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兒起身五次又坐下,低著頭,搓著衣角,不知如何念出致辭中那句“感謝我的父母”。
直到我終於忍無可忍,離席出門時——
卻在隔壁宴會廳,看見了沈時謙。
他和他那守寡的初戀姜柔並肩站在一起,面前是比我女兒少考三百分的,姜柔的兒子。
“感謝爸爸媽媽的養育之恩!”
那孩子對他們鞠躬。
而他摟著姜柔,眉眼含笑,輕輕頷首。
掌聲雷動間,我靜靜看了他們許久,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累。
所以,我轉身,回到了女兒的席上。
“他不會來了,寶貝直接上臺,說你想說的就好。”
我伸出手,撫平女兒嘴角那抹懂事又苦澀的笑,輕聲道:
“還有你之前同媽媽商量的那件事——”
“媽媽同意,就按你說的辦吧。”
......
女兒一下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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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我含笑點頭,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致辭不長,一共就五分鍾。
除了感謝她的高中老師,她要感謝的親人裡,只有我。
“感謝我的媽媽,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
我注視著女兒落落大方的樣子,滿心驕傲,卻也滿心酸澀。
而身邊,沈時謙那邊的親戚卻不滿地皺起了眉。
“她爸一句都沒提?”沈母拉著臉:
“我就說女孩子不要讀這麼多書,忘本!”
女兒的姑姑眼珠子一轉,看了我一眼,陰陽怪氣道:
“媽,你別光罵小的啊,她能這樣說,肯定是她媽媽教的!”
“我媽沒教過我。”
還未等我開口反擊,素來懂事腼腆的女兒竟站在身后出了聲:
“你們說我爸,那他人呢?”
沈母和她姑姑一愣,撇了撇嘴。
“你爸工作忙,肯定是路上有事絆住了,這有什麼!”
“就是,你爸只是沒來,又不是S了。”
“倒是你,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孝子孫!”
女兒眼眶一紅,還要爭辯,卻被我拉住。
“沒必要。”我輕聲安撫她。
反正,對我們母女來說,他和S了,已經沒有區別了。
宴會持續到八點半結束,我和女兒送走所有客人后,才走出宴會廳。
而同一時刻,隔壁宴會廳的大門也開了。
女兒猝不及防,和被姜柔挽著,相攜走出的沈時謙,對上目光。
“爸爸……”
她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你怎麼——”
“诶,沈教授,這也是你的女兒?”一位走出大廳的老師奇道:
“你女兒考了多少分,她也在隔壁辦謝師宴?”
沈時謙身后的“兒子”陳銳臉色一變。
姜柔也看了沈時謙一眼,委委屈屈地放開了手。
“我不認識她。”
沈時謙突然開口。
“這不是我女兒,她認錯了。”
我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沈時謙,你——”
“媽,算了。”
女兒拉住我,一雙手抖得不成樣子,臉上卻仍掛著強撐出的笑。
我的心,一瞬間痛得滴血。
“對,認錯了。”我直視著沈時謙,一字一頓道:
“這是我的女兒,我們不認識你。”
我們轉身就走。
沈時謙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動搖。
卻終究,沒有追上來。
一個小時后,他帶著滿身酒氣,回到了家。
“姜柔的孩子今天也辦謝師宴,我只是暫時假扮他的父親,給他們母子撐個場面。”
他進門,一邊換鞋,一邊輕飄飄地解釋:
“剛才我那麼說,也是怕孩子無故被對比產生落差,影響他的心理健康。”
“下次,再單獨請你的老師吃個飯吧。”
他伸手,想拍拍女兒的肩膀。
可女兒卻一轉身,直接避開了。
“沒有下次了。”
我平靜地看著沈時謙驟然變得難看的臉色:
“老師們也要去旅遊了,這是人最齊的一次。”
“再往后,就是開學了。”
客廳裡一下子安靜得讓人心慌。
沈時謙收回手,眉頭微皺,看了一眼沉默的女兒:
“那就算了。”
“沈若瑜,你已經成年了,別因為這點小事就斤斤計較。”
“以后出了社會,沒人會遷就你的小脾氣。”
他走進臥室,直接關上了門。
而女兒站在原地,SS忍著眼淚。
我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在第二天一早,將一份文件遞給了她。
“寶貝,媽媽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我溫柔地開口:
“你看看,離婚協議書這樣寫,可以嗎?”
第2章
女兒渾身一震,半晌才反應過來。
“我……我同學的媽媽是很厲害的律師,我去問問她!”
她臉上驚喜的表情,看得我一陣鼻酸。
離婚這件事,女兒三年前就問過我了。
在姜柔再次出現在沈時謙面前,並搬進我們樓下的房子之后。
沈時謙是數學系教授,女兒問他數學題時,他眉毛一皺,說自己教不了;
可樓下的姜柔一句請求,他就無償給陳銳補了三年的數學,一日不落。
三年,女兒的家長會,他一次也沒有到場;
而陳銳的家長會,他次次準時,從不缺席。
我鬧過,吵過,質問他是不是不想要這個家。
而他總是冷淡地一推眼鏡,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精神病人:
“小銳基礎差,我稍微提點,他進步得就很快。”
“而小瑜成績平平,再補也就那樣。”
“我不做回報率低下的事情。”
“你也不要感情用事,胡亂造謠我和姜柔的關系。”
是啊,他總是這樣理性。
理性到女兒考了全縣第一,他也只回復了三個字——
還不錯。
然后轉頭到書房,通宵達旦,只為給考了380分的陳銳做一份志願填報方案。
“媽媽,要不你和爸爸離婚吧,你和我走,以后我養你,好不好?”
女兒很早就對我這麼說了。
而那時,為了讓女兒專心學業,我選擇咬牙忍下,笑著說自己沒事。
可這一次,沒必要了。
他不想要這個家,那我也該答應我的孩子,徹底放手。
“嫂子,我帶小銳來和你道歉了。”
門鈴突然響起,打斷了我的回憶。
是姜柔和陳銳。
“昨天的事,是我考慮不周,讓你為難了。”
她咬著下唇,輕聲道:
“沈哥就是熱心腸,我不過提了一嘴,他就非要假扮我的丈夫。”
“可我和沈哥真的什麼都沒有,你千萬別誤會。”
“謝阿姨,對不起啊,搶了你女兒的爸爸。”
陳銳也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而身后,很快傳來女兒不小心打翻杯子的聲音。
“是啊。”
我冷靜地一伸手,攔住他要闖進家裡的動作:
“你也知道,你爸爸只能是搶來的。”
陳銳的臉一下陰沉了下來。
“S女人,你說什麼!”
他高高揚起了手。
而我卻在看到他脖頸間的東西時,瞳孔驟縮。
“這是什麼,你怎麼會有這東西?”
“謝舒清,你想幹什麼!”
兩道聲音重疊,沈時謙一出電梯門,瞬間擋在了我和姜柔母子的身前。
仿佛他們,才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三口。
“時謙,我帶小銳來和嫂子道歉,她卻說小銳是沒爹的孩子……”
姜柔眼眶通紅,沈時謙剛要發怒,我便指著陳銳的脖頸,冷聲道:
“沈時謙,你憑什麼把小瑜的平安扣送給別人?”
沈時謙臉色一變,話堵在了喉嚨裡。
那個平安扣是用我的嫁妝打的,女兒從出生開始佩戴,戴了整整十五年。
“一個物品而已。”沈時謙冷著臉:
“那段時間小銳總是有些小感冒,我就送給他用來保平安了。”
“謝舒清,你怎麼總是愛揪著這些小事不放?”
我慢慢放下了手。
小感冒、小事。
平安扣丟的時候,我的女兒因肺炎住院,差點沒命。
她戴著呼吸機時,還在自責,以為是自己弄丟了平安扣。
可原來,一切都只是個笑話
“好,那我不管了。”我看著沈時謙,釋然一笑:
“你去當他們的家人吧。”
“我和小瑜,不需要你了。”
第3章
沈時謙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
“你為什麼總是喜歡胡亂發散?”
他有些煩躁地抬眸,看向我身后的女兒:
“難怪孩子也被你教成這樣,永遠學不會冷靜思考!”
我微微一笑。
“我們已經冷靜得夠久了。”
我將女兒的手放入掌心:
“你不走,我們可以走。”
沈時謙猛然摔上門,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外。
“媽媽,對不起。”女兒攥著手:
“你們又因為我吵架了……”
我心頭一酸,立刻糾正她的說法:
“小瑜,錯的人從來都不是你。”
“咱們今天就把行李收拾好,回媽媽以前的房子住,好不好?”
女兒紅著眼,用力地點點頭。
沈時謙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發現我們離開的。
他只給我發了一個“?”。
一貫的言簡意赅,高高在上,等著我和他好好解釋道歉。
可我一個字也懶得回復。
直到第三天,他終於按捺不住一般,將姜柔和陳銳一起拉進了我們的家庭群。
“以后姜柔和小銳,也都算一家人了。”
他在群裡發號施令:
“有什麼事,直接在群裡說就好。”
姜柔立刻發了一張五星級餐廳裡,他們三人正在一起吃飯的照片。
陳銳也耀武揚威地緊跟其后:
“謝謝沈叔叔買的最新款筆記本,打遊戲超絲滑!”
四萬的筆記本電腦,沈時謙說買就買。
而女兒上大學前想換個四千塊的手機,沈時謙說她虛榮拜金。
我懶得看他們表演,直接和女兒一起退了群。
沈時謙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
“謝舒清,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語氣疏淡:
“正好給你們一家三口騰地方的意思,怎麼了?”
“你還要無理取鬧到什麼時候?”沈時謙仿佛十分疲憊:
“不聲不響帶著女兒離家出走,如今又故意讓姜柔他們難堪。”
“你考慮過我有多難做嗎?”
他口口聲聲,顯得自己才是受害者一般。
而我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我不想再花費精力和他爭辯這些事了。
我們再也沒有任何聯系,直到一周后,女兒發現自己有樣東西遺落,不得不和我一起回到那棟房子。
開門的瞬間,是沈時謙和姜柔母子坐在餐桌前,其樂融融的樣子。
“很有藝術感,我很喜歡。”
沈時謙摘下了腕間的表,直接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隨即戴上陳銳“親手”做的,一條歪七扭八的“藝術手鏈”。
那塊表,是女兒去年用一整年的獎學金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女兒靜靜地站在玄關許久,慘然一笑,將手裡那條領帶,一樣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而沈時謙聽到響動,回頭一看,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尷尬。
“姜柔他們要給我過生日,樓下房子漏水,我就讓他們上來了。”
他簡單解釋了幾句。
而我和女兒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在房間裡翻找著要帶的東西。
“一周了,今天是我生日,你們還是要這樣給我臉色看嗎?”
沈時謙不悅地皺眉,而我抬頭,問:
“那昨天是小瑜的生日,你記得嗎?”
他們的生日湊巧,只差一天。
沈時謙臉色一變。
另一邊,女兒找到遺落的東西,站起身,沉默地拉著我離開。
他深吸一口氣,追出門,似乎想解釋什麼。
可姜柔一句“好疼”的呼喊,立刻讓他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再往前。
我們也沒有回頭。
這樣不鹹不淡的日子,我以為會一直持續到我和女兒正式離開時。
可我沒想到,就在離開前不久——
女兒突然,出了一場車禍。
第4章
趕到醫院時,我仍舊滿頭冷汗,手抖得如篩糠一般。
萬幸女兒被撞時反應極快,傷得不算太重,除了小腿骨折和腦震蕩外,並無其他大礙。
而當她悠悠轉醒時,看見我的第一眼,就落下了眼淚:
“媽媽,卡裡的錢,被人轉走了。”
“二十萬……都沒有了……”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
那二十萬,是縣裡給女兒高考的獎勵。
女兒看到銀行卡裡的錢被無故轉走,急著去銀行查詢,走得匆忙,才會沒看到那輛疾馳而來的轎車……
可知道她那張卡的密碼的人,除了我,只剩下一個。
我當即趕回去,將那張銀行卡摔到了沈時謙面前。
“錢是我轉出來的。”
面對我的質問,沈時謙漫不經心:
“我給小銳在他的學校附近買了一個小公寓。”
“他是讀藝術的,不適合住宿,還是要有自己的空間。”
“我手頭資金周轉不來,就暫時借用一下。”
“沈時謙!”我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臉色發白:
“那是小瑜的錢!”
“她又用不到。”沈時謙淡淡道。
“啪!”
我再也無法忍受,一巴掌重重扇到了他的臉上:
“那是她的東西,你憑什麼亂動!”
“她因為錢被轉走,差點出了車禍……”
“什麼?”
沈時謙的臉上終於帶上幾分慌亂:
“車禍?”
“她現在在——”
“嫂子,我知道你不舒服,可你怎麼能騙人呢?”
一個柔弱的聲音響起:
“我方才還在樓下見到小瑜,和她打了招呼呢。”姜柔低著頭,泫然欲泣:
“錢以后我們會還的,你要是現在生氣,我給你磕頭賠罪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就要下跪。
而沈時謙的臉色,也完全變了。
“謝舒清,你還是這副滿嘴謊話的樣子。”他冷漠地看著我,道:
“就算我直接拿了她的二十萬,又如何?”
“我養育她這麼多年,她還我二十萬,過分嗎?”
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女兒打來的電話。
“媽媽,你剛剛電話沒掛斷,我都聽到了。”
聽筒裡傳來女兒虛弱的聲音:
“就按他說的吧。”
“二十萬,就當我和他兩清了。”
原來心髒痛到麻木,是這樣的感覺。
我的耳邊一片嗡鳴,連沈時謙的聲音都變得模糊。
“這周我帶姜柔和小銳去旅遊,下周開學,我們兩家一起去京市。”
他撂下一句話,帶著姜柔離開。
而我平靜地站起身,在第二日,將一份離婚協議書與斷親書,壓在了他的書房。
誰要和你一起去京市。
我的女兒,除了被清大錄取,同樣也收到了國外頂尖學府的錄取通知。
“媽媽,你會后悔嗎?”
一周后的機場,女兒坐在輪椅上,低聲問我:
“和爸爸結婚這麼多年,一下子分開了。”
“那寶貝會后悔嗎?”我同樣問她:
“年紀輕輕,就要一個人帶著媽媽去異鄉求學。”
我們對視著,最后,同時笑了出來。
我們都不會后悔。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