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跑什麼?”
他低聲說。
“這一次,你跑不掉。”
03
秦律師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西裝整齊,皮鞋幹淨,眼神比法條還穩。
他進門后,只看了我一眼,就把文件放到桌上。
“陸總,資料都在這裡。”
我盯著那疊文件。
厚得嚇人。
不像臨時準備。
更像早就備好了,只等今天拿出來。
我心裡那點勝券在握,碎得很徹底。
我抽回手。
“陸庭深,你是不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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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律師眼皮一抬。
又低下去。
很識趣。
陸庭深給我拉開椅子。
“坐下說。”
“我不坐。”
“你臉色不好。”
“我被你嚇的。”
他頓了一下。
“那我慢點說。”
我差點笑出聲。
這還是陸庭深嗎?
那個在酒會上被女人碰一下袖口都能冷臉的人。
那個晚上接完電話就能把我丟在餐廳的人。
那個協議上寫滿規矩,從來不肯讓我越界的人。
現在跟我說慢點說。
我按住桌沿。
“你不用慢。”
“我說清楚。”
“我懷孕,是意外。”
“我拿報告來找你,也不是為了嫁給你。”
“我是想離開你。”
這次,秦律師手裡的筆停了。
陸庭深臉上沒什麼變化。
可他眼底那點光暗了。
他問:“為什麼?”
我笑了一下。
“你問為什麼?”
“陸庭深,你養了我三年。”
“這三年,我像你衣櫃裡一件衣服。”
“你需要的時候拿出來。”
“不需要的時候掛回去。”
“我不能問你去哪。”
“不能問你見誰。”
“不能對外說我是誰。”
“連生病住院,都只能讓司機送我去。”
我越說越快。
“你給錢,我陪你。”
“我認。”
“可協議到期了。”
“我想走,有問題嗎?”
陸庭深沒打斷我。
他聽完,才說:“有。”
我被氣笑。
“哪裡有?”
“我從來沒把你當衣服。”
“那當什麼?”
他沉默。
我盯著他。
“說不出來?”
秦律師輕咳一聲。
“陸總,要不我先出去。”
“不用。”
陸庭深伸手,從文件裡抽出一份協議。
紙角很新。
封面卻有三年前的日期。
我一眼認出來。
那是我們當初籤的協議。
我的手指冷了一下。
“你拿這個幹什麼?”
“你當年只看了第一頁。”
我皺眉。
“什麼意思?”
他把協議翻開,推到我面前。
“第一頁寫的是三年陪伴協議。”
“你看完錢數,就籤了。”
我臉一熱。
這倒是真的。
當時我太缺錢。
看到他願意一次性替我爸付手術費,還給我媽還債,我連后面幾頁都沒細看。
我拿起協議,往后翻。
第二頁。
第三頁。
第四頁。
我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后面根本不是我以為的那些羞辱條款。
沒有限制我交友。
沒有限制我工作。
沒有要求我隨叫隨到。
相反,上面寫著,陸庭深每年為我設立獨立賬戶。
寫著我可以繼續讀書。
寫著他名下南灣公寓在協議期滿后贈與我。
還寫著,如雙方在三年期內自願轉為婚姻關系,陸庭深婚前資產百分之十五轉入我名下。
我看得手心發麻。
“這是什麼?”
“協議。”
“我籤的不是這個。”
“你籤的是。”
我猛地抬頭。
“那為什麼這三年你從來沒告訴我?”
陸庭深看著我。
“因為你從第一天起,就只想還錢,然后離開。”
我喉嚨一堵。
他繼續說:“我怕說多了,你連這三年都不肯留下。”
我攥緊紙頁。
“所以你就裝成金主?”
“不是裝。”
他聲音低了些。
“我確實用錢把你留在身邊。”
“這點我不否認。”
“我也不配替自己辯解。”
這句話讓我愣住。
陸庭深這樣的人,竟然會說不配。
秦律師安靜站在旁邊。
像已經聽過很多次。
我忽然想起這三年裡的很多細節。
我發燒那晚,床頭多出來的退燒藥。
我爸復查時,醫院突然換成了最好的專家。
我媽被債主堵門后,第二天那些人全沒了消息。
我以為那都是他花錢買清淨。
可現在,這些事都變了味。
我不想被這點回憶拖住。
我把協議拍回桌上。
“就算這樣,也不代表我要嫁給你。”
“嗯。”
“嗯?”
“我知道。”
陸庭深看著我,眼裡沒有逼迫。
“所以我讓律師來,不是逼你籤字。”
“那你拿這些幹什麼?”
“給你底氣。”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過來。
“南灣公寓,今天過戶。”
“獨立賬戶,今天解凍。”
“你要走,可以。”
“你要留下,也可以。”
“你要孩子,我陪你養。”
“你不要我,我也認。”
每一句都落得很穩。
我卻聽得心口發酸。
這劇本真的不對。
我明明是來鬧翻的。
不是來聽他低頭的。
我把文件推回去。
“陸庭深,別演深情。”
他看著我,忽然問:“你還記得三年前那場拍賣會嗎?”
我手指一頓。
當然記得。
我就是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他。
那天我穿著一條紅裙,被追債的人堵在后門。
陸庭深替我付了錢。
我以為他是一時興起。
他卻說:“缺錢就跟我。”
我咬了咬牙。
“記得。”
“那天之前,我見過你。”
我抬頭。
“什麼時候?”
陸庭深沒有立刻說。
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邊角發白。
上面是很多年前的學校禮堂。
一個穿校服的女孩站在臺上,手裡拿著獎杯。
女孩笑得很亮。
我盯著照片,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我。
十五歲的我。
陸庭深把照片放到我面前。
“沈知意。”
“我等你回頭,等了很多年。”
04
我盯著那張照片,半天沒說出話。
照片裡的我扎著馬尾,校服洗得發白,手裡的獎杯倒是亮得刺眼。
那一年我十五歲。
我爸還沒病倒,我媽還沒有被債務壓彎腰,我還以為人生會一直往上走。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很淡的字。
沈知意,十五歲,市一中演講比賽第一名。
字跡很熟。
是陸庭深的字。
我抬頭看他。
“你調查我?”
陸庭深沒有躲。
“是。”
我胸口一堵。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那年冬天。”
“我不記得見過你。”
他看著我,眼神沉得像一片深水。
“你當然不記得。”
“那天禮堂后面的器材室門壞了。”
“我被鎖在裡面,低血糖,差點暈過去。”
“你領獎結束后路過,聽見裡面有人敲門。”
“你拿獎杯砸開了鎖。”
我愣住。
腦子裡慢慢浮出一個模糊的畫面。
那天確實很冷。
我抱著獎杯從后臺出來,聽見器材室裡有動靜。
我以為是哪個同學惡作劇,氣得拿獎杯把門鎖砸歪。
門打開后,裡面蹲著一個穿黑色外套的少年。
臉色白得嚇人。
我把隨身帶的糖塞給他,還罵了他一句。
“你是不是腦子不好。”
“低血糖還敢一個人躲裡面。”
我當時急著趕公交,連他的名字都沒問。
原來那個人是陸庭深。
我指尖微微發麻。
“就因為這個?”
“不是。”
陸庭深說。
“后來我在學校公告欄看見你的照片。”
“知道你每年拿獎學金,知道你想考金融,知道你喜歡紅裙。”
我忍不住打斷他。
“陸庭深,你這樣說很可怕。”
他安靜了一瞬。
“我知道。”
“所以我從來沒有出現在你面前。”
“直到三年前,你被人堵在拍賣會后門。”
“我看見你把包擋在身前,明明害怕得手都在抖,卻還在跟那些人討價還價。”
我喉嚨忽然發緊。
三年前那晚,我確實狼狽得不像人。
我爸躺在醫院,手術費差一大截。
我媽被人誘著籤了高利借款。
債主追到拍賣會外面,把我堵在狹窄通道裡。
我穿著那條紅裙,像一塊被推上案板的肉。
然后陸庭深出現了。
我以為他只是看中了我的臉。
原來不是。
我低頭看著照片,心裡亂得厲害。
“所以你給我協議,是因為你早就認識我?”
“是。”
“你給錢,是因為可憐我?”
“不是可憐。”
他聲音很低。
“是我想把你留住。”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得我眼眶發酸。
可我不想哭。
我今天明明是來撕破臉的。
我把照片推回去。
“那你更卑鄙。”
陸庭深眼底一顫。
我繼續說。
“你什麼都知道。”
“知道我缺錢,知道我沒有退路,知道我一定會籤。”
“你用我最難堪的時候,把我綁在你身邊三年。”
“現在又告訴我,你等了很多年。”
“陸庭深,你覺得這樣很深情嗎?”
秦律師站在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庭深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照片收回去,動作慢得像怕碰碎什麼。
“我不深情。”
“我做得不好。”
“我只會用最笨的辦法把你留下。”
“所以今天開始,我把所有選擇權還給你。”
我冷笑。
“包括孩子?”
他眼神微沉。
“孩子是你的身體,你有權決定。”
“但我求你,別在生氣的時候決定。”
這個求字從他嘴裡出來,比任何承諾都重。
我心頭猛地一軟,又立刻逼自己清醒。
“你少來。”
“你剛才還說誰也不能動。”
“那是我慌了。”
陸庭深看著我的肚子,喉結輕輕滾動。
“沈知意,我第一次有一個名正言順留下你的理由。”
“我怕你連這個理由都不要。”
我握緊手指。
會議室裡安靜得不像話。
秦律師終於低聲開口。
“陸總,彩禮金額還需要確認嗎?”
我剛要說不用。
陸庭深已經看向他。
“先寫六千萬。”
我倒吸一口氣。
“你瘋了?”
他轉頭看我。
“不夠可以再加。”
“這不是夠不夠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我沒答應嫁給你。”
“我知道。”
他頓了頓。
“所以這只是我的誠意,不是你的義務。”
我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程助理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
“陸總,老宅來電話。”
陸庭深眉心一壓。
程助理看了我一眼,聲音更低。
“老爺子已經知道沈知意懷孕了。”
“他說讓您立刻回去。”
“還說這個孩子可以留。”
“但沈知意不能進陸家的門。”
05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我看著陸庭深。
他臉上那點溫柔淡下去,像有一層冰慢慢覆上來。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看吧。
這才是正常劇本。
豪門規矩,門第差距,孩子可以留,人不配進門。
多熟悉。
多合理。
我把桌上的報告拿起來。
“聽見了?”
陸庭深看向我。
“別聽這些。”
“為什麼不聽?”
我笑了笑。
“你們陸家人說得挺明白。”
“我不用進門。”
“孩子如果你們要,找律師談。”
“如果你們不要,我自己安排。”
陸庭深眼神一沉。
“沈知意。”
我把包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