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判官崔鈺翻開簿子，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個人耳朵裡。
“周家綢緞莊，周明遠，聽信妖道之言，剜妻陸氏血肉以售，折其陽壽三十年，罪當誅。”
他翻過一頁。
“周陸氏，即陸小棠，嫁入周家三年，並無過錯。所謂嫉妒、善妒、容不下妾室，皆為誣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縮在轎子后面的小妾。
“周明遠之妾柳氏，買通府中丫鬟，先后三次栽贓陸氏。”
“第一次在陸氏枕下藏了詛咒周母的布偶，第二次將周明遠書房裡的賬本燒毀后嫁禍陸氏，第三次買通大夫偽稱陸氏身患惡疾、不宜生養。”
“樁樁件件，生S簿上記得分明。”
柳氏聽到這裡，再也撐不住了，從轎子后面跌出來，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只反反復復說著：“不！不是我，我沒有！”
可她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了。
周母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
她一直以為陸小棠是個攪家精、掃把星，動輒打罵，從沒好臉色。
如今才知道，那些事全是柳氏做的。
周明遠更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對陸小棠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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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落、辱罵、嫌棄，還有最近這半年剜肉取血的折磨。
樁樁件件，像刀子一樣往回翻。
他想說點什麼，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后只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哀嚎。
判官合上簿子，看向我。
“沈執事，陽間之事，陰司不便久留。接下來如何處置，你自便。”
我點了點頭，看向癱成一團的周家人，慢慢走過去。
判官帶著陰司眾人退到一旁，把場子留給了我。
我站在濟生堂門口，看著面前這群人。
周母癱在地上哭嚎，周明遠縮在軟轎裡發抖，柳氏像一攤爛泥似的趴著不敢抬頭。
官兵早就退到了街口，道士們連滾帶爬跑了大半，只剩下幾個腿軟的還在原地磕頭。
我知道，今日之后，陰司的規矩我犯了，閻王的責罰也逃不掉。
撕生S簿、擅闖陽間、打傷凡人，哪一條都夠我吃不了兜著走。
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把事做絕。
我抬手一揮，身后幾個鬼差領命而去。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周家綢緞莊的賬本、地契、銀票，全被搬到了院子裡。
我又喚來附近幾個被周家欺壓過的商戶和百姓，讓他們當著捕快的面一一指證。
強買強賣、以次充好、逼S人命，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
周家的天，塌了。
這時候，一個穿著錦緞長衫的老者被人從周家宅子裡架了出來。
是周父，周明遠的親爹，平日裡在老家養病，今日被這邊的動靜驚動，連夜趕了過來。
他看見院子裡跪了一地的家人，看見那些被搬出來的賬本地契，再看見兒子吊著胳膊腿坐在轎子裡，臉都綠了。
“逆子！”
周父衝上去，一巴掌扇在周明遠臉上，打得他腦袋一歪，嘴角又滲出血來。
“你看看你幹的好事！為了一個上不了臺面的小妾，你把整個周家都毀了！”
“綢緞莊完了！家產沒了！你娘這麼大年紀還要跟著你丟人現眼！”
周母在旁邊哭著拉他：“老爺，別打了，明遠身上還有傷。”
“傷？他活該！”周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明遠的鼻子罵。
“我周家三代經商，到你手裡就敗了個精光！你對得起祖宗嗎？對得起你娘嗎？對得起……對得起小棠嗎？”
周明遠低著頭，一聲不吭。
等周父罵累了，喘著粗氣坐到一邊，他才慢慢抬起頭。
他看了一眼院子角落。
那裡曾經放著陸小棠被綁過的木架，已經被鬼差劈碎了。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復雜，像是后悔，又像是委屈。
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爹，您別說了，我去跟小棠認錯。”
他抬起頭，看向我，眼神裡竟然透出一絲篤定。
“沈念，我和小棠夫妻一場，到底是有情分的。她心軟，只要我認錯，她一定會原諒我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會原諒我的。”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可笑又可悲。
到了這一步，他還覺得夫妻情深四個字能抵一切。
有了官府出面，不到半天就尋著了城南另一位老郎中，姓陳，祖上三代給太醫院當過差，醫術比白老郎中只高不低。
他替小棠診了脈，說是皮肉之傷雖重，所幸未傷及髒腑，加上我用靈力護住了她的心脈，養上兩三個月便能下地。
只是那一身疤痕，怕是去不掉了。
我守在床邊，看著她終於平穩下來的呼吸，懸了幾天的心總算落了地。
小棠睡得很沉，臉上有了點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種S人一樣的灰白。
我正給她掖被角，外頭鬼差來報：“大人，周明遠來了，就在醫館門口，說要見陸娘子，當面認錯。”
我冷笑一聲，起身出去。
周明遠坐在一把輪椅上，被人推著，渾身上下纏滿了繃帶，像一只裹了面的炸肉。
他一見我，立刻堆出一臉悔恨，聲音壓得極低極沉：“沈念，我求求你，讓我見小棠一面。我知道錯了，我對不起她，我想當面跟她說聲對不起。”
我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他。
“說完了？”
他一愣：“我還沒見到她！”
“她不想見你。”
周明遠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擠出那副可憐相：“夫妻一場，她總該給我一個機會。”
我打斷他：“你剜她肉的時候，給過她機會嗎？”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轉身往回走，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滾。”
醫館的門在我身后合上。
門外傳來周明遠的聲音，先是低低的哀求，然后變成了哽咽。
“陸小棠！你好狠的心！”
他忽然爆發了，聲音尖銳得刺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我周明遠低聲下氣來求你，你連面都不露！你算什麼賢良淑德的妻子？”
“你眼裡還有沒有夫妻情分！我告訴你，你不原諒我，你也不會有好下場！”
聲音越來越遠，大概是被人拖走了。
我回到小棠床邊，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角滑下一行淚。
我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她也沒說話。
小棠的傷好得比我想的快。
陳郎中的藥對症，加上她底子不差，躺了一個多月就能下地了。又過了半個月，已經能自己在院子裡走兩步。
我扶著她的時候，她手上的力道一天比一天足。
可我在陽間待不了太久了。
陰司有規矩，執事擅離不得超過四十九日。
判官替我壓著這事沒報，但壓不了多久。閻王那裡遲早要交代。
臨走那晚，我坐在她床邊，像從前那樣替她掖被角。
“我要回去了。”
她沒哭，只是看著我，點了點頭。
“念念，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我了。”
我笑了笑：“誰敢欺負你，託夢告訴我，我上來收他。”
她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你在下面等我。這輩子我會好好活，把沒享過的福都享一遍。等活夠了，下去找你。”
“說好了。”
“說好了。”
我站起身，摸了摸她的頭，轉身走進夜色裡。身后沒有哭聲，只有她輕輕說了一句：“路上順利。”
我沒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后來的事，我是從陰司案宗上看到的。
陸小棠沒有再嫁。她用周家賠的那筆銀子，在城南開了間繡坊，專教窮人家的姑娘刺繡。
她的手藝原就出眾，加上肯教，繡坊的名聲越傳越遠，連外省的商人都慕名來訂貨。
三年后，她在城東開了第二家。
五年后，她的繡品進了宮，被皇后娘娘親口贊了一句“針神”。
她把掙來的銀子拿了大半出來，在各地辦了二十幾所女學堂，專收那些念不起書的女孩。
她說，女子有了手藝、認了字，就不用嫁人當牛做馬。
她活到了七十三歲，無疾而終。
送葬那天，全城大半的女子都來了，白布從城東鋪到城西。
我在地府的望鄉臺上，端著一盞茶，看著她熱熱鬧鬧走完最后一程。
茶涼了，我擱下杯子，起身往接引臺走。
這回，輪到我接她了。
我回地府那天，判官親自到鬼門關接我，面色不大好看。
“閻王已知曉，在殿上等著呢。”
我理了理衣裳，大步走進閻王殿，往中間一跪，等著挨罵。
閻王翻了翻手裡的卷宗，又看了看我，半天沒說話。
殿上安靜得能聽見香灰落地的聲音。
“沈念。”
“在。”
“你撕了生S簿，擅闖陽間，打傷凡人，私用陰兵。”他頓了一下，“哪一條都夠你投畜生道輪回三世。”
我低著頭，沒吭聲。
他又翻了翻卷宗，忽然嘆了口氣。
“罷了。那周家作惡在先，你雖行事出格，終究情有可原。罰你三年俸祿，官降半級，仍是陰司執事。”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閻王瞪我：“還不謝恩？”
“謝閻王！”
我磕了個頭，爬起來就跑。
身后傳來閻王的聲音：“下次再犯，絕不輕饒！”
下次再說吧。
小棠是在七十三歲那年下來的。
我早早在接引臺等著，手裡捧著她生前最愛喝的桂花釀。
她的魂魄從奈何橋那頭飄過來，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一身素白衣裳，看見我就笑了。
“念念，我來了。”
我把桂花釀遞給她：“等你很久了。”
她喝了一口，眯起眼睛：“還是你懂我。”
我沒帶她去投胎，而是在陰司衙門旁邊給她置了一處小院，院裡有棵桂花樹，是我想法子從陽間移來的。
她白天可以跟我巡街、查案、整理卷宗，晚上就在院子裡喝酒賞花。
判官偶爾來找她下棋，黑白無常來蹭飯，牛頭馬面來討桂花釀喝。
閻王聽說后，派人送來一幅匾額，上頭寫著四個字。
“陰司貴客”。
小棠把匾掛在院門口，每次有鬼差路過，都要停下來念一遍。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比陽間舒坦多了。
小棠在地府住了三十年。
這三十年裡，她跟著我學會了翻生S簿、辨冤魂、寫案卷，比陰司裡許多老差役還利落。
判官誇她心細，黑白無常說她手快，連閻王都偶爾點她幫著核對名錄。
可她到底不是陰司的人，沒有官職，沒有俸祿，魂魄在地府待久了，終究要散。
閻王找過我一次，說小棠的魂魄雖強，卻非鬼差之身，再拖下去，投胎的時辰就錯過了。
“下輩子，投什麼？”我問她。
那晚我們坐在桂花樹下，她端著酒碗，想了很久。
“投個太平人家吧。爹娘疼我，不必大富大貴，只求平安順遂。”
“我呢？”
她笑了：“你投我隔壁，咱們還做鄰居。”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鼻子就酸了。
投胎那日，孟婆端著兩碗湯，站在奈何橋頭。
她看了看我倆，嘆了口氣：“喝了這碗湯，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小棠端起碗，看了看我，忽然問：“能不喝嗎？”
孟婆搖頭：“不喝過不了橋。”
我拉住小棠的手，從袖中摸出兩枚銅錢，遞給孟婆。
“婆婆，行個方便。”
孟婆低頭看了看銅錢，又看了看我倆，猶豫片刻，把銅錢收進袖中，轉身從身后壇子裡舀出兩碗清水。
“喝這個。湯味淡些，記性留得也淡些。來世若是有緣，夢裡能見著幾面。”
小棠端起碗，一飲而盡。
我也喝了。
水是涼的，帶著桂花的味道。
投胎的路很長，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我和小棠手牽著手，誰也沒有松開。
盡頭有一道光。
光裡有人聲，有啼哭，有溫暖的氣息。
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驚喜地喊：“生了生了！是個丫頭！”
另一個聲音在隔壁響起：“哎呀，這邊也是個丫頭！兩個挨著生的！”
小棠捏了捏我的手。
我捏回去。
后來聽說，那年秋天，城南一條巷子裡，相隔不到半個時辰，同時降生了兩個女嬰。
一家姓沈，一家姓陸。
兩家是隔牆的鄰居。
沈家丫頭落地時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接生婆掰開一看，是片幹枯的桂花瓣。
陸家丫頭生下來不哭，只笑，笑得滿屋子人都愣了。
滿月那日，兩家擺酒。
沈家娘抱著閨女串門，陸家娘抱著閨女迎出來。兩個嬰兒見了面，互相盯著看了半晌，同時伸出手，抓住了對方的手指。
大人們笑作一團，說是天生的緣分。
沒人知道，她們已經等了兩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