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個孩子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可你們呢?你們做父母的,難道不欠天依的嗎?難道她就不配得到一點愛嗎?”
媽媽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
“現在,你連她們姐妹倆最后一面都不讓見?”
奶奶的聲音嘶啞:“天星明天就要……就要走了,天依是她唯一的妹妹,是她從小護到大的妹妹!你讓天星怎麼走?讓她帶著遺憾走嗎?”
“我……我沒有……”
媽媽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破碎不堪,“我只是想讓天星最后一天能高高興興的,我不想讓天依鬧她……”
夜深了。
姐姐的房門緊閉著。
“去睡吧。”奶奶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明天……明天還要早起。”
媽媽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我睡不著。”
爸爸也沒動。
奶奶嘆了口氣,沒再勸。
她站起身,走到雜物間門口,蹲下身,對著門縫輕聲說:
“天依,奶奶在這裡陪你,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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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蠟燭燃盡了,客廳陷入黑暗。
窗外的天空一點點泛白,從深藍變成灰藍,再變成魚肚白。
第一縷晨光穿過玻璃窗,落在陳舊的地板上,照亮空氣中的浮塵。
奶奶站起身,走到姐姐房門口,抬手想敲門,手卻停在半空中。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只是輕輕說:
“天星,該起了。”
房間裡傳來輕微的響動。
門開了。
“奶奶,爸媽。”她輕聲說,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媽媽猛地站起身,衝過去抱住她,抱得那麼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爸爸也走過去,顫抖著手,輕輕摸了摸姐姐的頭。
“天星……”媽媽的聲音破碎不堪。
“我沒事,媽。”
姐姐輕聲說,手輕輕拍著媽媽的背,“我真的沒事。”
奶奶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她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什麼,猛地轉身看向雜物間。
“天依!”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快,把天依放出來!”
爸媽這才想起被關在雜物間裡的我,他們破涕為笑,連連說著:
“對對對,放天依出來,天依還在雜物間裡!”
“她姐姐沒事,這是大喜事啊!”
媽媽拉著姐姐,爸爸在前頭走,一家三口朝著雜物間跑去,臉上滿是歡喜。
可跑到雜物間門口,爸爸的手剛推開門,臉色突然大變,他猛地縮回手,嘴裡喃喃著:
“錯了,錯了!”
5.
“什麼錯了?”
媽媽不理解,松開姐姐的手,往前走了兩步,想要跨過門檻。
爸爸卻突然伸出一只手,攔住了她。
“等等。”爸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他背對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盯著角落裡那個小小的身體。
姐姐從媽媽身后探出頭,她的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更白了。
“天依?”
姐姐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天依,你聽見了嗎?姐姐沒事了,姐姐不會S了。”
角落裡,我的身體沒有動。
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往前又走了一步,這次爸爸沒有攔她。
她跨過門檻,走到我身邊,蹲下身。
“天依?”她伸手,輕輕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的身體軟綿綿地,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
臉朝上。
閉著眼睛。
嘴唇是青紫色的。
“天依?”媽媽的聲音提高了些,她的手從我的肩膀滑到我的臉頰。
冰冷的,僵硬的。
媽媽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來,整個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晨光中劇烈收縮。
“不……”她喃喃地說,搖著頭,“不會的……不會的……”
爸爸衝了進來,他撲到我身邊,伸手探我的鼻息。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開始劇烈地顫抖。
“陳、陳秀蘭。”爸爸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你來摸摸……”
媽媽癱在地上,沒有動。
爸爸自己伸出手,用顫抖的指尖抵住我的鼻孔。
一秒,兩秒,三秒。
“不可能……”他發出壓抑的嗚咽聲,“不可能……天依昨天還在喊頭疼……她只是發燒了……只是發燒了……”
姐姐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框。
她看著屋裡的這一幕,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后蒼白得像一張紙。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奶奶的身體晃了晃,扶住了門框。
“天……天依?”奶奶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沒有人回答她。
爸爸終於抬起頭,他的臉上全是淚,鼻涕混著口水,狼狽不堪。
他看向媽媽,聲音破碎:
“秀蘭,你來……你來看看,天依是不是……是不是只是暈過去了?”
媽媽像是被這句話喚醒了,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到我身邊。
她抓起我的手,使勁搓,用她溫熱的手掌包住我冰冷的手指。
“天依,天依你醒醒,媽媽在這裡,媽媽在這裡……”
她語無倫次地說,聲音越來越高,“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媽媽給你做紅燒肉,給你買新裙子,帶你去遊樂園……你不是一直想去嗎?媽媽帶你去,我們現在就去……”
她把我的手貼在她的臉上,用她的體溫去暖。
可是沒有用。
我的手指依然冰冷,僵硬,像冬天屋檐下掛著的冰凌。
“天依,你別嚇媽媽,媽媽錯了,媽媽不該關你,媽媽真的錯了……”
媽媽開始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個身體都在抽搐:
“你睜開眼睛,你打媽媽,你罵媽媽,你怎麼都行,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爸爸跪在旁邊,伸手去探我的頸動脈。
他的手停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后他癱坐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S了……”
他哭著說,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天依S了……我們的天依S了……”
姐姐還站在門口。
她扶著門框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她看著屋裡哭成一團的父母,看著角落裡那個小小的、冰冷的身體,嘴唇動了動。
“天依……”
然后她眼前一黑,軟軟地倒了下去。
“天星!”媽媽尖叫著撲過去,在姐姐倒地前接住了她。
客廳裡一片混亂。
6.
姐姐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媽媽坐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地說:
“沒事了,天星,沒事了,你沒事就好……”
姐姐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妹妹呢?”她問,聲音很輕。
媽媽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姐姐的手背上。
“天依她……”媽媽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姐姐猛地坐起來,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天星!”媽媽按住她,“你別動,你剛暈倒,需要休息……”
“妹妹呢?”
姐姐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種尖利的顫抖,“妹妹呢?”
媽媽看著她,看著女兒蒼白的臉,終於崩潰了。
“在客廳……”她哭著說,“在客廳……你爸爸抱著她……”
姐姐甩開媽媽的手,光著腳衝出了房間。
客廳裡,爸爸還坐在地上,懷裡抱著我。
他已經不哭了,只是呆呆地坐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瞳孔渙散,沒有焦點。
他抱著我的姿勢很僵硬,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抱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姐姐衝進來,看見這一幕,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我,看著爸爸,看著這荒謬的一幕。
“爸……”她輕聲說。
爸爸沒有反應。
“爸!”姐姐提高了聲音。
爸爸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認不出她是誰。
“天依發燒了。”
爸爸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詭異,“她發燒了,頭很痛,我在給她降溫。”
他說著,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你看,不燙了。”
他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退燒了,退燒了就好了……”
姐姐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走過去,在爸爸面前蹲下,伸手握住爸爸的手。
“爸,”她的聲音在顫抖,“你看看我,我是天星。”
爸爸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搖了搖頭。
“不,你是天依。”
他固執地說,“天依退燒了,馬上就會醒了。”
“爸!”
姐姐哭出聲來,“妹妹S了!妹妹S了你聽見了嗎?!她S了!”
爸爸猛地甩開她的手。
“你胡說!”
他厲聲說,抱著我的手臂收緊:“天依沒S,她只是睡著了,她只是發燒太累了,睡著了!”
“爸——”
“你出去!”
爸爸指著門口,眼睛通紅,“你出去,別吵醒天依,她需要休息!”
姐姐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得喘不上氣。
奶奶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
她走到爸爸面前,蹲下身,把碗遞過去。
“喝口水。”奶奶的聲音很平靜。
爸爸看著她,沒有接。
奶奶把碗放在地上,然后伸手,輕輕掰開爸爸抱著我的手臂。
“松開,建國。”
奶奶說,“讓天依躺下。”
爸爸的手在抖,但他沒有松開。
“媽……”他哽咽著,“天依沒S,她只是……”
“她S了。”
奶奶打斷他:“方建國,你女兒S了,你們關了她一晚上,她發燒S了。”
爸爸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了,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不……”
他搖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不是的……我只是想讓她安靜一下……我只是想讓她別吵天星……我不知道她發燒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
奶奶很失望,“她喊了,她說她頭疼,她說她發燒了,你聽見了,陳秀蘭也聽見了,你們只是沒信。”
媽媽從房間裡衝出來,撲到奶奶腳邊。
“我錯了!”
她哭喊著,抓著奶奶的褲腿,“你打我吧,你罵我吧,是我害S了天依,是我……”
奶奶低下頭,看著哭成一團的兒媳,看著失魂落魄的兒子,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孫女。
她突然抬起頭,看向飄在空中的我。
我愣住了。
奶奶能看到我?
但奶奶很快移開了視線。
她彎下腰,用她那雙蒼老的手,一點一點,掰開了爸爸抱著我的手臂。
我的身體軟軟地倒進奶奶懷裡。
奶奶抱著我,抱得很緊,很緊。
她的臉貼著我的額頭,閉上了眼睛。
一滴滾燙的淚,落在我的臉上。
7.
鄰居被哭聲引來。
“喲,這是怎麼了?”
王嬸看見奶奶抱著我,看見癱在地上的爸媽和姐姐,眼睛滴溜溜地轉:
“哭成這樣……該不會是……”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隱秘的、殘忍的好奇。
媽媽猛地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她。
“滾!”
媽媽嘶吼著,“滾出去!”
王嬸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但很快又湊上來,踮著腳往奶奶懷裡看。
“哎呦,真是天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