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帶走!”閻王爺的聲音猛然拔高,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轉過身,正要離開,卻聽見身后傳來一聲細細的、怯生生的呼喚。
“媽媽……”
我回頭。
言小寶站在大堂的角落,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眼睛裡滿是驚惶和恐懼。
他剛才目睹了一切——
看見了林薇薇姐那張溫柔的臉是如何變得猙獰扭曲的,看見了林薇薇姐握著長戟刺向媽媽的兇狠模樣,看見了林薇薇姐像一條S狗一樣被拖走時滿臉瘋狂的樣子。
他的世界觀崩塌了。
他一直以為溫柔的林薇薇姐,原來是個瘋子。
他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媽媽……我要媽媽……嗚哇哇哇……”
他朝我張開雙臂,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小臉漲得通紅。
我看著他。
但我沒有上前。
我就站在原地,隔著一丈的距離看著他哭。
“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你媽媽了,你只有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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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小寶的哭聲像是讓人按下了開關,驟然炸響。
“媽媽,你不要走。我不要爸爸,我要媽媽……!”
他邁著小短腿朝我追過來,卻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撲,眼看就要摔個狗啃泥。
言景辰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他。
言小寶被父親抱在懷裡,卻拼命掙扎著,兩條小腿在空中亂蹬,小手朝著我離開的方向拼命夠:“放開我,我要媽媽,媽媽你別走。嗚哇哇哇——”
言景辰把他箍在懷裡,快步追上了我。
他攔在我面前,胸膛起伏著,眼底有一層薄薄的紅,看起來倒真有幾分情深義重的模樣。
“你真的打算跟我離婚?”他的聲音啞得厲害,“真的不要我們倆個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子,又看了看他那張寫滿“我很受傷”的臉。
“我知道你現在生氣。”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放軟了下來,
“我知道我找了林薇薇是我不對,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過就是一段插曲,這世上哪個男人沒犯過這種錯誤?我跟她真的沒什麼感情,就是一時糊塗罷了。不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真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言景辰,你追上來,不是舍不得我,也不是舍不得這個家。”
他的臉色微微一僵。
“你只是怕閻王爺找到你偷拿冥幣的證據而已。”我一字一句地說,“林薇薇雖然在大堂上說了一嘴,但再怎麼樣也口說無憑,需要證據才能定你的罪。不過應該快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你應該還不知道吧?我是首席溝通師,和閻王爺的神識是能對上話的。”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就在剛才,我已經感受到了。”我慢悠悠地說,“閻王爺已經派了查案司的人去查你的賬目了。你猜,你那些爛賬經不經得起查?”
言景辰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后便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四名身穿黑色官袍的查案司鬼差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身后,為首的是一名面如冠玉的判官,手裡捧著一卷簿冊,面無表情地看著言景辰。
“言景辰,”判官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查案司接到舉報,你涉嫌在地府公賬中偷昧冥幣,數額巨大,情節惡劣。奉閻王爺之命,即刻捉拿你歸案。隨我們去刑司走一趟吧。”
言景辰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懷裡的小寶還在哭,哭聲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刺耳。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我,眼底滿是慌亂和懇求:“念冰,你幫幫我,你不是首席溝通師嗎?你每年不是有一張最高溝通師的庇護券嗎?你幫我用一下,讓刑司降級處理,只要不當灰飛煙滅判,怎麼都行,念冰,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見S不救啊!”
我站在原地,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他。
等他說完了,我才開口:“言景辰,你現在還好意思讓我去救你?”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一邊跟我在婚內過日子,一邊在外面找林薇薇,一邊讓她教唆我兒子喊她媽媽,一邊偷拿地府的公賬往自己兜裡揣,你一個人幹了多少事?你是有多大的臉,覺得我還會拿庇護券去救你?”
他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
判官在一旁咳了一聲:“言景辰,走吧,別讓屬下們為難。”
兩名鬼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言景辰的胳膊。他懷裡的小寶被嚇得哇哇大哭,拼命往父親懷裡縮。一名鬼差只好把小寶從他懷裡接過來,放到了一旁的地上。
言小寶被放到地上,哭得更兇了,一邊哭一邊喊媽媽。
我沒有看他。
我看著言景辰被兩名鬼差架著,拖著往刑司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踉踉跄跄,回頭看向我的眼神裡滿是不甘和怨毒,最后變成了一種深深的絕望。
“陸念冰!”他被拖出去老遠,聲音已經變得嘶啞,“你夠狠!”
我輕聲說:“沒有你狠。”
言景辰被帶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監察司大門的拐角處,連帶著那身曾經風光無限的財神爺官袍,一起消失在了夜色裡。
言小寶還蹲在地上哭。
他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一聲接一聲地喊著“媽媽”,那聲音又細又尖,我沒有回頭。
我邁步走入了夜色之中,身后的哭聲越來越遠,漸漸地被風吹散,淹沒在了地府無盡的暗夜裡。
十天后,刑司的判決下來了。
言景辰私昧公賬的數額遠比林薇薇告發的那幾句要多得多。林薇薇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查下去,才發現他已經侵吞了將近三百年的地府稅銀,數額之大,連閻王爺看了都沉默了三秒鍾。
他跪在閻王爺面前,不住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不過十幾下就皮開肉綻,鮮血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糊了一臉。
“閻王爺,那些冥幣我都吐出來,我全部吐出來,求王爺饒我一命……”
閻王爺坐在上首,低著頭看手裡的卷宗,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按地府刑律,侵吞公賬數額過三百年者,當如何處置?”
判官朗聲應道:“回王爺,按律當廢其修為,削其官職,打散魂魄,永世不得投胎。”
閻王爺點了點頭,目光這才落在言景辰身上,淡淡地說:“那就辦了吧。”
言景辰的慘叫響徹了整個刑司大堂。
言景辰,灰飛煙滅。
消息傳到我這裡的時候,我正坐在自己的府邸裡喝茶。
一杯清茶,茶葉是閻王爺賞的忘川毛尖,入口甘醇,回甘悠長。我聽著下屬的稟報,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
倒是下屬又補了一句:“大人,還有一件事,您那個兒子……”
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怎麼了?”
“你不要他,父親又….他現在成為了黃泉路上孤魂野鬼。”
我放下茶杯,看著杯底那兩片舒展開來的茶葉,沉默了很久。
半晌,我輕輕“嗯”了一聲。
“知道了。你下去吧。”
后來的一年裡,我的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
我正式被任命為地府最高陰陽溝通師,每年經手的冥幣比言景辰當財神爺的時候還要多出一大截。
我在黃泉路中段置了一處三進三出的大宅子,雕梁畫棟,假山流水,和陽間的豪華府邸別無二致。
府邸落成那天,我擺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請了地府小半的官員來吃酒。席面上鬼差往來穿梭,觥籌交錯,熱鬧得像是過年一般。
閻王爺也來了。
他沒穿朝服,只穿著一件黑色的便袍,揣著手站在我新修的花園裡,看著那座從人間請工匠修的假山,嘖嘖稱奇。
“你這府邸比孤的閻王殿還氣派。”他半開玩笑地說。
我笑著給他斟了一杯酒:“王爺說笑了。我這點家底,還不都是託王爺的福。要不是王爺當年重用我,我現在說不定成為孤魂野鬼了。”
閻王爺接過酒杯,和我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果沒有你,現在的我不定會如何。”
我端著酒杯,微微一怔。
“什麼?”
“那個案子。”閻王爺背著手,看著假山上汩汩流淌的水流,“言景辰侵吞公賬這件事,如果不是你們鬧出的事,我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底下那些人瞞得SS的,一層層地包庇,一層層地遮掩。”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裡,有著百年難得一見的認真。
“如果沒有你,那些冥幣遲早會被他搬空。屆時地府財政崩盤,冥界動蕩,我這個閻王爺可能也要被人趕下臺了。”
我把酒杯舉到唇邊,抿了一口,笑了笑。
閻王爺也笑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又端起了酒杯。
那天晚上的月色很好。
我和閻王爺坐在花園的石桌旁,喝了一夜的酒。酒過三巡,王爺已經有些醉了,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我卻沒有醉。
我端著最后一杯酒,看著天上那輪血紅色的冥月,想到那天看見言景辰背叛自己時候,
那時的我,可曾想過自己會有今天?
不曾。
我仰頭,把最后一杯酒喝盡。
杯底朝天,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