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吃的零食是她的,好看的裙子是她的,連爸媽睡前講故事的時間,也是她的。
我心疼她,卻也嫉妒她擁有全部的偏愛。
直到我終於熬到她十六歲這天,爸媽卻怕我搗亂,把高燒的我關進雜物間。
我害怕的拍打著門,“媽媽,放我出去,我發燒了,頭好痛……”
媽媽卻狠狠咬牙:“夠了!你姐過完今天就要S了,你就不能忍忍?”
“可我好難受……”
漸漸地門外沒了動靜,而我的意識也變得模糊……
1.
我的身體突然變得很輕。
我透過陳舊的門板,看見客廳裡溫暖的燈光。
爸媽緊緊挨著姐姐坐在沙發上,媽媽的手輕輕拍著姐姐的背,爸爸則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姐姐方天星穿著那條唯一的新裙子,裙擺是淡藍色的,上面繡著幾顆小小的星星。
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爸媽,妹妹真的沒事嗎?”
姐姐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我聽見她在喊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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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她。”
媽媽也附和著,伸手心疼地摸了摸姐姐的臉頰,替她捋了捋額前的碎發。
“就是,她哪是發燒,就是裝病博同情,你還有一天就要……”
媽媽的話沒說完,喉間哽了一下,紅了眼眶:
“你就安心等著明天的生日,別被她影響了心情。”
姐姐抿著唇,沒再說話,可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知道,她心裡一直覺得虧欠我。
從記事起,家裡所有的偏愛都堆在她身上。
我連一口熱乎的雞蛋羹都要眼巴巴看著,更別說新衣服、新玩具。
可姐姐總偷偷把她的零食塞給我,把爸媽給她的新裙子改小了給我穿,在爸媽罵我的時候,總是第一個站出來護著我。
她總說:“天依,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你才受委屈了。”
可爸媽卻不這麼認為,媽媽嘆了口氣,看著姐姐的眼神滿是憐惜:
“你別總替她說話,這丫頭自打記事起,就嫉妒你,見不得你好。”
“你忘了你十四歲生日那次了?”
姐姐的十四歲生日,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姐姐會S的事實。
那天家裡破天荒地買了一個奶油蛋糕,上面插著十四根細細的蠟燭。
媽媽小心翼翼地點燃蠟燭,爸爸則舉著那個用了多年的舊相機,想要記錄下姐姐生命裡為數不多的生日。
我躲在門后看著,看著燭光映在姐姐臉上,看著她閉上眼睛許願,看著爸媽眼中強忍的淚水。
我衝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也許是嫉妒,也許是無法接受那個總是對我溫柔的姐姐將要離開的事實。
我一把掀翻了蛋糕,奶油糊了一地,蠟燭滾落到角落,很快熄滅了。
“我不想看見你們給她過生日!”
我尖聲叫著,像每一個討人嫌的熊孩子一樣。
我現在還記得爸媽看我時的眼神。
爸爸的巴掌落下來時,我沒有躲。
一下,兩下,三下……
媽媽在旁邊哭,卻沒有攔。
是姐姐撲過來抱住我,用她單薄的身體擋在我面前。
“別打妹妹了,爸,別打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卻緊緊護著我,“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那天晚上,姐姐偷偷溜進我的房間,把藏起來的半塊糖塞進我手裡。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紅痕,是白天護著我時被椅子劃傷的。
“天依,對不起。”
她輕聲說,手指輕輕碰了碰我腫起的臉頰:
“姐姐很快就走了,以后……以后就沒人跟你搶東西了。”
客廳裡,媽媽心疼地摸了摸姐姐的臉,指尖溫柔地撫過她額前的碎發。
“天星,別搭理她。”
媽媽說,聲音裡帶著疲憊:“那孩子自打記事起,就嫉妒你,你是知道的。”
我愣住了。
是的,我是嫉妒姐姐的。
我嫉妒她擁有全部的偏愛,嫉妒她穿新裙子,嫉妒她在發燒時能得到媽媽整夜的守候,嫉妒她哪怕只剩一天可活,也依然是爸媽心尖上的人。
我朝著姐姐飄過去,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告訴她我真的發燒了,頭真的很痛。
可是我的手直直地穿過了她的身體,像是穿過一團霧氣。
我停在半空中,茫然地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指。
回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雜物間木門,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
我飄過去,穿過門板,看見蜷縮在雜物堆裡的我。
原來我已經S了。
比姐姐倒計時清零先來的,居然是我的S亡。
2.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帶著陳舊的灰塵味道。
在我更小的時候,大概是五六歲的年紀,我是真的討厭過姐姐的。
家裡只有一顆糖,是姐姐的。
唯一的蘋果,切成兩半,大半給姐姐,小半給我。
新衣服永遠是姐姐先穿,我穿她穿舊了的,補丁摞補丁。
睡前故事,也是姐姐的。
媽媽的聲音很溫柔,她會念《小王子》,念《安徒生童話》,念那些關於星星和月亮的故事。
可是那些故事,她只念給姐姐聽。
我偷偷趴在門縫外,聽見媽媽輕聲說:“天星,今天想聽什麼?”
“想聽小美人魚。”姐姐說。
於是媽媽開始念,聲音像夜晚的溪流,緩緩流淌。
我蹲在門外,抱著膝蓋,聽著那些美麗的句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
為什麼不能也念給我聽呢?
七歲那年夏天,鄰居家送來一只雞,媽媽燉了湯,兩只雞腿金黃油亮,擺在最上面。
吃飯時,媽媽小心翼翼地將兩只雞腿都夾到姐姐碗裡。
“天星多吃點,補補身體。”
我看著自己碗裡的白飯和幾根青菜,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為什麼兩只雞腿都給姐姐!”
“我也想吃!我也想吃雞腿!”
爸爸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方天依!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他站起身,臉色鐵青,“你不知道姐姐身體不好嗎?你不知道姐姐……”
他說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姐姐臉色總是很白,有時候會咳嗽,爸媽總是用那種悲傷的眼神看著她。
但我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憑什麼,憑什麼什麼都是姐姐的!”
我哭喊著,從椅子上跳下來,指著坐在對面的姐姐:“你為什麼不去S!你把我的東西都還給我!”
姐姐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砸進碗裡。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媽媽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那是我第一次被打得那麼狠。
姐姐撲過來想護我,被媽媽SS抱住。
“讓她長記性!讓她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第二天,我偷聽到爸媽在廚房說話。
“還剩九年。”媽媽的聲音在哭。
“我知道。”爸爸的聲音沙啞。
“九年……就九年了……”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姐姐真的會S。
原來她頭頂上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數字,是她的生命倒計時。
客廳裡,爸媽紅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將姐姐送回房間。
我看著,心裡突然很酸。
“要不……還是把天依放出來吧。”爸爸的聲音很輕。
媽媽沉默了很久。
“再委屈她一下吧。”
媽媽終於開口,聲音疲憊得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至少……讓天星圓滿地度過這個生日,就這一天,最后一天了。”
我看見媽媽抬手抹了抹眼睛。
“天依會理解的。”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等天星走了,我們……我們一定好好補償她。”
爸爸沒再說話,只是走到廚房,從櫃子裡拿出一塊小小的面包往我的方向走來。
3.
“天依。”
他對著門板輕聲說:“爸爸給你拿了面包,你吃點東西,別餓著了。”
我飄到他面前,蹲下來看他。
他的眼睛很紅,眼角的皺紋比去年深了許多,鬢邊已經有了白發。
他今年才四十歲,卻看起來像五十歲的人。
“爸爸,我在這裡,我S掉了,你進去看看我好不好?”
“天依?”他又叫了一聲。
我伸手想碰碰他的臉,手指穿過他的身體。
“唉。”爸爸嘆了口氣,失望地站起身,“這孩子……還在賭氣。”
他把面包又往門縫裡推了推。
“那你好好呆著,別鬧了,等姐姐走了……爸爸一定好好補償你。”
我沒等到他發現我。
我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
“不用了,爸爸,你們不用補償我了。”
你們永遠沒有機會了。
爸爸離開后,走廊重新陷入寂靜。
客廳裡傳來輕微的響動。
媽媽從姐姐房間出來,輕輕帶上門,站在走廊裡發呆。
她看著雜物間的門,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在掙扎。
最后她走過來,蹲在爸爸剛才蹲過的地方。
“天依。”
她的聲音很輕,“別怪媽媽,好不好?”
“媽媽知道你委屈。”
她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門板上的木刺,“可是姐姐只有一天了,你就讓讓她,讓她高高興興地走,行嗎?”
我飄到她面前,看見她眼角湿潤。
她抬手擦了擦,動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等姐姐走了,媽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做一大碗,全都是你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變成呢喃,“給你買新裙子,買那種帶蝴蝶結的,你不是一直想要嗎?媽媽帶你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坐過山車……你不是說班裡同學都去過,就你沒去過嗎?”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走廊老舊的地磚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媽媽都答應你,都答應你……所以今天,就今天,你別鬧了,好不好?”
我伸出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淚。
她等了一會兒,門內依然寂靜無聲。
媽媽臉上的悲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惱怒。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踉跄了一下。
“這孩子……真是不懂事!”
她小聲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哭腔,“一點都不體諒父母,白養你這麼大了!”
她轉身快步離開,背影僵硬。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了。
媽媽提著一個小籃子從廚房出來,籃子裡裝著一塊紅布,還有一些彩紙和剪刀——
是給姐姐準備生日裝飾的。
她剛走到客廳,門鈴響了。
是奶奶。
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見媽媽,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媽,您怎麼來了?”媽媽有些驚訝,連忙側身讓奶奶進來。
“來看看天星。”
奶奶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幾個蘋果,還有一些糕點,“明天是孩子的生日,我……我來看看她。”
“天星在房間裡休息。”
媽媽說,接過奶奶手裡的東西,“您坐,我去叫她。”
“不用不用,讓她好好休息。”
奶奶在沙發上坐下,目光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起。
“天依呢?怎麼沒看見天依?”
4.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她在房間裡寫作業。”媽媽避開奶奶的目光,低頭整理籃子裡的紅布。
奶奶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寫作業?”
“我去看看她。”
“媽!”
媽媽急忙站起身,“天依在……在鬧脾氣,我讓她在雜物間反省一下。”
奶奶的動作停住了。
“你說什麼?”她一字一句地問,“你把天依關在雜物間?”
“明知道明天是天星……”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聽不見。
奶奶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她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身體晃了晃。
媽媽想去扶她,被她一把推開。
“陳秀蘭!”奶奶的聲音在顫抖:“天依也是你的女兒!”
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奶奶打斷。
“是,我知道天星命苦,生下來就帶著那該S的倒計時,我知道你們心疼她,想把最好的都給她,讓她高高興興地走!”
奶奶的聲音越來越高,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天依呢?天依難道就不苦嗎?從小到大,她得到過什麼?姐姐不要的舊衣服,姐姐吃剩的飯菜,連你們的愛,都要分一半給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