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背著塞了兩件換洗衣服的小包袱，點頭如啄米，心裡跟明鏡似的——啥遠房表哥，八竿子剛打著一點邊，人家認不認我這窮親戚還兩說呢。
路是真遠，山是真高。走到后半程，幹糧見底，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餓得我前胸貼后背，眼冒金星。然后，我就看見了路邊那幾朵菌子。
長得那叫一個俊！傘蓋兒油亮亮，紅底帶白點兒，像個縮小版的喜慶燈籠。我腦子裡飄過“越豔的菌子越有毒”的祖訓，但緊接著又被“說不定是仙緣呢？修仙話本裡不都這麼寫，主角餓暈前亂吃點什麼，從此打通任督二脈”給摁了下去。
餓極了，膽子就肥。我心想，就嘗一小口，嘗嘗味兒。
……后來的事兒，就有點記不清了。只隱約覺得天旋地轉，樹在跳舞，石頭在唱歌，好像還抱著棵樹喊了半天“娘親”。
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耳邊是整齊劃一、震得地皮發顫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咆哮。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勉強掀開一條縫。
好家伙！黑壓壓一片！
黑的盔，黑的甲，黑的旗幟獵獵作響，上面繡著張牙舞爪看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圖騰。各種奇形怪狀的“人”林立——有頂著虎頭的彪形大漢，獠牙外翻；有腰肢纖細、吐著信子的蛇精，眼神冰涼；還有頭上長角、身后拖尾的，不一而足。他們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槍劍戟，S氣騰騰。
而我，就站在這片黑色浪潮的最前列，非常顯眼，非常突出。
腦子還是木的，菌子的勁兒好像沒完全過去，看東西都蒙著一層夢幻的濾鏡。我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套上了一件歪歪扭扭、明顯不太合身的黑色盔甲，冰涼的鐵片貼著單薄的衣衫。
“醒了？”一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從前方高處傳來。
我下意識抬頭。
魔軍陣前，設著一方玄黑高臺，上面坐著個人。一身暗金紋路的黑袍，長發如墨，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些許。那張臉……我貧瘠的詞匯量只能搜刮出“俊美”二字，但俊美得極其具有攻擊性，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瞳孔顏色極深，看過來的時候，像兩口結了冰的深潭，能把人靈魂都凍住。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審視，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譏诮？
“表妹？”他開口，語調平直，卻讓整個喧騰的魔軍陣列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唰”地集中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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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這氣勢，這排場，肯定是我那拜入仙門的遠房表哥！仙門大佬都這樣！我瞬間激動了，爹啊，你閨女出息了，一來就趕上表哥搞這麼大陣仗！肯定是仙門演練！我趕緊瘋狂點頭，笑得無比燦爛，試圖在冰冷盔甲裡擠出一點屬於“遠房表妹”的親切與乖巧：“對對對！表哥！是我啊！我爹讓我來投靠你！”
高臺上的男人，似乎極其緩慢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沒有半分暖意，反而讓周遭空氣都驟降幾度。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座椅扶手上，十指交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殘忍：
“很好。”
“百年前，與本王有婚約在身，卻跟一只下界大妖私奔，逃得無影無蹤的……”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表、妹。”
“如今，竟還有臉回來？”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然后寸寸碎裂。
啥……啥玩意兒？
婚約？私奔？大妖？百年前？
我？跟臺上這位？還跑了？
我今年才十八！貨真價實的十八！連鎮東頭S豬匠兒子的手都沒摸過！
菌子的殘餘威力可能上來了，我耳朵裡嗡嗡作響，看著高臺上那張俊美卻無比陌生的臉，腦子徹底宕機，只剩下一個大寫加粗的：？？？
劇本……我爹給的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說好的仙門弟子，光風霽月的表哥呢？這陰森恐怖的大魔頭是誰？這黑壓壓的魔族大軍又是怎麼回事？
“我……我不是……你認錯……”我試圖掙扎，舌頭卻像打了結。
“君上，此等背信棄義之徒，留之何用？不如讓屬下……”旁邊那個搖著蒲扇、腰肢款擺的蛇精湊上前，聲音嬌媚，眼神卻像毒蛇一樣黏在我身上，細長的手指在脖頸間輕輕一劃。
完了。我腿一軟，差點當場給這堆“香菇金針菇”跪下。
魔君——現在我知道他肯定不是表哥了——淡淡地瞥了蛇精一眼，目光又落回我臉上，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礙眼但暫時還有點不確定用途的垃圾。
“私怨暫且擱置。”他開口，聲音依舊冰冷，“正值用人之際。”
他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仿佛拂去一粒塵埃。
“給她一套合身的甲胄。”
“即刻，隨軍出徵。”
“攻打，擎蒼仙門。”
最后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我本就混亂的腦海。
擎蒼仙門？那不就是……我原本要去投奔的、據說我“表哥”拜入的那個仙門？？
我來投靠（自以為的）仙門表哥，結果認錯了魔頭表哥，現在要跟著魔頭表哥，去打我原本想投靠的仙門？
這關系亂的，菌子聽了都得犯暈！
還沒等我從這驚天霹靂般的荒謬中捋出個頭緒，旁邊那個虎頭大漢——后來我知道他叫虎賁——已經拎著一套明顯小了好幾號、但好歹是女式的盔甲，咣當一聲扔在我面前，銅鈴大眼一瞪：“穿！上！”
2 蘑菇眼中敵我不分
動作粗暴，毫無憐香惜玉可言。我手忙腳亂地套上那身冰冷沉重的鐵皮，感覺自己像一只被強行塞進罐頭的螞蚱。
菌子的后勁，就在這時，不講道理地、再次席卷而來。
視野開始晃動、旋轉、蒙上瑰麗而滑稽的色彩。前面黑壓壓、整齊肅S的魔族大軍，他們的輪廓在我眼中逐漸模糊、軟化、變形……
虎賁那威猛的虎頭，怎麼看起來毛茸茸、圓滾滾，頂著一個大大的、油亮的棕褐色傘蓋？哦，是香菇，還是特大號野生花菇！
旁邊扭來扭去的蛇精，細長的身子，尖尖的腦袋，咦？這不是一根活蹦亂跳、格外風騷的金針菇嗎？
后面那些奇形怪狀的魔兵，有的像矮胖的雞腿菇，有的像簇擁在一起的平菇，還有的像頂著個小帽子的杏鮑菇……
放眼望去，哪裡還有什麼魔族大軍，分明就是一片長勢喜人、搖頭晃腦、等待收割的……蘑菇田啊！
“出、發！”虎賁（大香菇）一聲怒吼，聲震四野。
我也被這氣氛感染（主要是蘑菇們太活潑了），胸中莫名湧起一股豪情（菌子致幻）。管他呢！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表哥”（那個最漂亮但看起來像有毒鵝膏菌的魔君）說了，仙門欺負他！有仇！
我扛起塞到我手裡、沉得差點把我壓趴下的長刀（在我眼裡像一根巨大的、歪歪扭扭的菌柄），跟著“蘑菇”們的洪流，嗷嗷叫著就往前衝。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幫表哥出氣！打上仙門，討回公道！讓那些欺負表哥的壞蛋瞧瞧，他表妹也不是好惹的！
戰場很快到了。對面雲霧繚繞，霞光道道，依稀能看到衣袂飄飄的人影，那應該就是仙門之人了。但在我的菌子視野裡，他們更像是另一片……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品種不太一樣的蘑菇？
“S——！！！”
兩邊“蘑菇”轟然對撞。
我興奮極了，感覺自己化身成了最勤勞的採菇人！還是自帶武器的那種！
“讓你欺負我表哥！”我瞅準一個衝得最猛的“胖蘑菇”（可能是仙門的某個力士），雙手抡起我的“大菌柄”（長刀），閉著眼，用盡吃奶的力氣橫掃過去！
“砰！”一聲悶響，夾雜著一聲驚怒的痛呼。手感不錯！像砍中了結實的菇杆！
“表哥別怕！我來了！”我又瞄準旁邊幾朵擠在一起的“小蘑菇”（可能是某個戰陣的仙門弟子），揮刀亂砍，毫無章法，但氣勢洶洶。
“哎喲！”“我的腿！”“這瘋女人哪來的？！”驚呼聲不斷。
我越戰越勇，在混亂的“蘑菇叢”裡左衝右突，看到顏色深一點的（魔軍盔甲偏黑）、形狀猙獰一點的（魔族本體可能比較醜），就稍微收著點力（潛意識裡覺得這可能是“自己菇”），看到顏色淺一點、柔和一點的（仙門服飾偏淡雅），就铆足了勁招呼！
“採蘑菇的小姑娘，背著一個大竹筐……”我甚至忍不住哼起了走調的歌，感覺自己是這片戰場上最快樂的崽！
砍著砍著，忽然覺得后背一涼，緊接著是火辣辣的疼。扭頭一看，一根“細長的金針菇”（仙門劍修）正瞪著我，手裡的“小菌針”（長劍）還在滴著可疑的液體（我的血）。
“敢傷我！”我大怒，反手一刀劈過去，那“金針菇”靈活地跳開了。
動作一大，側腰又不知道被哪個缺德的“蘑菇”用“菌杆”（長槍）捅了一下。
疼！真疼！
菌子的亢奮勁兒，在疼痛的刺激和體力的飛速消耗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眼前的瑰麗濾鏡“咔嚓”一聲碎裂，世界恢復了冰冷堅硬的本來面目。
黑與白（魔與仙）的洪流殘酷地絞S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慘叫聲、怒吼聲、兵刃交擊聲震耳欲聾。濃重的血腥味和法術爆裂的焦糊味撲面而來，嗆得我劇烈咳嗽。
而我，穿著那身可笑的、不合體的盔甲，渾身是血（有自己的，可能也有別人的），孤零零地站在戰場中央，手裡的長刀重若千鈞。
剛才……我好像……打得很嗨？
但我砍的……都是啥？
沒等我想明白，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身上好幾處傷口同時劇痛，眼前一黑，我像截木頭一樣，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3 斬獲S竟是同袍
失去意識前最后的感覺，是臉砸進了一片冰冷潮湿、充滿鐵鏽味（血）的泥濘裡。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顛醒了。
發現自己像條破麻袋一樣，被橫搭在一個寬闊厚實、毛茸茸的背上，正以極快的速度移動。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還有粗重的喘息。
“虎……虎賁大人？”我勉強睜開眼，認出那標志性的虎頭（現在是真實的、沾著血汙的虎頭，不是香菇）。
“閉嘴！省點力氣！”虎賁低吼，腳步不停，“算你命大！傷成這樣，君上居然讓老子把你撿回來！”
我這才感覺到全身無處不在的疼痛，尤其是側腰和后背上那兩道傷口，火辣辣地灼燒著。
我們似乎回到了魔族的地盤，光線昏暗，建築粗獷。虎賁把我粗暴地扔進一個散發著霉味和藥味的石室裡。
“給她看看，別S了！”他對角落裡一個顫巍巍的、長得像老樹根成精的魔醫吼道。
魔醫哆嗦著過來，檢查我的傷勢，嘴裡嘀嘀咕咕：“刀傷，劍傷，還有法術灼傷……嘶，這丫頭片子，挺能扛啊？看著修為低微，怎麼傷成這樣？”
我疼得龇牙咧嘴，腦子裡昏昏沉沉，只想睡覺。
過了一會兒，石門被推開，一股陰冷的風先灌了進來。
是那個蛇精，搖著蒲扇，扭著腰肢走近。她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硝煙味，顯然也剛從戰場下來。她低頭看了看石榻上奄奄一息的我，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用蒲扇掩著嘴，嬌聲笑道：
“喲，這不是我們背信棄義、英勇歸來的表小姐麼？怎麼成了這副模樣？在戰場上……很賣力氣嘛？”
我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
虎賁抱著胳膊靠在門口，聞言，那張兇悍的虎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復雜、難以形容的表情——混合著無語、懊惱，還有一絲絲……后怕？
他沒好氣地，瓮聲瓮氣地開口，聲音在石室裡回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