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暗、陰冷和寂靜重新包裹了我，但這次，心境截然不同。
愧疚像藤蔓一樣纏上來。不管怎麼說，我傷了人，傷了“自己人”（雖然這個“自己”來得莫名其妙），七個！魔君雖然看起來可怕，但他剛才……算是救了我？幫我逼出了那要命的菌毒。
留在這裡，等他發落？誰知道他會不會哪天想起來，覺得我這種“蘑菇眼”廢物加禍害還是處理掉比較清淨？仙門那邊……我原本要投靠的仙門，現在正和魔界打仗，我就算能解釋清楚誤會，又怎麼回去？更何況，我還頂著一個魔君“逃婚表妹”的詭異身份。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一個清晰又瘋狂的念頭冒出來：跑！必須跑！趁現在沒人覺得我能跑（畢竟鎖著呢，還重傷），趁魔君可能還沒想好到底怎麼處置我，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腳上的鎖鏈很沉，是魔族特制的，靠蠻力肯定掙不開。我環顧四周，黑水，滑膩的石壁，幽綠的磷光……目光最終落在那漆黑的水面上。
剛才魔君燒掉菌毒的黑焰，似乎讓這一小片水域的“活性”降低了？而且，這水雖然看起來惡心，但或許……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我虛弱但清明的腦海裡逐漸成形。雖然冒險，但留在這裡，風險可能更大。
我忍著傷口的疼痛和惡心，慢慢挪到石臺邊緣，伸手，極其小心地，探向那冰冷粘稠的黑水。
6 跑路未遂真相大白
跑路計劃，開始。
手指尖觸到黑水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和滑膩的惡心感直衝腦門。我強忍著縮回來的衝動，按照剛剛在極度清明（以及極度恐慌）中靈光一閃的粗淺計劃——這水裡或許含有某些能腐蝕或弱化金屬的成分？很多毒沼都有這特性——用指尖蘸了點黑水，小心翼翼地去塗抹腳踝上鎖鏈的連接處。
“滋……”
微不可聞的輕響，伴隨著一縷更加刺鼻的氣味冒出。有戲！那黑水果然對鎖鏈有反應！我精神一振，也顧不得惡心了，又蘸了更多黑水，忍著那粘膩冰涼的觸感，專注地塗抹在鎖扣和鏈條的縫隙處。
抹著抹著，我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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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脖頸有點發涼。
不是黑水牢本身的陰冷，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無聲注視著的、帶著微妙壓迫感的涼意。
我動作僵住，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扭過頭。
就在我身后幾步遠，靠近牢門那片更深的陰影裡，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黑袍，墨發，身姿挺拔，一張在幽暗光線下依舊俊美得驚心、也冰冷得嚇人的臉。
魔君。
他居然沒走？！或者說，他去而復返？什麼時候來的？看了多久？
我手裡還蘸著黑水，姿勢是半趴著撅在石臺邊，意圖逃跑的舉動被抓了個正著，人贓並獲。
時間仿佛凝固了。我只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還有黑水偶爾冒泡的“啵”聲。
魔君的視線，先是落在我蘸著黑水、僵在半空的手指上，然后緩緩下移，落在我正努力“保養”的腳镣上，最后，重新移回到我慘白（估計）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發怒，沒有厲聲呵斥，甚至臉上都沒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是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情緒，像是早就預料到會看到這一幕，又像是對這種拙劣把戲感到一種荒謬的疲憊。
他往前走了一步，脫離了那片濃鬱的陰影，磷光將他輪廓勾勒得更清晰。他停在石臺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黑水蝕金，需浸泡三個時辰以上，且對魔族寒鐵效用減半。你手上這點，”他目光掃過我指尖那點可憐的黑水，“再抹上三天，或許能把這鎖扣表面的鏽跡蹭掉一些。”
我：“……”
救命！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得這麼清楚！還精確到時辰和效用減半！
我臉上火辣辣的，一半是嚇的，一半是臊的。逃跑計劃還沒開始就宣告破產，還被事主現場教學嘲諷。
“我……我就是……擦擦……幹淨……”我幹巴巴地憋出一句，自己都不信。
魔君沒接我這愚蠢的辯解。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緩緩開口，問了一個讓我猝不及防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我一愣，下意識回答：“我爹叫我妮兒……” 說完才覺得這稱呼在這種場合、對著這位主兒說出來，實在有點……不合時宜。
魔君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但也未深究，轉而問了第二個問題：“你父親讓你來投靠的‘表哥’，姓甚名誰，是哪一峰哪一脈的弟子？”
這個問題更具體，也讓我更懵。我努力回想爹當初喝高了似的嘮叨：“好像……好像是姓……姓李？還是姓林？仙門……擎蒼仙門沒錯，哪一峰……爹沒說清，就說很厲害，是內門弟子！” 我說得磕磕巴巴，越說越沒底氣。當時只覺得是遠房親戚，能沾上點光就行，哪問那麼仔細。
魔君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等我支吾完了，他才淡淡道：“擎蒼仙門，近百年並無姓李或姓林的內門弟子晉升，與你年齡能對上的，更沒有。”
“啊？” 我傻眼。爹搞錯了？還是信息過時了？
“至於本君那位‘表妹’，”魔君繼續用他那平靜無波的語調，說著讓我心驚肉跳的話，“名喚‘霓裳’，乃本君母族一支遠親，天生水靈根，百年前便已築基。她私奔的對象，是西山一只修行八百年的墨羽雕妖，並非什麼‘大妖’，那雕妖最是厭棄菌菇之物，洞府周圍十裡，寸菇不生。”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名字不對，靈根不對，私奔對象不對，甚至對蘑菇的態度都截然相反……我爹到底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聽來的不靠譜消息，把我塞進了這麼個離譜的劇情裡？
“所以，”魔君總結陳詞，目光銳利如刀，終於切中了核心，“你，究竟是誰？從何而來？為何會出現在兩軍陣前，還恰好……認錯了人？”
最后的“認錯了人”幾個字，他說得有些慢，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玩味。
我徹底癱在石臺上，連最后一點僥幸心理都沒了。謊言像陽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就破，還是被正主親手戳的。
跑是跑不掉了，身份也暴露了（雖然我壓根沒什麼隱藏的身份），真相醜陋得讓人想哭——一個吃錯蘑菇、找錯親戚、上錯戰場、砍錯隊友的倒霉蛋。
破罐子破摔吧。
我吸了吸鼻子（可能還有點菌毒的后遺症，酸酸的），帶著哭腔，把前因后果倒豆子似的說了出來：我爹的攀親夢，我路上的飢餓，那幾朵“仙緣”菌子，吃完后的天旋地轉，醒來就在魔族大軍前列，看到他覺得氣勢非凡認定是“仙門表哥”，然后就是稀裡糊塗上戰場，看誰都像蘑菇，砍得那叫一個“勤快”……
說到砍了七個自己人時，我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垂越低，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黑水裡。
說完之后，牢裡又是一片寂靜。只有我細微的抽噎聲（嚇的加委屈的）和黑水的冒泡聲。
我偷偷抬眼，覷他的反應。
魔君依舊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聽完我這番荒謬絕倫、漏洞百出卻又因為過於離譜而顯得可能是真話的陳述，他臉上那萬年冰封的表情，似乎……裂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
不是怒意，也不是S意。
更像是一種……極度無語，混合著荒誕，甚至有那麼一絲絲（可能是我看錯了）啼笑皆非的復雜情緒。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在考慮是把我清蒸還是紅燒。
然后，我聽到他幾不可聞地，仿佛從胸腔深處嘆出的一口氣。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所以，”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但仔細聽，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刺骨寒意，多了點難以言喻的疲憊，“你只是一個，吃錯了蘑菇的，凡人。”
我用力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終於有人（雖然是個魔頭）get到了重點！
“闖錯陣營，認錯人，還……”他頓了頓，終究沒再提那“七個兄弟”，“純屬意外。”
我繼續瘋狂點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像看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魔君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狼狽不堪、傷痕累累、還糊著黑水印子的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了我的眼睛上。
“本君不S你。”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我渾身一松，差點虛脫。
“但，”他話鋒一轉，“S罪可免，活罪難逃。你誤傷本君麾下士卒，攪亂軍陣，此過需償。”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從今日起，你便留在魔界。”他語氣不容置疑，“黑水牢不必再待。虎賁會給你安排去處。”
留、留在魔界？我一個（前）蘑菇眼凡人？
“去……去哪兒？”我聲音發顫。
魔君轉身，走向牢門，黑色袍角在昏暗磷光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就在即將踏出門檻時，他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
“既然你如此‘擅長’辨識蘑菇，”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這陰晴不定的魔頭又要給我安排什麼離譜“刑罰”。
“便去后山飼獸谷，”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那裡新來了一窩‘噬金鼬’，最喜啃食各類堅硬礦石，偶爾也需些……特別的零嘴調劑。”
他略一停頓，我仿佛能感覺到他側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促狹。
“日后，就由你負責為它們採集、鑑別、並投喂……后山所有無毒且可食用的菌菇。”
“記住，是‘所有’。”他最后兩個字稍稍加重，“若有一只噬金鼬因為吃了你採的蘑菇而不適，或是你漏掉了任何一個可食菌菇的品種……”
他沒說完，但那股熟悉的涼意已經順著話音爬上了我的脊背。
7 飼獸谷中蘑菇贖罪
說完，他徑直離去，牢門再次關閉落鎖，腳步聲迅速遠去。
我呆坐在石臺上，消化著這個最終的“判決”。
后山？飼獸谷？噬金鼬？喂……喂蘑菇？
這懲罰……聽起來好像比清點戰利品更具體，也更……接地氣？至少不用待在陰森的大牢裡，也不用面對復雜的魔族人際關系（暫時）。而且，喂小動物？雖然那“噬金鼬”聽起來名字有點唬人，但總比上戰場或者繼續關黑水牢強吧？
重點是——採蘑菇！喂蘑菇！跟我這趟倒霉旅程的“萬惡之源”緊密掛鉤！這魔君，是故意的吧？絕對是故意的！用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讓我這個“蘑菇眼”的始作俑者，去跟蘑菇們“長相廝守”，以此銘記（或者說懲罰）我這場離奇大錯。
不知怎的，我緊繃到極致的心弦，反而松了些。沒有S身之禍，沒有嚴刑拷打，甚至沒有驅逐（我也沒地方可去）。一個看起來有點奇葩、有點辛苦，但似乎……還能活下去的安置方案。
行吧。
飼獸谷就飼獸谷，噬金鼬就噬金鼬，蘑菇就蘑菇。
總比變成蘑菇，或者被當成蘑菇砍了強。
我抬起依舊沾著黑水的手指，在冰冷的石臺上，無意識地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蘑菇。
然后，對著那朵醜蘑菇，扯出一個劫后餘生、又帶著點無奈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採蘑菇的小姑娘，這次，是真的要背著大竹筐，上崗再就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