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一點點把裙擺從他手裡抽出來。
「閉眼。」
他愣住。
我說:「會有點疼。」
下一秒,我抬手,把那枚他重新拿出來放在桌上的婚戒,扔進了旁邊的香檳塔。
玻璃杯被砸倒,酒液傾瀉,戒指滾進一堆碎片裡。
周砚撲過去找,手掌被玻璃劃開,血混著酒流下來。
他卻像沒知覺,只一遍遍翻。
「戒指呢?」
「戒指呢?」
葉輕輕捂著嘴,哭到發抖。
我站在門口,最后看了他一眼。
「周砚,我不要了。」
【第十章】
我以為那晚之后,一切會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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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崩掉的,是葉家。
第二天上午,媽媽在小區門口等我。
她像一夜老了很多,頭發沒梳好,眼底青黑,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看見我,她先是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棠棠。」
我很久沒聽她這樣叫我。
我站在臺階上,沒有下去。
她把袋子遞過來。
「裡面是你小時候的東西,我收拾房間翻到的。」
我沒接。
她打開袋子,拿出一條舊紗裙。
裙擺已經發黃,邊緣脫線。
「你小時候是不是很喜歡這個?我都忘了。」
我盯著那條裙子。
不是她忘了。
是葉輕輕想穿,她說妹妹小,先給妹妹穿。
后來裙子被弄髒,扔進雜物櫃。
我開口:「你找我有事嗎?」
媽媽手指攥住紗裙。
「你爸這兩天不說話,輕輕也把自己關房間裡。家裡不像家了。」
「所以你想讓我回去,把家變回原樣。」
她眼眶一紅。
「媽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著她。
她嘴唇動了幾次,終於說:「媽以前可能……確實讓你受委屈了。」
可能。
確實。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聽著很費勁。
我問:「哪一件?」
媽媽愣住。
我說:「你說我受委屈,那你說說,哪一件?」
她低頭,手指捏著袋子邊緣,塑料袋被捏得咔咔響。
「太多了,我一時……」
我笑了。
「你看,你連道歉都找不到落點。」
媽媽的眼淚掉下來。
「棠棠,媽也第一次當媽,很多事沒做好。」
我心口被這句話劃了一下。
第一次當媽。
可她第二次當葉輕輕的媽媽時,做得很熟練。
她知道葉輕輕愛吃什麼,怕什麼,幾點睡,哪天比賽,哪條裙子穿著好看。
她不是不會做媽媽。
她只是沒把心用在我身上。
我說:「你不是第一次當我的媽媽嗎?」
她抬頭,眼神空了一瞬。
我往后退一步。
「那你當夠了。」
媽媽手裡的紗裙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腰彎下去很久沒直起來。
我沒有扶。
回到樓上,我站在窗邊,看見她在樓下站了很久。
風把那條舊紗裙吹得貼在她腿上。
她低頭抹眼淚,最后一步一步走了。
下午,爸爸給我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
他說他以前覺得我懂事,所以少操心。
他說家裡不容易,輕輕身體弱,他們才多照顧一點。
他說這次婚禮鬧成這樣,親戚都在問,他和媽媽抬不起頭。
最后他說:不管怎麼樣,你總是我女兒。
我看完,回了一句:你們需要的是一個懂事的女兒,不是我。
他沒有再回。
當天晚上,葉輕輕給我打電話。
我接了。
那邊很安靜,只聽見她發抖的呼吸。
「姐,我今天看了家裡的相冊。」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好多照片裡,你都站在邊上。還有一些,只有半張臉。我以前真的沒注意。」
我問:「現在注意了?」
她哭出聲。
「我是不是很討厭?」
我靠在窗邊,看樓下車流一盞盞滑過。
「你想聽真話嗎?」
她哽咽:「想。」
「是。」
那邊的哭聲斷了一下。
我說:「你不是最壞的人,但你很討厭。」
她壓著哭,像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那我怎麼還?」
「還不了。」
我聲音很輕。
「葉輕輕,不是什麼東西弄壞了,都能用一句對不起補上。」
電話那頭,她哭到說不出話。
我掛斷電話,把號碼拉黑。
窗外有車鳴笛,尖銳一聲,又很快遠去。
我拉上窗簾。
這一次,房間裡只剩我自己的呼吸。
【第十一章】
三個月后,我調去了海城分公司。
不是逃。
是公司新項目需要負責人,我主動申請。
離開那天,小何送我到高鐵站,抱著我哭得鼻尖通紅。
「葉總監,你到那邊要記得吃飯。」
我笑著拍她肩:「你也是,別替別人背鍋。」
她用力點頭。
秦知序也來了。
他遞給我一個文件袋。
「所有費用結清,房屋合同解除,騷擾記錄歸檔。后續如果他們再越界,直接聯系我。」
我接過:「辛苦。」
他看了眼檢票口。
「海城那邊節奏快,你會適應。」
「你怎麼知道?」
「你連這邊都能扛下來。」
我笑了一下。
廣播響起,提醒檢票。
我拖著行李往裡走。
秦知序在身后說:「葉棠。」
我回頭。
他站在人群裡,襯衫袖口整齊,眼神落在我身上,不靠近,也不挽留。
「等你站穩,我去海城請你吃飯。」
我說:「好。」
高鐵開動時,窗外的城市一點點后退。
我沒有回頭看太久。
海城的風帶著鹹味,吹在人臉上有細小的潮氣。
新辦公室在二十三樓,窗外能看見江面。
我每天忙到深夜,帶團隊,見客戶,改方案,盯執行。
偶爾累到手指發僵,我就站到窗邊,看樓下燈光鋪開。
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取消過一場婚禮。
他們只知道葉棠做事狠,方案準,談判不退。
我喜歡這個評價。
半年后,周砚來海城找我。
那天臺風剛過,路邊樹枝折了不少,空氣裡有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我從客戶公司出來,看見他站在門口。
他瘦了很多,西裝空了一圈,手裡沒拿花,沒拿禮物,只拿著一個信封。
我停下。
他走過來,把信封遞給我。
「這是我辭職前拿到的項目復盤,裡面有你當初那份推薦信的復印件。我才知道,你原本打算把那個機會給我。」
我看著信封,沒有接。
他苦笑。
「我以前總覺得,你不會走。哪怕你生氣,也會回來吃飯,回來收拾家,回來替我把沒做完的事補上。」
雨后的風吹過來,他眼睛發紅,卻沒哭。
「后來你真的不回來了,我才發現,家裡所有東西都不會自己歸位,婚禮不會自己推進,人也不會一直站在原地等我。」
我說:「你現在明白,已經跟我沒關系了。」
他點頭。
「我知道。」
他把信封放到旁邊的石臺上。
「我今天不是來求你回去。我只是想親口說,對不起。」
我看著他。
「還有呢?」
他愣了一下。
我說:「如果只是對不起,你可以走了。」
周砚喉結滾動,過了很久,低聲說:「我和輕輕斷了聯系,也搬出了原來的城市。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我終於知道,邊界是人自己守的。」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我媽去葉家鬧過,被你爸趕出來了。你爸媽現在……不太好。」
我抬眼:「你想替他們求情?」
「不。」他馬上搖頭,「我只是告訴你。你可以不知道,也可以知道后不管。」
這句話倒是有點長進。
我拿起信封,抽出那張復印件。
紙張邊緣有折痕。
那份推薦信上,我曾經寫過周砚的名字,寫他負責過的項目,寫他具備跨國合作經驗。
那時我真心希望他往上走。
我把紙撕成兩半。
周砚的眼睛顫了一下。
我把碎紙遞給他。
「你的人生,自己寫。」
他接過去,手指抖得厲害。
「葉棠,你以后會結婚嗎?」
我看向遠處。
江面水色很深,船燈慢慢移動。
「也許會,也許不會。」
「如果會……」
他聲音低下去。
「那個人一定要第一眼就看見你。」
我收回視線。
「那是他的基本功,不值得誇。」
周砚眼底終於湧出淚。
他低下頭,肩膀發抖,卻沒有再伸手攔我。
我轉身走進雨后的風裡。
這一次,他沒有追。
【第十二章】
一年后,我回了一趟老城。
不是回家。
是參加公司總部年會。
酒店正好是我當初取消婚禮的那一家。
大廳重新裝修過,花香換成了木質香,燈也比從前亮。
我籤到時,前臺小姑娘看了我的名字,愣了一下。
「葉棠小姐?」
我點頭。
她大概想起了那場沒辦成的婚禮,眼神有些局促。
我笑了笑:「年會廳在哪邊?」
她趕緊指路。
年會上,我代表海城分公司上臺發言。
臺下坐著總部高層和各地負責人。
我穿著白色西裝裙,不是婚紗,卻比那天的我站得更直。
燈光落下來時,我聽見掌聲。
沒有人喊我讓開。
發言結束,我下臺時,看見宴會廳門口站著三個人。
爸爸,媽媽,葉輕輕。
他們顯然不是來參加年會的,被安保攔在外面。
媽媽看見我,眼睛一下紅了。
爸爸頭發白了不少,背也彎了些。
葉輕輕站在最后,沒化濃妝,手裡抱著一個舊相冊。
我走過去。
安保問:「葉總,認識嗎?」
我說:「認識。」
媽媽往前一步,嘴唇哆嗦。
「棠棠,我們聽說你回來,就想看看你。」
我看著他們。
一年不見,他們臉上多了很多疲態。
可我心裡那扇門,沒有因為他們疲憊就打開。
爸爸把相冊遞過來。
「這是家裡的照片,我和你媽整理了很久。以前……以前很多地方,我們做得不對。」
他這次沒說可能。
我接過相冊,翻開。
第一張,是我小時候穿著那條舊紗裙,站在牆邊,葉輕輕坐在小椅子上吹蠟燭。
第二張,是畢業照,我半張臉露在邊緣。
第三張,是家庭聚餐,我低頭剝蝦,葉輕輕把剝好的蝦盤端到自己面前。
一張張翻下去,我的人生被壓在邊角裡。
媽媽哭著說:「以前我總覺得你大一點,該懂事。后來你走了,家裡什麼都亂了,我才知道,不是你不需要人疼,是我們沒疼你。」
葉輕輕低著頭,聲音很啞。
「姐,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讓我學會分清別人的邊界。我以前一直覺得,只要我哭,就會有人來抱我。現在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該圍著我轉。」
她抬頭看我,眼睛裡有水。
「我不求你原諒。我就是想把這本相冊給你。裡面每一張,我都在背面寫了當時發生了什麼。我能想起來的,都寫了。」
我合上相冊。
「寫了,就能還給我嗎?」
葉輕輕搖頭。
眼淚砸下來。
「不能。」
媽媽哭得肩膀發抖。
爸爸抬手抹臉,手背青筋凸起。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過家家那天,我站在后面撒花瓣。
那時候我一直等。
等有人回頭說,葉棠,你也來當一次新娘。
沒有人說。
后來我穿上真正的婚紗,還是沒有人看見我。
現在他們終於回頭了。
可我已經不站在那裡。
我把相冊還給爸爸。
他愣住:「你不要?」
「你們留著吧。」
我說。
「如果真的記得,就別再忘了。」
媽媽往前一步:「棠棠,那你還會回家吃飯嗎?」
我看著她期待的眼睛。
大廳裡的燈光照在地面,明晃晃一片。
我曾經為了這一句回家吃飯,忍下無數次委屈。
現在它終於來了。
我卻只覺得很遠。
「不了。」
媽媽的臉垮下來,嘴唇顫著,一個字也說不出。
爸爸扶住她,眼眶通紅。
葉輕輕捂住嘴,哭到蹲下去。
我沒有過去扶。
秦知序從宴會廳裡走出來,手裡拿著我的外套。
「要走了嗎?」
我點頭。
他把外套遞給我,沒有替我披,只等我自己接過去。
我穿上外套,和他一起往外走。
身后傳來媽媽壓抑的哭聲,爸爸低低喊她,葉輕輕一遍遍說對不起。
我沒有回頭。
酒店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花香。
秦知序問:「去哪?」
我想了想。
「去吃飯。」
「想吃什麼?」
我看著街邊亮起的招牌,忽然笑了。
「不吃糖醋排骨。」
他也笑:「好。」
我們沿著街往前走。
玻璃櫥窗裡映出我的影子。
我站在燈下,肩膀挺直,步子很穩。
沒有白紗,沒有戒指,沒有誰的掌聲。
可這一次,我終於站在自己人生的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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