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她不知道,我的工作和積蓄,其實遠遠超乎她的想象。
我們有的是底氣,離開那個不值得的人。
十個小時后,我們平安落地,來到了天高海闊的大洋彼岸。
而在開機的一瞬間——
我和女兒的手機,同時瘋狂震動了起來。
第5章
上百條消息、電話。
無一例外,都來自沈時謙。
“媽媽,要接嗎?”
女兒將手機遞到我的面前,平靜發問。
她的眉宇間再也沒有一絲糾結或難過,仿佛手中的,只是一個陌生人的電話。
“我來吧。”
我將她手裡的手機拿過來,摁下接通。
“若瑜,你和你媽媽去哪了?兩個人都不接電話!”
沈時謙的語速難得變得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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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媽在我書房裡放下的離婚協議書是什麼意思,還有你那份斷親書!”
他頓了頓:
“你媽媽胡鬧,你是個成年人,大學生,也跟著她腦子不清醒嗎?”
我靜靜地聽著他發泄抱怨了許久,方開口說道:
“沈時謙,腦子不清醒的人是你。”
“離婚協議書,意思是我決定要和你離婚,請你籤字。”
“斷親書,意思是女兒不想認你了,她要跟我。”
“這你都看不懂嗎?”
沈時謙在聽到我的聲音的一瞬,忽然沉默了下來。
他的呼吸很重,捏著手機,硬邦邦擠出一句話:
“你在說什麼?”
“謝舒清,離婚?”
“因為什麼?因為那場謝師宴,還是因為姜柔?”
我淡淡一笑。
“不都一樣嗎?”
沈時謙盯著桌面上的兩份白紙黑字,聽著我毫無感情的語調,從未感到如此煩躁。
“你們現在在哪?”他勉強冷靜下來:
“我覺得,我們有必要談談。”
“與你無關。”我直言道:
“沈教授,我們以后,都不會再見了。”
電話掛斷,沈時謙難以置信地看著屏幕。
之后,他再次試圖聯系我們,卻發現所有號碼都被拉黑了。
就連一向對他說一不二,聽話乖巧的女兒,也只是冷漠地回復了他一句:
“沈教授,我們走了,請不要再打擾我和我媽媽的生活。”
沈時謙直接砸了手機。
“時謙,你別急啊。”姜柔聽到了一些對話,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嫂子和小瑜肯定是為了氣你,所以才編出這些東西。”
“她們能去哪?明天就是報到的日子,她們肯定是提前去了京市,等著你和她們道歉呢。”
沈時謙手指一頓,慢慢平復下來。
也是。
明天就要開學了,就算謝舒清真的要和他離婚,她也得送女兒去大學。
更何況,謝舒清怎麼可能離婚。
他們風風雨雨走過二十多年,人到中年,哪有什麼東西是那麼輕易就能割舍的。
沈時謙暫時放下心來。
可當送走姜柔母子后,他又在女兒的書房,發現了一本攤開的日記。
他翻了幾頁,原本平復的心,再次不安起來。
“爸爸今天又沒有回家,媽媽一個人坐在陽臺一整晚。”
“爸爸又忘了媽媽的生日,去陪樓下的姜阿姨做美容了。”
“我問媽媽要不要離婚,我可以用獎學金養她,她拒絕了。”
“可我還是覺得,媽媽一點也不開心。”
沈時謙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這是沈若瑜高一就寫下的文字。
“爸爸給樓下的男生補習數學,可為什麼我一問,他就說不會呢……”
“我討厭爸爸,又沒來我的家長會。”
“好想快點畢業,等畢業了,我就能帶媽媽走了。”
“今天媽媽終於答應了,我好開心!”
沈時謙瞪大了眼。
那一天,是謝師宴的日子。
沈若瑜這是什麼意思,謝舒清答應了她什麼?
日記就結束在這一頁,而他卻越想越忐忑。
也越想越心虛。
原來三年時間,他忽略了女兒這麼多次嗎?
她有那麼多心事,抱怨、難過、憤怒、失望……
他竟然,從未看出過。
一陣懊悔襲來,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好像他再也抓不住了。
他帶著姜柔母子坐上了前往京市的飛機,一落地,就拋下了他們。
“你們自己去,我先去找小瑜。”
他不顧身后的呼喊,直接衝到了清大校門。
而他在那裡等了一整天,都不曾看到過妻女的身影。
“怎麼會……”他低聲呢喃著,直到看到門口走出一個舉著“醫學院”牌子的男生,立刻攔下了他。
“沈若瑜?我們醫學院這一屆的學生裡沒有這個名字啊。”
那個迎新生的大學生奇怪地看著他:
“叔叔,你是不是記錯了?”
沈時謙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沈若瑜分明就是被臨床醫學系錄取的!
他不願相信,當即打通了沈若瑜高中老師的電話。
“沈若瑜自願放棄了清大的錄取名額,您不知道嗎?”對方更是疑惑:
“她已經出國留學了。”
第6章
沈時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他一路上心急如焚,坐了最快的航班,趕回了沈若瑜的學校。
而教務處裡,當那個老師將那份無人領取的清大錄取通知書遞給他時,他全身的血液,都好似瞬間凝固了。
“雖然若瑜不去清大了,但通知書還是要留個念想,我到時候寄給她。”那名老師嘆息道:
“她呀,當時出了車禍,是坐著輪椅過來拿檔案材料的。”
“我以為她還要再休養一會兒,沒想到那麼快就去了國外。”
車禍,輪椅。
沈時謙踉跄著后退了一步。
所以謝舒清那天,根本沒有撒謊。
他的女兒真的出事了,可他一眼都沒有去看過她。
“诶,沈教授?”
一位老師推門進來,看到他,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
“你沒有和小瑜一起去國外?”
“沈教授,恕我多言幾句,就算您工作再忙,也該關心關心孩子吧?”
“那一日的謝師宴,小瑜眼巴巴地等了她爸那麼久,我們幾個老師看著都替孩子難過。”
“如今她出國了,你連一趟飛機都舍不得陪她做嗎?”
沈時謙從未這樣被人當著面說過,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可對方說得一點也沒錯。
“沈教授,孩子長大了,都是有主見的。”那名老師再次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
“別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了。”
沈時謙轉身就走。
他掏出手機,立刻訂下要飛往女兒就讀的大學所在城市的機票。
他必須立刻出國,將自己的妻女追回去!
可沈時謙沒有想到的是,他回到家時,家裡客廳竟然坐滿了人。
他的母親拉著姜柔的手,笑呵呵地說著什麼,一見他,兩眼放光地對他招手:
“時謙,快過來。”
“謝舒清和你離婚了是不是?既然如此,你就得趕緊考慮再娶一個!”
“是啊,我看姜柔就不錯。”他的姐姐也分外熱絡:
“你們當年不是初戀嗎,知根知底,如今再湊一對也好!”
“等和謝舒清的離婚證領完,你們就趕緊去再領結婚證,然后趕緊再生一個——”
“都給我閉嘴!”
沈時謙怒吼一聲,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走上前:
“誰和你說我和她離婚了的?”
“我這輩子都不會和她離婚!”
他的母親和姐姐臉色一變。
“你這是什麼意思,人家甩了你,你還上趕著倒貼?”
“她一個生不出男娃娃的沒用廢物,我早就看不上眼了!”
“時謙,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姜柔紅著眼,拉住他的手:
“你是不是介意小銳,沒關系,我們可以再生——”
“滾開!”
他瞬間拂開了姜柔的手,將她推倒在地。
一片混亂中,他站在客廳中央,看到了已經被扔進垃圾桶的,他和謝舒清的結婚照。
他瘋了一般地跑過去,將它拿起來,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
他是可憐姜柔,是花了很多心思,想要照顧她、幫助她。
可他……從未想過和謝舒清離婚。
他發過誓的,那是他要照顧一輩子的人。
他絕不會和別的女人成家。
“沈先生在嗎?”
又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一位律師。
“我受謝女士委託,來和您商討離婚后的財產分割。”
那個律師剛說了幾句,沈母便高聲叫嚷起來:
“一分為二?憑什麼?這些年明明都是我兒子養家!”
“我兒子賺的錢,怎麼能分給那個女人!”
“這位女士,謝女士和沈先生結婚以來,家中開支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付款的。”
律師指了指文件:
“這套房子,是謝女士的父親留下的,至今只寫著她的名字。”
“家中一些花費較大的開銷流水,都在這裡,可以看出,謝女士的支出佔了一半以上。”
“所以並不存在您說的,只有您兒子一個人養家的情況。”
沈母臉色漲紅,看著賬單不吭聲。
而沈時謙也是今日才發現——
原來謝舒清為這個家,付出過這麼多。
可他呢?他是怎麼對待她的?
他想起女兒日記裡寫過的,不止一次,她一個人坐在陽臺,一整夜未眠的場景。
他終於意識到,這三年來,他在這個家停留的時間,那麼少。
三年,所有的情意,都已經耗光了。
沈時謙雙唇顫抖,悔不當初。
“我不會和你結婚,更不可能離婚。”
他臉色慘白:
“我要去國外,把她們找回來!”
第7章
我和女兒在異鄉的日子,過得愜意又充實。
飛機落地后的第一天,我就用自己的積蓄,在大學附近買了一套小房子。
從看房,到購買,刷卡,一共花了不到一天的時間。
女兒怔怔地看著我,根本沒想到,我有這麼多錢。
“小丫頭,你太小看媽媽了。”
像我這樣的頂級精算師,不管國內還是國外,都不缺平臺。
在國內時,我只是為了照顧女兒,所以才不得不選了一個離家近的小公司,拿著不高不低的薪水。
而如今,沒有了顧慮,我在這裡的事業,終於可以節節攀升。
女兒在大學的生活同樣忙碌且幸福。
她平時在學校裡住宿,周末回家,陪我一起吃飯,侍弄花草,將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你知道嗎?當初我和你的丈夫說,小瑜去國外留學,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她說得了英文嗎?”
小瑜的高中英語老師,也算我的朋友,在一次電話闲聊時對我說:
“我告訴他,小瑜是我的學生,高三時雅思就拿到了8.0。”
“他連話都不知道怎麼回,掛電話的速度比誰都快,真夠好笑的。”
我聽著朋友的嘲諷,看向窗外,正在和外國人流利交流的女兒,會心一笑:
“與他無關。”
“反正,我們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我們在這裡,直到女兒大學第一學期即將過去時,沈時謙都沒有找來。
倒不是他不想找。
而是冥冥中,仿佛所有因素,都在阻止他來到我們身邊。
他訂下航班時,我所在的城市遇到百年一遇的暴雨,航班全部取消;
等到雨過天晴,他再次準備出行時,沈母又突發疾病,住進了醫院;
再后來,沈母好不容易恢復,他即將動身的前一夜——
一通舉報電話,徹底毀掉了他的事業。
源頭,是他的好“兒子”,陳銳。
陳銳自從上了學校,就口無遮攔,時常和別人說起自己的幹爹。
他說,幹爹給他們學校的老師送了禮,所以他才能進入這所錄取線遠遠高於他的分數的大學。
他還讓他的同學們都小心一點,他有的是靠山。
這樣無法無天的做法,很快,就被有心的學生一紙舉報信捅了上去。
而對方學校也很快聯系了沈時謙所在的學校,將他叫到了校長辦公室。
沈時謙從未想過,自己的前途,會毀在這裡。
“小沈,你糊塗啊,為了一個大專的學生,你去賄賂他們的老師?!”
校長搖頭嘆息:
“你自己的女兒那麼優秀,你怎麼不多關心關心自己的孩子,你圖什麼啊?”
是啊。
沈時謙怔怔地想。
他圖什麼呢?
“時謙,你一定要幫幫小銳,他不能被學校退學啊!”
姜柔哭得梨花帶雨,扯著他的褲腳。
可這一次,他的心裡再也生不出一分同情。
是啊,他是瞎了眼,才會這樣嘔心瀝血,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付出這麼多代價!
他瘋了似地讓姜柔滾開,帶著她的所有東西,滾出他的房子。
他抱著書房裡的那張全家福,跌坐在地上,直到眼淚流下。
痛不欲生,也,悔不當初。
他被大學正式辭退了。
而我和女兒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正是他找上門的那天。
第8章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這棟房子的。
只知道,他抱著花站在門口時,我和女兒剛從廚房走出,準備享用晚餐。
“媽媽,你看外面……”
女兒拉了拉我的袖子:
“是不是……那個人?”
她沒有說出那個稱呼。
而我也沒說什麼,只是平靜地站起身,走出去,打開了院門。
“你來做什麼?”我直接問道。
沈時謙一僵,將花遞給我:
“聽說小瑜這次期末考試,績點是全系第一。”
“我……給她送個花。”
他從未在我和小瑜面前有過如此卑微的時候,看我不說話,又從兜裡掏出一個盒子:
“這是補給小瑜的生日禮物。”
我沒接那個盒子。
只是看著他身上,那條領帶。
那是小瑜走之前,本想送給他的禮物,只是在看到陳銳后,就扔了的東西。
他不知從何處找了出來,洗得皺巴巴的,戴在身上。
“沈時謙。”我開口:
“如果這世界上什麼都是可以彌補的,那就不需要警察了。”
沈時謙眼中的亮光暗下來,嘴唇翕動,卻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我知道錯了。”
“我……我不該和姜柔走得那麼近,忽略了你們的感受。”
他抬頭,看著我,眼中一片赤紅:
“可是舒清,你相信我,我從沒有和她發生過任何實質性的關系。”
“我只是可憐她沒了丈夫,想幫她……”
“沈時謙。”我打斷了他:
“越界,從不只是肉體上。”
“從你的心邁出邊界的那一瞬,你就再也不是我們的家人了。”
我當然知道沈知謙沒有和姜柔發生關系。
可精神出軌,難道就值得原諒嗎?
沈時謙的手越來越抖,幾乎是哽咽出聲:
“可小瑜已經十八歲了。”
“我們二十年都走過了,就因為這一件事,就要永遠分開嗎?”
“舒清,小瑜,你們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你們好不好?”
“我保證,我們一家三口,以后一定會——”
“不好。”
身后,忽然傳來了女兒的聲音。
她站在我的身前,擋在我的面前,對眼前這個狼狽的男人,一字一句道:
“沈先生,我不想再看到你來打擾我和媽媽的生活。”
“我的人生已經不需要父親這個角色了,除非必要,我永遠不會在任何資料裡寫下你的名字。”
“如果你真的對我和媽媽抱有愧疚,那就消失在我們面前,不要出現了。”
沈若瑜從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從自己的女兒嘴裡聽到這麼絕情的話。
他臉色慘白,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一陣由遠及近的警笛打破。
女兒在他出現的一瞬間,就報了警,稱有人私闖住宅。
沈時謙反抗不得,被強行帶走,痛苦地朝我和女兒的方向跪下。
只可惜,那個時候我和女兒已經轉身,什麼也沒有看到。
沒必要的人,沒必要多給他任何一個眼神。
在那之后,沈時謙仿佛信守承諾般,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們面前。
而多年后,女兒回國義診,在醫院裡碰到了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
他生了重病,花光了錢,在醫院苟延殘喘。
他的側臉,和沈時謙很像。
而我的女兒經過他的病床時,一步也沒有停下。
“我手裡還有更重要的病人需要會診,這種普通疾病的,就按普通流程走吧。”、
她側身離去,身后,似乎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小……小瑜……”
有人在喊她的小名。
可她沒有聽見,大步向前。
會診結束,我在酒店訂了幾桌菜,宴請了小瑜當年的老師和朋友。
女兒坐在席間,侃侃而談,如一顆明珠般熠熠生輝。
賓客齊至,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因為父親缺席而畏縮不前,默默難過的女孩了。
而我驕傲地注視著她,輕輕掛掉了一個來自醫院的電話。
從此,日日是好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