我報喪了?”


20


小滿爬出來時,整條長街都靜了。


她嫁衣被火燎得破破爛爛,肩上的血和黑灰糊在一起。


半邊袖子燒沒了,露出的手臂青紫交錯。


可她還活著。


她甚至還抱著那只禿尾巴貓。


護國大將軍趴在她懷裡,叫得很委屈。


二哥當場哭成地府漏雨。


“妹妹沒S。”


三哥也抹眼。


“貓也沒S。”


大哥卡在桶裡,努力轉向。


“誰先救我一下,我想看高清版。”


我衝到小滿面前,伸手想抱她。


手依舊穿過去。


可這一次,我沒有那麼難受。


只要她還在人間,碰不到也沒關系。


母后捂著嘴,笑著哭。


父皇站得筆直,眼眶卻紅了。


“好。”


“我謝家的女兒,命硬。”


小滿把貓放到地上,扶著石獅站起。


裴照一步上前扶住她。


她沒有逞強,這回竟真靠了他一下。


“水路太擠。”


“差點和一群耗子搶道。”


裴照聲音發啞。


“你還有心情說這個?”


小滿看他。


“不說這個,說我差點熟了?”


裴照閉了閉眼。


“你少氣我。”


二哥小聲問。


“他們又在說情話嗎?”


三哥點頭。


“這次像。”


大哥悶在桶裡。


“我看不到,但我同意。”


蕭屠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半鍋灰。


“不可能。”


“反閘一開,下面全是火油。”


小滿抬起手腕。


紅繩裡的血令還亮著微光。


“你不知道嗎?”


“風雲令最早不是調兵的。”


“是開皇陵逃生道的。”


父皇一怔。


“這事朕都不知道。”


母后幽幽看他。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父皇咳了一聲,立刻閉嘴。


小滿看向百姓,又看向北境軍和玄甲營。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落在人心口。


“正陽門保住了。”


“孩子保住了。”


“賬冊送出去了。”


“蕭屠親口認過焚城。”


“他手裡所謂玉璽,也已經印下罪證。”


“今日不必再怕他。”


韓岐第一個跪下。


“玄甲營第一營,願聽合符之令。”


裴照把另一半虎符遞到小滿面前。


小滿卻搖頭。


“給景國該給的人。”


眾人一愣。


景國皇帝眼底閃過一點喜色。


可小滿的目光越過他,落在被救出的地庫婦孺身上,落在北境軍身上,也落在那些握著菜刀湯勺的百姓身上。


“這枚虎符,不該再只護皇位。”


“它該護活人。”


裴照明白了。


他轉身,將兩半虎符合在一起,高舉過頭。


“玄甲營聽令。”


“保護百姓,封鎖宮門。”


“東宮S士,放下兵器者可押后審問。”


“負隅頑抗者,就地拿下。”


韓岐低頭。


“領命。”


這一聲落下,玄甲營徹底分裂。


S忠還想掙扎,北境軍已經壓上。


長街上的刀光亂了片刻,隨即被盾陣一點點吞下。


蕭屠挾著皇后后退。


皇后脖子上還在流血,哭得妝都花了。


“屠兒,放開母后。”


蕭屠低聲道。


“母后不是說,為大局可以舍小嗎?”


皇后抖得說不出話。


景國皇帝怒道。


“你放了她,朕留你全屍。”


小滿聽笑了。


“你們父子說話都這麼吉利嗎?”


百姓裡有人也笑了一聲。


那笑很短,卻像在恐懼裡開了一道縫。


蕭屠的眼神越來越瘋。


他忽然把皇后推向景國皇帝。


眾人視線一亂。


他袖中滑出一枚細小火折子,轉身就往靈牌陣撲。


“不許他碰靈牌。”


餘伯嘶聲大喊。


小滿離得最近。


她推開裴照,竟迎著蕭屠衝了過去。


裴照臉色驟變。


“謝小滿。”


我也急了。


“小滿你給我回來。”


蕭屠的劍藏在火折子后,直刺小滿心口。


小滿像沒看見似的,抬手抓向他腕間。


兩人撞到靈牌陣前。


火折子落地,火星濺起。


蕭屠的劍尖離小滿心口只剩半寸。


就在這一瞬,小滿腕上的紅繩啪地斷開。


血令飛出,落在最前方那塊大梁亡者靈牌上。


靈牌紅光大盛。


我忽然覺得身上一熱。


不是火的熱。


是活人掌心的溫度。


父皇也怔住。


母后低頭看自己的手。


大哥的桶咣當落地。


二哥傻傻道。


“我好像能碰東西了。”


三哥慢慢抬手,按住了蕭屠的劍鋒。


他的手仍舊半透明。


可劍鋒真的停住了。


蕭屠瞳孔驟縮。


我站在小滿身前,終於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清脆。


響亮。


解氣。


我冷笑。


“這一巴掌,我等五年了。”


21


蕭屠被我一巴掌扇懵了。


說實話,我也有點懵。


畢竟當鬼五年,我最大的實物接觸經驗,就是和大哥的腦袋互相傷害。


可那一巴掌落下去時,我知道。


靈牌陣借了我們一口人間氣。


不多。


只夠說幾句話,打一個人,護一次親人。


父皇最先反應過來。


他抬手一拳砸在蕭屠胸口。


“這一拳,為大梁亡民。”


二哥衝上去補了一腳。


“這一腳,為我妹妹。”


三哥也跟著踹。


“這一腳,為被你害過的孩子。”


大哥終於從桶裡解放,抱著頭撲過去咬了蕭屠手腕一口。


蕭屠慘叫。


大哥吐掉一口血味,嫌棄得五官皺成一團。


“呸。”


“狗都比你幹淨。”


我扶住小滿。


這一次,我真的碰到了她。


她的身體輕得嚇人,燙得也嚇人。


她愣愣看著我,眼眶一下紅了。


“姐姐。”


我本來準備了五年份的罵。


什麼你不要命,你逞英雄,你十六歲就敢把自己當柴燒。


可她一叫我,我只剩一句。


“疼不疼?”


小滿嘴一撇。


“疼。”


我眼淚當場掉下來。


“疼你還忍。”


她小聲說。


“我怕一哭,就沒力氣了。”


母后走過來,把我們一起抱住。


父皇站在旁邊,背過身抹眼睛。


二哥本來也想撲,三哥一把拽住他。


“你輕點,她還活著。”


二哥委屈。


“我知道,我就是太高興。”


靈牌上的紅光開始變淡。


我們能碰到人間的時間不多了。


裴照帶人壓住蕭屠。


韓岐奪下火折子,玄甲營將東宮S士盡數按倒。


皇后癱在地上,景國皇帝也被北境軍圍住。


他還想擺皇帝架子。


小滿靠在我懷裡,抬眼看他。


“陛下若想活著退位,現在就下罪己詔。”


景國皇帝臉色鐵青。


“你一個梁人,憑什麼命令朕?”


賣餛飩的老漢舉起湯勺。


“憑我兒子的命。”


胖書生舉起抄得歪歪扭扭的罪證。


“憑這三千份賬。”


餘伯跪在靈牌前,聲音蒼老卻穩。


“憑三萬七千亡魂。”


裴照高舉虎符。


“憑北境軍。”


韓岐拔刀橫在景國皇帝面前。


“憑玄甲營今日不再助惡。”


長街上無數百姓一起開口。


聲音起初雜亂,后來匯成同一句。


“下詔。”


“下詔。”


“下詔。”


景國皇帝終於垮了。


他像一件被抽去骨頭的舊龍袍,跌坐在鑾駕邊。


當日黃昏,罪己詔傳遍京城。


景國皇帝退位受審。


皇后私囚婦孺,毒害舊臣,吞銀修宮,押入天牢。


蕭屠弑親奪權,焚城滅口,屠民欺世,罪證昭昭。


小滿沒有讓人當街把他剁了。


二哥對此很遺憾。


“這麼好的畜生,不剁可惜。”


小滿虛弱地看他站過的方向。


“我要他活著受審。”


“我要所有人知道,他不是敗給陰謀。”


“他是敗給被他當成草芥的人。”


我笑了。


我的妹妹,三觀正得能照亮地府十八條街。


三日后,公開審判設在正陽門。


蕭屠被押上來時,再沒有太子模樣。


小滿坐在簾后養傷,裴照守在她旁邊,臉色比閻王殿門口的石獸還嚴肅。


百姓一項項念罪。


舊部一條條作證。


北境軍展開雪原亡兵名冊。


地庫婦人捧出賬冊。


連護國大將軍都被抱上案桌,負責壓住虎符。


二哥在地府看得直拍桌。


“貓都有官相。”


三哥點頭。


“比你穩重。”


大哥抱著腦袋感慨。


“我們家終於有個不掉鏈子的將軍了。”


判決落下那天,蕭屠被廢去身份,押往大梁舊都外的亡民碑前服苦役,終身不得離開。


他要每日刻下一個亡者姓名。


刻到S,也刻不完。


景國新政由北境軍與百官共立,廢舊暴令,放還囚民,歸還侵佔田地。


大梁舊部沒有屠城。


他們護著百姓開倉放糧,然后把舊旗收進亡民祠。


小滿說,大梁可以亡在史書裡,但不能亡在人的骨頭裡。


我聽完,哭得像孟婆湯裡進了洋蔥。


后來,小滿病了一個月。


她醒來那日,窗外春光正好。


裴照端藥進去。


她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臉色大變。


“這顏色不吉利。”


裴照說。


“太醫說良藥苦口。”


小滿警惕。


“你先喝一口。”


裴照沉默片刻,真喝了。


她這才接過碗,喝完后皺成一只苦瓜。


我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母后也笑。


父皇嘴上嫌她嬌氣,轉頭就讓孟婆研究一款不苦的養生湯。


孟婆聽完很暴躁。


“我是管忘前塵的,不是管坐月子的。”


父皇認真解釋。


“她沒坐月子,她只是怕苦。”


孟婆更暴躁了。


地府麻將桌重新支起來那天,父皇摸著牌,忽然嘆氣。


“看來小滿一時半會兒下不來了。”


母后溫柔道。


“不下來才好。”


大哥點頭。


“讓她在人間多吃幾年熱飯。”


二哥吸鼻子。


“多欺負幾年裴照。”


三哥補充。


“多養幾年貓。”


我看著生S簿上謝小滿那條長長的命線,終於笑了。


我們等了五年,以為等來一個戀愛腦妹妹。


結果她穿著嫁衣,燒了仇人的棋盤,救了一城人的命。


她沒有來地府團圓。


可她讓我們終於敢安心坐回麻將桌。


父皇推牌時,忽然問。


“今日誰坐北邊?”


我舉手。


“我。”


二哥立刻警惕。


“你會算牌,不公平。”


我微笑。


“我還會告狀。”


二哥默默把牌推回來。


忘川風吹過,遠處傳來小滿在人間打噴嚏的聲音。


我知道,她會好好活下去。


帶著我們的愛,帶著亡者的名,帶著一只禿尾巴護國大將軍。


而我們會在地府慢慢等。


不急。


這一次,我們希望她越晚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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