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聽說師尊多了個女兒,就來看看,原來是真的啊!”
他從上到下打量我,最后視線落在我的小揪揪上。
那是我爹早上給我扎的,扎得歪歪扭扭,一個高一個低。
但是沒辦法,我爹笨手笨腳的。
“你這頭發誰給你扎的?”他皺眉。
“爹爹扎的。”
大師兄的表情裂了一下。
“師父扎的?”他重復了一遍,好像不太相信,“師父會扎頭發?”
“爹爹不太會,但是他努力了。”
大師兄沉默了三秒,然后嘆了口氣,走過來坐在床邊。
“過來,我給你重新扎。”
我乖乖爬過去。
他的手比爹爹的手還大,但動作很輕。
它把我的頭發拆開,用手指梳順,然后重新扎了兩個小揪揪。
這次扎得很整齊,還綁了兩根紅色的發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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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我照了照鏡子,開心地轉頭看他,“謝謝大師兄!大師兄你真好!”
大師兄的臉突然紅了。
“誰、誰對你好了!”他別過頭,“我就是看不過眼!你的形象關乎師尊,關乎我們整個宗門!”
為啥?我已經這麼厲害可以代表整個宗門了嗎?!
“那大師兄以后每天都給我扎頭發好不好?”
“誰要每天都給你扎!”他嘴上這麼說,但聲音越來越小,“……看情況吧。”
我嘿嘿笑了,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
大師兄整個人僵住了。
“你、你幹嘛?!”
“抱抱大師兄!”我仰頭看他,“大師兄你身上好暖和呀!”
“誰要你抱!”他想把我甩開,但又不敢用力,最后只能別著臉,耳根通紅地任我抱著。
“煩S了。”他小聲嘟囔。
但我看見他在偷偷笑。
大師兄走后沒多久,又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跟大師兄不一樣,他看起來很瘦,臉色蒼白,走路的時候還輕輕咳嗽。
“你就是團團?”他蹲下來,跟我平視,聲音很輕很溫柔。
“嗯!你又是誰呀?”
“我是你二師兄。”
“二師兄!”我立刻甜甜地喊了一聲。
他的眼睛彎了彎,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糕點遞給我:“吃嗎?桂花糕。”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甜的,軟軟的,好吃極了。
“好吃!”我眼睛亮了,“二師兄你好厲害!”
“不是我做的,”他笑著搖頭,“是我買的。你喜歡的話,以后天天給你帶。”
“好!”我高興地點頭,然后又看了看他的臉色,“二師兄,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他的笑容頓了一下。
“嗯,有一點。”
“哪裡不舒服?”我湊過去,踮起腳尖看他。
“老毛病了,”他輕描淡寫地說,“不礙事。”
但我看見他說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按住了胸口。
我想了想,湊上去,對著他的臉“呼”地吹了一口氣。
一股靈氣從我嘴裡湧出來,鑽進他的身體裡。
我娘說過,我是青鸞的后代,先天靈氣最純淨,能治很多病。
二師兄愣住了。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好了,蒼白的臉頰上浮起淡淡的血色,連呼吸都順暢了。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還疼嗎?”我問。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眼眶突然紅了。
“不疼了。”
他聲音有點啞,蹲下來把我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謝謝團團。”
“不客氣!”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二師兄以后都不疼啦!”
他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嗯,以后都不疼了。”
5
我在玄清宗住了三天,就認識了所有人。
掌門伯伯、各位師叔師伯、掃地的師兄、做飯的師姐……每個人都來看過我,每個人都給我帶了禮物。
掌門伯伯給我帶了一串糖葫蘆。
“團團啊,”他蹲下來,笑眯眯地看著我,“你真的是仙君的女兒?”
“嗯!”我點頭,“我娘說的!”
“你娘……”他猶豫了一下,“你娘是什麼樣的人?”
“我娘可好看了!”我驕傲地說,“她是秘境裡最厲害的青鸞鳥!尾巴有那麼長……”
我把手臂張到最開。
掌門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青鸞……”我聽到他小聲嘀咕,“那不是上古神獸嗎……”
“對啊,超厲害的!”
“你娘怎麼會和仙君……”
“我娘說了,”我認真地說,“看上我爹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事!”
掌門咳嗽了好幾下,差點被口水嗆到。
旁邊幾個師叔的表情也很精彩,想笑又不敢笑。
“那、那你娘現在……”掌門小心翼翼地問。
我的笑容收了一點。
“我娘走了。”我說,“她大限到了。”
氣氛一下子安靜了。
掌門摸了摸我的頭,嘆了口氣。
“好孩子,以后玄清宗就是你的家。”
我點點頭,把臉埋進糖葫蘆裡,不想讓他們看見我的眼睛湿湿的。
但我偷偷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我爹。
他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好像在看,但我發現那本書拿倒了。
他在聽我們說話。
聽見我說“我娘走了”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把書頁捏出了褶皺。
我沒有說話,繼續吃我的糖葫蘆。
6
師叔祖是最后來的。
我聽說他是整個玄清宗輩分最高的人,所有人都怕他。
連爹爹和掌門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禮。
他來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蹲著,對一朵花說話。
“小花小花,你今天開得好漂亮呀!”我戳了戳花瓣,“你渴不渴呀?我給你澆澆水吧!”
我“噗”地吐了一小口靈氣化作水。
那朵花瞬間綻放得格外燦爛,花瓣上還泛著淡淡的青光。
“嗯?”我感覺到有人來了,轉頭看過去。
一個白胡子老爺爺站在院子門口,正看著我。
他穿著一身灰衣服,腰間掛著一個葫蘆,臉上的表情冷冷的,看起來確實很兇。
不過只是看起來,我沒感受到惡意。
“老爺爺!”我站起來,蹬蹬蹬跑過去,仰著臉看他,“你是誰呀?”
“你的師叔祖。”他的聲音很低沉,像敲鍾一樣。
“師叔祖?”我歪頭想了想,“那你是爹爹的師叔?”
“……嗯。”
“那你是我的長輩!”
他低頭看著我,沒說話。
我伸出手,張開雙臂:“師叔祖抱抱!”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
旁邊跟著的弟子嚇得臉都白了,小聲說:“師叔祖不喜人靠近,小師叔你還是…”
但他話還沒說完,師叔祖就彎下腰,把我抱了起來。
他同爹爹最開始一樣,都不會抱過小孩。
不過還是有可取之處的,他抱得很穩,一只手託著我的屁股,另一只手護著我的背。
我摟著他的脖子,在他懷裡蹭了蹭。
“師叔祖,你的胡子好長呀!”我伸手揪了一下。
旁邊的弟子倒吸一口涼氣。
師叔祖低頭看我,沉默了三秒。
“……隨你。”
弟子們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我高興地揪著他的胡子玩,揪著揪著,發現他的胡子編成小辮子一定很好看。
“師叔祖,我給你編胡子好不好?”
“……隨你。”
於是我就真的給他編了。
我坐在他懷裡,認認真真地把他的長胡子分成三股,編成一條小辮子,還用我頭發上的紅發帶綁了個蝴蝶結。
編完之后,我滿意地拍拍手:“好看!”
師叔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胡子,面無表情。
旁邊幾個弟子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好看。”師叔祖說。
后來我聽說,師叔祖是整個修仙界最厲害的劍修,脾氣最臭,誰都不敢惹。
但他給我編胡子的時候,乖得像一只大貓。
7
我在玄清宗的日子過得很開心。
大師兄每天來給我扎頭發。
雖然嘴上總是說“煩S了”“最后一次了”,但第二天還是會準時出現。
二師兄每天給我帶好吃的,桂花糕、蓮子羹、糖蒸酥酪……我的小肚子都被他喂圓了。
師叔祖隔三差五來看我,給我帶各種小玩意兒。
有一次他帶了一把巴掌大的小木劍,說:“等你長大了,師叔祖給你打一把真的。”
我把小木劍別在腰間,覺得自己特別威風。
至於我爹……
我爹還是不太會說話。
但他每天早上會幫我穿衣服,雖然總是穿反。
每天晚上會陪我睡覺,總是一動不動任我變回原形在他身上跳來跳去。
每次我摔跤了會把我抱起來,雖然表情像是天塌了一樣。
有一次我問大師兄:“大師兄,爹爹是不是不喜歡我呀?”
大師兄正在給我扎頭發,手頓了一下。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爹爹從來不笑。”我小聲說,“他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大師兄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不是不喜歡你,”他說,“他就是那個性格。你知道師父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嗎?”
我搖頭。
“師父以前,”大師兄斟酌了一下措辭,“一個人修煉,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他不跟人來往,也不說話。連掌門找他商量事情,他都是‘嗯’‘好’‘知道了’,三個字解決。”
“那他好可憐。”
“但是自從你來了之后,”他說,“師父變了。”
“變了?”
“嗯。他開始說話了。雖然還是很少,但比以前多了。他還會問我怎麼扎頭發,怎麼哄小孩睡覺……”
大師兄說到這裡,聲音變小了。
“昨天他還問我,小孩子喜歡吃什麼。”
我愣住了。
“爹爹問你了?”
“嗯。”大師兄點頭,“我說小孩子喜歡吃甜的,然后他……”
“他怎麼了?”
“他去廚房了。”
“去廚房幹嘛?”
大師兄看著我,表情復雜。
“他去做飯了。”
“……”
8
我爹做飯,我后來有幸見過一回。
廚房炸了。
真的炸了。
那天整個玄清宗都聽見了一聲巨響。
然后所有人都看見寂玄仙君灰頭土臉地從廚房裡走出來。
懷裡護著一盤黑乎乎的東西。
那盤東西,他說是給我做的桂花糕。
黑得跟炭一樣,硬得能砸核桃。
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表情特別認真。
“團團,吃。”
我看了看那盤黑炭,又看了看我爹沾滿煙灰的臉。
“好吃!”我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嚼了兩下,“爹爹做的飯好香!”
其實根本沒熟,裡面的面糊還是生的。
但我爹好像信了。
“嗯。”他說,“明天再做。”
“……”鳥果然不該撒謊,會招報應。
9
好日子沒過多久,就出事了。
有一天,我在院子裡玩的時候,聽見兩個路過的師兄在說話。
“你聽說了嗎?那個小丫頭是半妖。”
“半妖?什麼意思?”
“就是人妖混血。她娘是妖,她爹是人,生下來的不就是半妖嗎?”
“那她……留在宗門合適嗎?”
“誰知道呢,聽說外面已經有人盯上她了。妖族想要她的血脈,有些正道修士也想抓她去煉藥……”
“煉藥?她還是個孩子啊……”
“半妖而已,誰在乎呢。”
我蹲在花叢后面,手裡的花被我捏碎了。
原來不是所有人類都是好的。
我有些難過。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吃得很少。
我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二師兄注意到了,輕聲問:“團團,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有。”我搖搖頭,“二師兄,什麼是半妖呀?”
筷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著我。
我爹放下碗,聲音很平靜:“誰跟你說的?”
“我聽見兩個師兄說的。”我老實回答,“他們說我是半妖,說外面有人要抓我。”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