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呵。”
“她一個人,斬了七個。”
蛇精搖扇子的手一頓,眼睛微微睜大,臉上立刻堆起驚喜又誇張的笑容,蒲扇拍得啪啪響:“哈!當真?七個仙門修士?表小姐竟有如此勇猛戰力?果真是深藏不露,一鳴驚人啊!哈哈哈,君上若是知曉……”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虎賁抬起頭,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然后,清晰而有力地,補充了后半句:
“——她斬了七個。”
“兄弟。”
“我們自己人。”
石室裡瞬間S寂。
蛇精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嘴角還保持著上翹的弧度,但眼裡已經滿是錯愕和難以置信。
搖動的蒲扇,僵在半空。
連旁邊正在給我撒藥粉的老魔醫,手都抖了一下,藥粉撒了我一臉。
我躺在石榻上,忍著劇痛,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看著石室頂部粗糙的、滲著水漬的紋路,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無數香菇、金針菇、杏鮑菇在歡快地旋轉、跳躍。
耳邊,隱隱約約,似乎傳來了魔君大殿方向,一聲什麼東西被驟然捏碎的脆響,以及,一句壓抑著滔天怒火、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冷刺骨的低語:
4 黑水牢底靈芝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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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個、蠢、貨、給、本、君……拖、過、來!”
緊接魔君大殿方向傳來捏碎東西的脆響和壓抑的怒火命令后
石室的S寂被粗暴打破。門不是被推開,是被一股蠻力直接撞得砸在牆上,兩名渾身煞氣的魔衛像黑旋風一樣卷進來,目光如鐵鉤般鎖定我。
“君上有令,拖走!”領頭那個疤臉魔衛聲音硬得像鐵。
我還沒從“斬了七個兄弟”的噩耗裡回過神,就被他們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直接從石榻上拽了下來。傷口被撕扯,疼得我眼前發黑。
“等等……誤會……”我徒勞地掙動,腳在地上拖行。
沒人聽。他們沉默地拖著我,穿過昏暗甬道,沿途其他魔族指指點點,竊語裡混著“自己人”、“七個”、“找S”之類的詞。我腦子嗡嗡響,那該S的菌子幻影又開始晃——拖著我右臂的魔衛,側臉線條怎麼有點像風幹的香菇?
很快被拖進一座陰森大殿。黑石地面冷得刺骨,遠處高臺上,魔君坐在王座裡,黑袍沉沉,臉色比冰還冷。
魔衛把我往地上一撂,單膝跪地:“君上,人帶到。”
我癱在地上,勉強抬頭。
魔君垂眼看來,視線像冰錐刮過我的狼狽相。大殿靜得可怕。
“聽說,”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很會砍。”
我喉嚨發幹。
“本君的軍陣裡,倒出了你這麼個‘奇才’。”他慢慢說,每個字都淬著毒,“專砍自己人。七個。表妹,你真是……令本君刮目相看。”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拼著力氣擠出聲音,傷口疼得我直抽氣,“我看錯了!我吃了菌子,看你們……都像蘑菇!”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透頂。
果然,魔君極輕地“呵”了一聲,那聲音裡的譏诮能凍S人。
“蘑菇。”他重復,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驟增,“所以,你是想告訴本君,你因為幾朵可笑的菌子,就在戰場上,把自己人當成蘑菇,砍了七個?”
我啞口無言,只能點頭,又因為疼痛蜷縮了一下。
他盯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怒意和一種極其荒謬的冰冷審視。沉默了幾息,他忽然問:
“什麼蘑菇?”
我一愣。
“你看我們,”他緩緩地,一字一頓,仿佛在詢問什麼軍國大事,“像什麼蘑菇?”
我腦子一懵,菌毒未清,加上疼痛恐懼,嘴巴快過腦子,眼神不由自主飄向旁邊還跪著的疤臉魔衛,喃喃道:“他……像烤香菇……”
疤臉魔衛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魔君的目光順著我的視線掃過去,又轉回我臉上,面無表情:“繼續。”
我視線遊移,掠過遠處柱子邊陰影裡一個探頭探腦的、腦袋尖尖的魔侍:“那個……金針菇……”
王座扶手上,魔君搭著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我的目光最終落回他身上。殿內幽火映著他蒼白的臉、漆黑的袍,那華麗的輪廓,在暈眩的視野裡扭曲、變形,與我記憶裡某種昂貴又危險的形象重疊……
我咽了口帶血的唾沫,鬼使神差,氣若遊絲地補充:
“您……您像一朵……特別貴……特別不好惹的……黑靈芝……”
“咔嚓。”
這次不是幻聽。王座另一邊完好的扶手,在魔君掌下,也傳來了清晰的碎裂聲。
大殿S寂。連幽火都仿佛凝固了。
魔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睜開,眸中怒極反笑,卻比剛才純粹的冰冷更讓人膽寒。
他對著空處,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冥冥中某個看笑話的存在:
“本君徵戰千年,屠仙弑神,未曾想……”
他頓住,目光如刀,再次釘在我身上。
“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吃蘑菇吃壞腦子的‘表妹’,認作……”
他深吸一口氣,終究沒把那個詞說出來。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他重新看向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無法分類、無法處置、匪夷所思的燙手垃圾。
“拉下去。”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疲憊的冷硬,“關進黑水牢最底層。沒有本君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給她任何吃的——”
他特別強調,幾乎是咬著牙補充:
“——尤其是蘑菇!”
5 毒清神醒悔意滔天
魔君最后那句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命令,成了我被扔進黑水牢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黑水牢最底層,顧名思義。我被那兩位盡職盡責(且臉色古怪,尤其是那位“烤香菇”魔衛)的魔衛拖下來時,差點被濃重的腥味和潮湿的霉氣燻暈過去。這裡幾乎不見光,只有牆壁上幾塊慘綠色的磷石幽幽發亮,映得底下漆黑的水面泛著詭異的光。水是粘稠的,黑得看不見底,偶爾冒上來一個氣泡,“啵”地一聲破裂,散發出更濃的腥腐氣。
我被扔在一塊突出水面的、滑膩狹窄的石臺上,鐵鏈“哐當”鎖住了腳踝。魔衛們迅速離開,好像多待一秒都會被這裡的晦氣傳染。
陰冷,潮湿,疼痛,還有深入骨髓的后怕。我縮在石臺上,抱著膝蓋,腦子裡反復回放著戰場上混亂的“蘑菇”景象,大殿上魔君那冰冷審視的眼神,還有那句“七個兄弟”……
完了,這下真完了。仙門沒找到,認錯了表哥,還砍了“真·表哥”的手下,還是七個!現在被關在這鬼地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爹啊,你閨女可能真要折在這兒了。
不知道是不是這黑水牢的陰氣有催化作用,還是之前的菌毒本就未清,腹中那股子隱約的翻騰和眼前的暈眩感越來越重。看那黑黢黢的水面,都覺得像一大鍋熬過頭了的、冒著毒泡的……松茸濃湯?不對,顏色不對,更像墨汁燉香菇……打住!
我努力晃腦袋,想把各種蘑菇趕出去,可越抗拒,那些幻影越是變本加厲。石壁上的磷光,像一排閃爍的螢光菇;鎖鏈的陰影投在水面,扭曲成舞動的菌絲;甚至連我自己呼出的白氣,都覺得帶著點蘑菇孢子味……
就在我被自己腦子裡的蘑菇園逼得快要崩潰時,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之前魔衛那種沉重整齊的步伐,而是一種輕緩的、帶著獨特韻律的聲響。鎖鏈“哗啦”被打開,門被推開。
一身暗金黑袍的魔君走了進來。他周身似乎縈繞著極淡的光暈,將牢內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腥腐氣略微驅散了些許,但這反而更凸顯出此地與他格格的汙穢,也讓他那張俊美冰冷的臉,在幽綠磷光映照下,顯得更加莫測高深。
他停在我面前幾步遠的水邊,垂眸看著我,眼神裡沒什麼情緒,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處理的麻煩物品。
我嚇得往后縮了縮,鎖鏈哗啦作響。
他沒說話,只是抬手,隔空向我一點。
一股無形但柔韌的力量瞬間將我籠罩、禁錮,我動彈不得,連驚叫都發不出聲。隨即,一股冰寒刺骨、卻又帶著奇異引力的氣息從他指尖溢出,絲絲縷縷鑽入我的身體。
那感覺古怪極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經脈裡遊走,不疼,但所過之處,帶來一種強烈的、無法抗拒的“剝離”感。潛伏在我四肢百骸、丹田靈竅裡的那些菌子殘餘的毒素、迷幻的成分,甚至是一些我自己都沒察覺的混沌氣息,都被這股力量精準地捕捉、攪動、牽引。
“唔……”我忍不住發出悶哼,胃裡翻江倒海。
魔君神色不變,手指微曲,向上一引。
“嘔——!”
我猛地彎腰,控制不住地劇烈嘔吐起來。吐出來的不是什麼汙穢食物,而是一大團五顏六色、氤氲著迷離光霧的……氣體?或者說,是實質化的孢子雲?裡面還能看到細微的、尚未完全消化的奇異菌絲和粉末,散發著濃烈到刺鼻的、混合著泥土、腐朽木頭和某種甜膩香氣的怪味。
這團“蘑菇精華”被我吐在黑水面上,竟然沒有立刻消散或融入黑水,而是漂浮著,兀自緩緩旋轉,變幻著瑰麗又詭異的色彩,把周圍一小片黑水都映得光怪陸離。
隨著這團東西離體,我腦子裡那種持續不斷的暈眩和嗡鳴驟然減輕,眼前那些亂舞的蘑菇幻影像是被橡皮擦猛地擦去,瞬間清晰了不少。雖然身體因為嘔吐和之前的傷勢虛弱不堪,但精神上卻有種卸下千斤重擔的清明感。
我……我剛才吐了什麼玩意兒出來?
我愕然地看著水面上那團還在發光的彩色“嘔吐物”,又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魔君。
他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盯著那團菌毒精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也覺得這玩意兒有點超出預期地……花哨且頑強。他袖袍輕輕一揮,一道黑焰掠過水面,瞬間將那團彩色孢子雲吞噬得幹幹淨淨,連點煙都沒留下,只剩下一小片似乎更黑了些的水域。
束縛我的力量撤去了。我脫力地癱在石臺上,大口喘氣,腦子裡卻飛速運轉起來。
清明了!真的清明了!
之前戰場上那些“香菇金針菇”,大殿上把魔君看成“黑靈芝”……不是做夢,也不是我瘋了,真的是那幾朵見鬼的菌子搞的鬼!我看錯了!我砍錯了!我把魔族友軍當蘑菇砍了七個!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混合著巖漿,澆得我渾身發抖——是后怕,也是無盡的羞恥和恐慌。
魔君清除了我體內的菌毒,是不是意味著……他知道了?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至少不是主觀上要背叛或搗亂?那他……會怎麼處置我?功過相抵?還是覺得我更蠢了,幹脆眼不見為淨?
我偷偷抬眼,覷他的臉色。
他還是那副冰冷莫測的樣子,看不出喜怒。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然后,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