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后傳來葉輕輕細細的哭聲。
周砚沒有追上來。
電梯門合上前,我看見他轉身扶住了葉輕輕的肩。
我按下關門鍵。
這次,門合得很快。
【第七章】
項目拿下后,公司給我升了總監。
任命郵件發出來那天,辦公室裡響起掌聲,小何抱著一束花跑過來。
「葉總監,恭喜!」
我接過花,花枝上的水珠蹭到指尖,涼涼的。
手機彈出一條陌生號碼短信。
葉棠,晚上回家吃飯,你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是爸爸。
我盯著那行字。
我愛吃的不是糖醋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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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葉輕輕愛吃的。
我小時候吃排骨會塞牙,后來再也不碰。
我回了兩個字:不去。
晚上下班,秦知序在樓下等我。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
「周砚那邊籤了費用分攤確認,房子鑰匙也寄到律所了。」
我接過文件:「謝謝。」
他看了眼我手裡的花:「升職?」
「嗯。」
「恭喜。」
他的語氣很淡,不誇張,也不追問。
我忽然覺得這種分寸很舒服。
剛要開口,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
「姐。」
葉輕輕站在路燈下,穿著薄外套,手裡拎著保溫桶。
她瘦了一點,眼睛周圍泛著紅。
「我等你好久了。」
秦知序看向我。
我說:「沒事,你先走吧。」
他沒有多問,只點頭:「有事打電話。」
葉輕輕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
「姐,他是誰?」
「律師。」
「只是律師嗎?」
我看著她。
她立刻低頭:「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說話。
她把保溫桶遞過來。
「媽燉了湯,讓我送給你。她嘴硬,其實很想你。」
我沒接。
葉輕輕手舉得有些僵。
「姐,我知道你還在生氣。那天試婚紗,是我沒分寸。我從小習慣了你讓著我,就以為你這次也會讓。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這麼難受。」
她說到最后,眼淚落下來。
這次不像裝的。
可我心裡沒有起伏。
眼淚不是萬能鑰匙。
它打不開所有被鎖S的門。
我問她:「你現在知道了,然后呢?」
她抬頭,眼裡閃過茫然。
我繼續問:「你知道我難受,所以你要把周砚還給我?把婚禮還給我?把我這些年被你拿走的東西一件件還回來?」
葉輕輕嘴唇發抖。
「姐,我沒有拿你的東西。」
我點頭。
「你看,你還是這樣。」
她眼淚掉得更兇:「我只是被大家推到那個位置上,我沒有想搶。」
「可你從來沒下來。」
這句話砸過去,她整個人僵住。
我看著她,聲音很平。
「小時候你坐在爸媽中間,我站旁邊,你沒下來。畢業典禮你穿我的學士服拍照,你沒下來。試婚紗那天你戴我的頭紗,你也沒下來。」
葉輕輕抱著保溫桶的手慢慢收緊。
「因為你知道,只要你不下來,就會有人把我往后拉。」
她搖頭:「不是的……」
我打斷她:「葉輕輕,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舍得。」
路燈照在她臉上,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她想說話,喉嚨裡只擠出破碎的氣聲。
我轉身要走。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姐,那我要怎麼做,你才肯回家?」
我低頭看她的手。
她立刻松開。
我說:「不用做。」
她怔怔看我。
「我不回了。」
這句話比責罵更重。
葉輕輕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骨頭。
我走出幾步,聽見保溫桶摔在地上。
湯灑出來,熱氣升起,混著油膩的香味,沿著路邊磚縫往下流。
她蹲下去撿,手指被燙到,猛地縮回。
以前我一定會回頭。
我會拿紙,會拉她起來,會說沒事。
這一次,我沒有停。
【第八章】
周砚開始頻繁出現在我生活裡。
公司樓下,客戶會場,律所門口,甚至我常去的便利店。
他不再一開口就讓我別鬧。
他學會了沉默。
有一次,我加班到十一點,走出寫字樓,看見他靠在車邊,手裡拿著一袋熱粥。
夜風吹得塑料袋輕輕響。
「你胃不好。」他說。
我看著那袋粥。
以前他確實記得。
但后來,葉輕輕說想吃城西那家火鍋,他帶她去排隊兩小時,回來時我胃疼得蜷在沙發上,他只說:「你怎麼不先吃點藥?」
我問他:「你現在記起來了?」
周砚眼底發紅。
「棠棠,我這幾天想了很多。」
「別叫我棠棠。」
他聲音卡住。
我繞過他,他跟上來。
「我承認,我以前忽略你了。我以為你不在意,以為你足夠懂事,以為輕輕只是妹妹。」
我停下腳步。
「你看,你每一句都在說你以為。」
他握著粥袋的手收緊。
「那你告訴我,我怎麼做?」
我回頭看他。
「你做不了。」
「為什麼?」
「因為我最想要你做的時候,你在替別人說話。」
周砚的眼睛猛地紅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我轉身進便利店,買了一瓶水。
結賬時,店員看了眼外面,小聲說:「男朋友?」
我搖頭。
「前未婚夫。」
店員手一抖,找零差點掉地上。
我拿著水走出去,周砚還站在原地。
他忽然說:「我和輕輕沒什麼。」
我擰瓶蓋的手停住。
他急著解釋:「我從來沒想過娶她,也沒越過界。我只是把她當妹妹,她愛撒嬌,又從小跟著我們……」
「周砚。」
我打斷他。
「你到現在還覺得,只有睡到一起才叫背叛嗎?」
他臉色慘白。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
「我穿著婚紗站在那裡,你讓攝影師拍她。她哭了,你讓我道歉。她發朋友圈被人說配,你讓她刪,不是因為你覺得我疼,是因為你怕難看。」
他的呼吸亂了。
我看著他,聲音輕下去。
「你給她的不是愛情,也不是親情。」
「你給她的是我的位置。」
周砚手裡的粥袋掉在地上。
塑料盒裂開,白粥淌出來,熱氣撲到他的褲腳。
他低頭看著,像終於看見了什麼髒東西沾在自己身上。
「對不起。」
這三個字很輕。
我等過很久。
等到現在,已經不想要了。
我擰開水,喝了一口。
冷水滑過喉嚨,把最后一點發緊壓下去。
「我不接受。」
周砚抬頭,眼裡全是血絲。
「那你要我怎麼辦?」
我說:「痛著。」
他怔住。
我把瓶蓋擰緊。
「我以前怎麼痛,你就怎麼痛。」
【第九章】
原定婚禮那天,我去了城南的項目發布會。
那是我升總監后第一次獨立主持的大型活動。
會場很亮,屏幕鋪滿整面牆,工作人員來回奔跑,耳麥裡不斷傳來確認聲。
我穿著黑色西裝,站在后臺核對流程。
小何跑過來:「葉總監,客戶到了,媒體也到了。」
我點頭,正要上臺,手機響了。
是媽媽。
我掛斷。
她又打。
我關靜音,把手機放進口袋。
登臺前一秒,秦知序站在后臺入口,把一份臨時修改文件遞給我。
「客戶剛確認的補充條款。」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
「謝了。」
他看著我:「今天很穩。」
我笑了下:「必須穩。」
燈光打下來,我走上臺。
臺下坐滿了人,鏡頭對準我,掌聲從四面湧過來。
我開口介紹項目時,聲音從音響裡傳出去,清晰,平直,沒有發抖。
這一刻,沒有人讓我讓開。
沒有人說我擋光。
所有燈,都落在我身上。
發布會結束,客戶方總監當眾宣布追加合作預算。
掌聲更響。
我握手,籤約,拍照。
閃光燈亮起時,我沒有退到牆角。
晚上九點,我走出會場,才打開手機。
未接來電九十九加。
媽媽,爸爸,周砚,葉輕輕,周家人。
還有幾十條消息。
媽媽:你到底在哪?婚禮現場全亂了。
爸爸:親戚都來了,你讓我們怎麼收場?
周砚:葉棠,我在酒店等你。
周砚:我知道你不會來了。
周砚:我錯了,你接電話。
葉輕輕:姐,周砚哥喝多了,他一直喊你名字。
我站在會場外,夜裡的風吹得旗幟哗哗響。
小何問:「葉總監,要送你回去嗎?」
我搖頭:「不用。」
我打車去了酒店。
不是去結婚。
是去拿回我提前放在休息室的一份文件。
那是我曾經準備在婚禮上給周砚的驚喜,一份國外合作項目的推薦信,我打算婚后陪他一起申請。
現在沒必要留在那裡。
酒店宴會廳外,紅色迎賓牌還沒撤。
上面寫著:周砚先生與葉棠小姐新婚慶典。
花拱門歪在一邊,花瓣落了滿地,被人踩出汁水。
親戚們已經走得差不多,工作人員在收桌布。
我走進新娘休息室。
門沒關嚴。
裡面傳來葉輕輕的哭聲。
「周砚哥,你別喝了。」
周砚聲音啞得嚇人:「出去。」
「我只是擔心你。」
「我讓你出去!」
杯子砸在牆上,碎片濺到門邊。
葉輕輕嚇得哭聲斷掉。
我推門進去。
屋裡酒味很重,燻得人頭疼。
周砚坐在地上,西裝領口扯開,眼睛紅得厲害。
葉輕輕蹲在他旁邊,手懸在半空,不敢碰他。
看見我,周砚整個人僵住。
他想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桌角才勉強起身。
「葉棠。」
葉輕輕也回頭,眼淚掛在臉上。
「姐……」
我走到化妝臺前,拉開抽屜。
推薦信還在。
我把文件放進包裡。
周砚踉跄著走過來。
「你來了。」
他眼裡突然亮了一下,那一點亮刺得我皺眉。
「我來拿東西。」
那點亮滅了。
他嘴唇發白:「今天是我們的婚禮。」
我看著他身后那件掛在衣架上的新郎禮服。
「不是了。」
周砚呼吸一窒。
他伸手想碰我,又停住。
「我等了你一天。」
我點頭。
「我等過你很多次。」
他眼睛發紅。
「你試婚紗那天,我為什麼沒看你?我明明該看你的。你穿婚紗出來,我第一眼為什麼不是看你?」
他抬手捂住臉,指縫裡有水光。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葉輕輕哭著說:「周砚哥,別這樣,姐姐會更難受的。」
周砚猛地轉頭。
「你閉嘴。」
葉輕輕僵在原地。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對她說話。
她眼神碎掉,整個人往后縮。
我沒有替她說話。
周砚看著她,像終於把那層霧撕開。
「那天你為什麼戴頭紗?」
葉輕輕嘴唇顫抖:「我只是想試試……」
「你為什麼發朋友圈?」
「我沒想那麼多……」
「你為什麼每次都喊我去接你,喊我陪你,喊我替你處理那些破事?」
葉輕輕哭得喘不上氣。
「因為你們都對我好,我以為可以……」
「可以什麼?」
周砚聲音發抖。
「可以把她擠出去?」
葉輕輕臉上最后一點血色沒了。
她搖頭,眼淚甩下來。
「不是的,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周砚后退一步,手扶住桌沿,整個人像被抽空。
「可她走了。」
屋裡靜得只剩空調聲。
他喃喃:「她真的走了。」
我看著他。
這就是我等過的畫面嗎?
他痛,他悔,他終於知道我站在哪裡。
可我心裡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片空地。
我拉好包鏈。
「說完了嗎?」
周砚抬起頭,眼裡全是慌。
「葉棠,別走。」
我往門口走。
他忽然跪下來,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悶響。
葉輕輕尖叫一聲。
「周砚哥!」
周砚沒看她。
他抓住我裙擺,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打我也行,罵我也行,別不要我。」
我低頭看他。
曾經那麼體面的人,跪在一地酒漬和碎玻璃裡,手指發抖,眼淚砸到我的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