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沾滿血的右手顫抖著撫上我的臉頰,像是渴望以這種方式在我身上留下屬於他的永恆記號一般,就連聲音都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眸子裡看見了名為絕望的情緒。
「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你說過要永遠愛我的!」
0.
所有人都知道百無涯是條徹頭徹尾的瘋狗。
出生時就伴隨著不祥之兆的他被自己的父母厭惡畏懼著。他們對他身上來歷不明的魔紋感到恥辱,從小便對外宣傳他們的小兒子身弱多病,杜絕和外界過多聯系的機會。
可終究是紙包不住火。
百無涯天賦異稟,是最合適的下一代掌門候選人,可他卻出乎意料地,宣布放棄和自己的胞姐爭奪掌門之位。
在那之后他整日將自己關在那座偏僻的小院中,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
除了我。
1.
我穿越了,穿成了一個桃花樹精。
我本來應該以一個孱弱美人的形象出現在正道男主身邊,愛慕男主,為他用盡自己的精氣,最后在男主和魔頭的對決中以自己的肉身為代價,煉化出真丹,以便救活奄奄一息的男主。
在吞了我的真丹后,男主重新獲得了力量,斬S了魔頭,最后和女主攜手立在我的墳前,在我的墳頭種下一株桃花樹苗,以作緬懷。
這種舍己為人又撈不到好處,最后還要以犧牲自己為代價的劇本,就這樣塞到了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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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穿越的時機不對。
因為我現在還只是一棵桃花樹。
開了靈智卻並未煉化成人形的我只能終日停留在原地,汲取著天地間的靈氣,闲來無事就晃動著樹枝逗逗鳥兒,任由小動物在我身上築巢。
我知道我穿越進了這樣的劇本中,可我不知道那些劇情什麼時候會開始。
更準確一些,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可以煉化出人形。
也許只需要幾天,也許需要幾年,或者更不確定一些,需要幾百年。
我一邊想著,一邊伸長扎在地下的根去吸食水分。
這樣的日子太過於愜意,令人不願意接受任何即將到來的改變。
但這並由不得我。
因為我現在正在那個未來反派魔頭的院子裡。
院子門口傳來動靜。
身材高大的男人走進了院門,他一襲黑袍,腰間別著一枚銀玉扣。男人生得面容俊朗,只不過眼底總是有些烏青,看上去頗為疲憊。
最引人注意的,還是男人右半邊脖頸處掩入衣襟下的發黑的魔紋,還有他赤紅色的左眼眼珠。
我抖了抖樹枝,抖落了不少沒完全開苞的桃花芯芽。
男人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朝我的方向走來。我只能徒勞地停在原地,直到他將掌心撫在我的樹幹上。
「乖一些。」我聽見他略微沙啞的聲音給出警告,「不然就把你劈了做柴火。」
於是我便不再抖動了。
眼前的這個黑袍男人日后會成為劇情中男主的S對頭,作惡多端,肆意屠S,導致生靈塗炭。
但目前的他,只是玄天宗掌門的兒子,百無涯。
我想這並不應該是原著劇情中的一部分,我不應該和這個魔頭有如此過早的交集。
但我也不敢確定,因為這是原著劇情中未曾有過的部分,所以現在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安穩地活到自己化人形的那一天。
在被百無涯挖到院子裡的那一天,我本來是獨自好好地在玄天宗后山的山丘上待著的。
那個男人就那樣直直地進了后山,直奔我的小山丘。
我還記得那一天他左眼格外猩紅,閃爍著駭人的光。男人常年握劍的粗糙掌心貼上我的樹幹,半晌無語后,才動用靈力把我從山丘上連根拔起,安置到了他自己的偏僻小院裡。
我嚇得瑟瑟發抖,掉了滿地的粉桃花,卻無可奈何。
我本以為這是劇情出現了偏差,我本以為自己要被百無涯砍了當柴火燒。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每日在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會駐足在我樹下片刻,用手輕輕撫摸我的樹幹,神色復雜,隨后一言不發地離開。
日子久了,我也不清楚他想要做什麼。
我知道原劇情中,百無涯有著一個悽慘的童年:他被父母厭惡打壓,而自己唯一的親生姐姐卻因為忌憚他的力量,總是對他有所提防。
百無涯在小時候曾經多次向姐姐伸出手渴望得到幫助,卻在姐姐一次次的空口承諾下,漸漸S心。
他明白自己的力量使他們忌憚,於是選擇走上了一條一黑到底的路,最終手刃了自己父母,解封了魔紋的力量,成為了禍害人世的魔頭。
為什麼這樣狠心毒辣的瘋狗一樣的家伙,會時不時露出那樣落寞的神情呢?
我搞不明白。
2.
我逐漸發現百無涯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單調。
他固定在凌晨五時離開院子,在午后三點的時候又回來,把自己關在屋內就直到第二日凌晨。
我不知道他都在做什麼,但這很顯然不是我想象中的反派生活。
我對劇情的印象並不完整清晰,只是隱約記得個大概。但根據模糊記憶中大魔頭的功績來說,我本以為百無涯應該整天飲人血吃人肉才對。
但現實好像不是如此。
現實似乎總是會把可憐人逼上絕路。
在某日我正汲取著天地間的微薄靈氣時,院子門口出現了一個我不熟悉的氣息。
那股魄力令我一震,不由自主地望去的同時,屋子的門也開了。
百無涯衣領敞開,靠著門,毫不介意地暴露出胸口的大片魔紋。他沒有束起長發,一副疲憊的模樣。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似乎比平時要更蒼白。
他看著院子門口,語氣冰冷,帶著譏諷,「你來做什麼?」
站在院子門口的是一個女人,和百無涯容貌有著六七分的相似。她的身材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有些過於高大了,鋒利的眉給她平添幾分英氣。
但我潛意識裡對這女人是沒有好感的。
「來關心下我唯一的弟弟,不可以嗎?」女人不耐煩地開口,踱步向百無涯走來,「對自己的姐姐還這麼冷漠?」
她就是劇情中大魔頭的姐姐,百夜折。
我不敢鬧出什麼動靜,安安靜靜地當一棵樹。
百夜折靠近了倚在門框邊上的百無涯。兩人盡管在身材上有著明顯差距,但她似乎並不怵。
在我的偷偷注視下,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女人一把捏住了百無涯的下顎,掐著逼迫他微微弓腰下來和她平視。
「我是不是說過,要你安靜地呆著?」百夜折的神色有些駭人,聲音裡透著明顯的警告。
「你得聽話啊,不然到時候被全宗門都知道了你這條骯髒的瘋狗,父親會更厭惡你的吧。身為長姐,我可是為了你好。」
現在我很確定這不是我的錯覺了,百無涯的確比平時要更蒼白虛弱一些。
他抿著唇一聲不吭,下顎被自己的姐姐捏出了紅痕。大概很痛,但百無涯還是眉都沒皺一下。
他看著自己的親生姐姐,緩慢地,緩慢地低下了頭。
「……我知道了。」
他的視線似乎若有若無地往我的方向瞟了一眼。
百夜折似乎對他的順從很滿意,並沒有刻意刁難他,只是又往他嘴裡塞了枚黑褐色的藥丸,確保百無涯咽下去了,之后才離開。
院子裡一片寂靜。
百無涯站在原地,垂著的眸子裡毫無波瀾。像是一潭S水,感受不到任何情緒的波動。
一陣風刮來,吹得我的枝葉顫動。
像是被這聲音驚擾,他動了動,抬頭緩慢地向我走來。
百無涯撫上我的樹幹。他慢吞吞地沿著樹幹紋理方向輕輕劃過,神色平靜。
「你剛才都看見了,都聽到了吧。」他平靜地開口,「覺得我丟人,覺得我可憐吧。」
我有些恐慌,但是無法動彈,只能不停發抖。
他右側身子上的魔紋開始隱隱發出猩紅的光,熱意沿著他的手掌輸送到樹幹裡。
過盛的力量險些將我從內擠爆。
我不清楚他這是何用意,我甚至不清楚自己與這一切有什麼關系。
但百無涯終究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又把自己關回了屋子裡。
夜晚降臨的時候,月牙高掛。
本應該湿氣很重的夜間此刻卻並沒有寒氣侵襲我,我體內還殘留著滾燙的熱意。膨脹的靈力不是很純粹,在樹幹中亂竄,快要把我撐爆了。
我痛苦異常,真的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昏睡過去前我總覺得哪裡有些怪異,夢裡似乎有人在注視著我,但我沒辦法看清他的臉。
我覺得我應當是忽略了什麼很重要的信息。
3.
百無涯沒有告訴任何人,但他重生了。
上一秒他還在屍體堆成山的戰場中和顏良生廝S,那個男人吞下了精氣聚集的真丹后實力增長,傷勢也痊愈得很快。自己很顯然地落了下風。
在顏良生的劍尖刺穿自己的那一刻,除去痛苦之外,百無涯覺得是解脫的。
一切都應該結束了。
可是並沒有。
下一秒他睜開眼,自己就回到了這座似乎早被遺忘的院子裡,身體和修為都倒退回了年輕時候的狀態。
本來百無涯是不願相信這種事的。
直到他看見早就應該被自己SS的父母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
百無涯不認為這是一個什麼生命的契機,讓他反省自己人生中過去的錯誤,他倒覺得這更像是一次懲罰,讓他又要再度走一遍這無聊的人生。
但是硬要說的話,顏良生靠那女人得到了打敗自己的機會,自己靠上天得到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父母一如自己記憶中那般厭惡自己,百夜折忌憚自己日益增長的力量,整日強迫自己吞下那所謂的可以「抑制魔紋」的藥丸,實則是妄圖以這種容易上癮的輕毒來控制自己。
不管是第一次,還是再走一遭,果然還是很想親手擰斷他們的脖子。
百無涯把自己關在院子裡幾日后,忽然想起了什麼。
最后的戰場上,那個女人為顏良生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用真丹換取顏良生勝利的機會。
這種舍己為人的籌碼,惡心到令人想吐。
怪不得最后的戰役中,自己覺得那麼煩躁,是因為看見了這場假惺惺的作秀嗎?
百無涯覺得無趣。
他不認為人們可以有這樣的奉獻精神,他只是覺得那大約是個可憐的蠢女人,妄圖以這種方式來表明自己的真心,卻不知道自己只是落了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也許自己應該救救她,百無涯忽然想到。也許自己應該教導她,讓她學會為自己獻身。
養成屬於自己的狗,剝奪顏良生的最后一次機會,在他眼前吃下真丹。
想想就很不錯。
懷揣著這樣理所當然的想法,他憑借著對靈氣的記憶,找到了那棵桃花樹。
看來她現在還未成人形。
他把樹連根拔起,轉種到自己院子裡。以靈氣做養料,輔以魔紋的力量,來栽培這棵樹。
一切都應該很順利,直到百夜折那個女人又來到自己這兒了。
百無涯知道她為什麼來,只不過因為自己在宗門門口附近轉了轉,她便如臨大敵,生怕自己會搶走她的掌門繼承人位置,所以才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虛張聲勢的臭蟲。
不過她也當不上掌門。百無涯垂首,將含在舌下的藥丸不動聲色地吐出。因為在那之前自己會親手滅了這宗門。
他被樹葉抖動的聲音吵到回神,瞥了那樹一眼。
越看越不順眼。
為什麼都這麼養著了,還是沒有化成人形?
他也許是過於心急了,也許是被百夜折給惹得心煩了,百無涯破天荒地往樹幹中輸送了大量的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