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氣笑了。
“你都快被雨泡發了,還有空管我鞋?”
他伸手,終於接過傘。
但傘面往我這邊傾了大半。
雨水順著傘沿落在他肩上。
我抬手把傘推回去。
“別演。”
“沒演。”
他聲音有點啞。
“我怕你淋到。”
我看著他湿透的襯衣,忽然更生氣。
“陸庭深,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有用?”
“站在雨裡,等我心疼。”
“你以前怎麼不這樣?”
他垂著眼,雨水從睫毛上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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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以為,只要不讓你看見我狼狽,你就不會煩我。”
我心口被輕輕撞了一下。
我不想聽這種話。
一聽就會亂。
“那你現在站這裡幹什麼?”
“等你一句話。”
“什麼話?”
“讓我走,或者讓我留下。”
我咬住唇。
“我不是已經說了別跟來?”
“嗯。”
“那你為什麼不走?”
他抬眼看我。
“因為你沒說以后都別來。”
我差點被他這句話噎住。
這人以前冷得像冰,怎麼現在一句一句都像故意往人心裡鑽。
我把傘柄往他胸口一頂。
“回家。”
他眼底亮了一下。
我立刻補充。
“回你自己的家。”
那點亮又暗了下去。
他卻還是點頭。
“好。”
他轉身要上車,腳步卻頓了一下。
我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繃起,臉色也比剛才白。
程助理忙上前扶他。
“陸總,您是不是胃又疼了?”
我眉心一跳。
“胃?”
程助理張了張嘴,像說漏了什麼。
陸庭深淡淡看他一眼。
程助理立刻閉嘴。
我盯著陸庭深。
“你沒吃飯?”
他沉默。
很好。
等於默認。
我看了眼他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眼他那張硬撐的臉。
最后咬牙轉身。
“上樓。”
陸庭深沒動。
我回頭。
“還要我請你?”
他看著我,小心翼翼得不像陸庭深。
“你不是不想我上去?”
“我現在想罵你,行不行?”
他低聲說。
“行。”
進電梯后,程助理識趣地沒跟上來。
密閉空間裡只有我和陸庭深。
他身上的雨氣混著淡淡雪松味,靠得近了,我才發現他的手很涼。
我忍不住問。
“你胃病什麼時候有的?”
“很久。”
“為什麼不說?”
“說了你會擔心嗎?”
我一噎。
他又低聲補了一句。
“以前不敢問。”
電梯門開。
我快步走出去,怕再慢一點就會心軟得不像話。
進門后,我丟給他一條幹毛巾。
“浴室在右邊。”
他接住,卻沒有動。
“我衣服湿,會弄髒你的地板。”
我看著他。
“陸庭深,你再這麼可憐,我真把你趕出去。”
他終於去了浴室。
十幾分鍾后,他穿著我從櫃子裡翻出來的男士家居服出來。
衣服很合身。
我愣了一下。
“這裡怎麼會有你的衣服?”
陸庭深擦頭發的動作停住。
“裝修時放的。”
“你早就準備好自己住進來?”
“不是。”
他看著我。
“是想過,如果有一天你願意見我,我至少不用穿湿衣服站在你面前。”
我端著熱水的手微微一抖。
杯裡的水灑出來一點。
陸庭深立刻過來握住我的手腕。
“燙到了?”
“沒有。”
我抽回手,把水杯放在桌上。
“喝。”
他乖乖坐下。
我煮了白粥,沒放任何花樣。
他卻一口一口喝得很認真。
像喝的不是粥,是我終於肯給他的機會。
客廳安靜下來。
雨還在下。
我看著他低頭喝粥的樣子,忽然想起信裡的那句話。
如果她知道真相后還是想走,我放她走。
我忍不住問。
“你真的會放我走嗎?”
陸庭深的勺子停在碗邊。
很久后,他說。
“會。”
我心裡一空。
他抬頭看我,眼底卻紅得很淺。
“但我會求你別走。”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門鈴忽然響了。
我以為是程助理送東西,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程助理。
是白薇。
她撐著一把黑傘,臉上帶著溫柔得體的笑。
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袋。
“沈女士。”
她看向我身后的陸庭深。
“老爺子讓我來送一份親子監護預案。”
“如果你執意不要名分,孩子出生后,可以直接記在我名下。”
08
我握著門把的手瞬間收緊。
白薇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輕得像在提醒我天氣涼了。
可每一個字都像冰針,扎進骨頭裡。
陸庭深已經起身走到我身后。
他身上的家居服還沒完全壓住寒意,臉色卻比剛才更冷。
“誰讓你來的?”
白薇看著他,笑容沒變。
“庭深,我只是替老爺子跑一趟。”
“他年紀大了,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
“所以讓我來告訴沈女士。”
“陸家的孩子,不能流落在外。”
我轉頭看她。
“你們連孩子是不是要出生都沒問過我,就開始分配他了?”
白薇微微一怔。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很快,她又恢復了那副溫和模樣。
“我知道你現在情緒不穩定。”
“但你應該明白,豪門子嗣不是小事。”
“你如果不適合做陸太太,總要有人給孩子一個體面的身份。”
我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很適合?”
白薇垂下眼。
“至少我和庭深門當戶對。”
陸庭深的聲音壓得很低。
“白薇,我最后說一遍。”
“我和你沒有婚約。”
白薇抬頭。
“七年前那份婚約書,陸家和白家都有存檔。”
“你可以不認我。”
“可你不能否認兩家的約定。”
“約定?”
陸庭深冷笑一聲。
“我從來沒籤過字。”
白薇臉色終於變了。
“那是長輩定下的。”
“誰定的,讓誰娶你。”
客廳裡靜了兩秒。
我竟然在這種時候差點笑出來。
白薇的臉色白得厲害。
她捏緊文件袋,眼神裡那點溫柔終於裂開。
“庭深,你一定要為了她,把兩家關系鬧成這樣?”
“不是為了她。”
陸庭深站到我身側,沒有擋住我,卻把所有風雨隔在門外。
“是為了我自己。”
“我不娶不愛的人。”
“更不會讓我的孩子叫別人母親。”
白薇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像細細的刀。
“沈知意,你聽見了嗎?”
“他說得好聽。”
“可陸家不會讓他任性太久。”
“你以為他能護你多久?”
我還沒開口,陸庭深已經伸手拿過她手裡的文件袋。
白薇以為他要看,眼底閃過一點勝意。
下一秒,陸庭深當著她的面,把文件袋撕成兩半。
紙頁散了一地。
白薇失聲。
“你瘋了?”
“回去告訴老爺子。”
陸庭深把碎紙丟進門外的垃圾桶。
“再有人拿孩子和她談條件,我會讓白家今年所有項目停在審批前。”
白薇的身體晃了一下。
“你威脅我?”
“是通知。”
他沒有再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接關上門。
門合上的一瞬間,屋裡只剩我和他的呼吸聲。
我看著地上幾滴被他帶進來的雨水,忽然覺得很疲憊。
不是困。
是這些人一出現,就把我拉回那三年最難堪的位置。
像我永遠只是被談價的那一個。
陸庭深低聲說。
“對不起。”
我沒有看他。
“你不用替他們道歉。”
“要道歉。”
他站在我身后。
“如果不是我,他們不會找上你。”
我轉身看他。
“陸庭深,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說。
“我不怕你家裡人看不起我。”
“我也不怕白薇。”
“我怕的是,我好不容易相信你一次,最后發現自己還是那個笑話。”
他喉結滾了一下。
“你不是。”
“現在說沒用。”
我走到書房,把那疊信拿出來,放在茶幾上。
“這些,我看了。”
陸庭深的眼神微微一變。
那一瞬間,他像被人撞破了最隱秘的軟肋。
我抽出最后一封。
“你說會放我走。”
“這句話還算數嗎?”
他看著信紙,很久才點頭。
“算數。”
“那明天開始,你別來南灣。”
他指尖蜷了一下。
我繼續說。
“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孩子的事,我也要自己想。”
“你可以派人保護,但不許讓他們打擾我。”
“陸家那邊,你自己處理。”
“處理幹淨之前,不要拿結婚兩個字來壓我。”
陸庭深聽完,低聲說。
“好。”
他答應得太快,反而讓我心裡發酸。
我別開臉。
“你今晚也走。”
他的臉色還白著。
胃痛大概沒好。
可他沒有再賣慘。
只是把碗洗幹淨,把毛巾掛回浴室,又把湿衣服裝進袋子。
離開前,他站在玄關看我。
“粥在鍋裡,兩個小時內還能喝。”
“醫生說你不能空腹。”
“窗戶我檢查過了,都關好了。”
“門鎖也重新設了密碼。”
我皺眉。
“你不是說走?”
他停住。
“這就走。”
他低頭換鞋,動作慢得像在拖延,又克制得沒有多停一秒。
門關上后,屋裡一下空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裡還殘留著他衣袖上潮湿的涼意。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陸庭深發來消息。
“我到樓下了。”
又過了兩分鍾。
“我上車了。”
再過十分鍾。
“我到家了。”
我看著那三條消息,心裡亂得像被雨打湿的線團。
我沒有回。
夜裡我睡得很淺。
夢裡一會兒是十五歲的禮堂,一會兒是醫院門口白薇遞來的婚約書。
清晨六點,門鈴再次響起。
我以為陸庭深食言,帶著火氣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卻是一個陌生中年男人。
他穿著深灰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
身后還跟著兩名保鏢。
他對我微微頷首。
“沈女士,我是陸老先生的私人律師。”
“老先生請您籤一份協議。”
他把文件遞到我面前。
第一頁最上方寫著一行字。
自願放棄胎兒相關權益確認書。
09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這笑不是高興。
是被氣到極點后,連火都懶得發。
陸家人的效率真高。
昨晚剛說孩子要記在白薇名下。
今天一早就把放棄權益送到我門口。
中年男人把文件往前遞了遞。
“沈女士,您可以先看條款。”
“老先生已經給出很優厚的補償。”
“南灣公寓歸您。”
“另有現金三千萬。”
“只要您籤字,孕期所有醫療費用由陸家承擔。”
我沒有接。
“如果我不籤呢?”
男人神色平穩。
“老先生希望大家體面。”
“沈女士是聰明人,應當不會讓事情鬧到難看的地步。”
我靠在門邊,輕聲問。
“你們陸家說話都這麼像遺囑嗎?”
男人臉色微僵。
保鏢往前半步。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明明那裡還很平。
可這一刻,我忽然有了很清晰的念頭。
這個孩子來得意外。
我還沒有準備好當母親。
甚至昨天以前,我還把他當成逃離陸庭深的籌碼。
可他不是任何人的籌碼。
不是我的。
不是陸庭深的。
更不是陸家的。
我抬眼看那名律師。
“回去告訴陸老先生。”
“孩子的去留,只有我能決定。”
“孩子的姓名,身份,未來,也不是你們一份文件能安排的。”
“至於錢,我不缺到賣孩子。”
律師皺眉。
“沈女士,話不要說得太絕。”
“你現在住的房子,花的錢,哪一樣不是陸家給的?”
我點頭。
“所以你提醒得很好。”
我轉身進屋,拿出南灣的鑰匙和昨晚程助理留下的門禁卡,放到他手裡。
“房子還你們。”
律師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