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天星。”
奶奶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嚇人。
王嬸愣住了。
“不是天星?”
她眨了眨眼,又往前湊了湊,這次終於看清了我的臉。
“是……是天依?”
她的聲音拔高了,“天依S了?怎麼會是天依?不是天星要S了嗎?”
媽媽從地上爬起來,衝過去就要撕王嬸的嘴。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我撕爛你的嘴!”
爸爸攔住了她,但他的手在抖,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
王嬸被媽媽的樣子嚇到了,往后退了兩步,但嘴裡還在嘟囔。
“我……我又沒說錯……本來就是天星要S了嘛,你們全家不都圍著她轉?好吃的給她,好穿的給她……現在好了,S的不是該S的,是不該S的……”
“你閉嘴!”
姐姐突然尖叫起來,她從地上爬起來,衝到王嬸面前,眼睛通紅:
“你閉嘴!不準你說我妹妹!不準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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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被姐姐的樣子嚇到了,徹底閉了嘴,拎著菜籃子灰溜溜地跑了。
客廳裡重新陷入S寂。
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奶奶抱著我,緩緩站起身。
“準備后事吧。”她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媽媽猛地抬起頭。
“不……不行……”
她搖著頭,撲過來想搶我,“天依沒S,她沒S,她只是睡著了……媽,你把她還給我,還給我……”
奶奶側身避開了她。
“陳秀蘭。”
奶奶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天依S了,是你親手關了她一晚上,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媽媽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天依,媽媽錯了,你回來,你回來啊……”
爸爸跪在地上,一遍遍地磕頭,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爸,你別這樣……”
姐姐哭著去拉他,被他一把推開。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奶奶看著這一家子,看著這荒唐的一幕,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她的眼神恢復了平靜。
“我去買壽衣。”她說,抱著我,往門口走。
“媽!”
爸爸突然撲過來,抱住奶奶的腿,“別帶走天依……求求你,別帶走她……”
奶奶低下頭,看著兒子涕淚橫流的臉。
“松手。”她說。
“媽——”
“我讓你松手!”
8.
我的葬禮很簡單。
一口小小的薄棺,一身奶奶從鎮上買回來的壽衣。
我從來沒穿過那麼好的衣服,料子很軟,是淺淺的粉紅色,領口繡著小小的花。
奶奶給我穿上的時候,動作很輕,很慢。
媽媽想幫忙,被奶奶趕了出去。
“你不配碰她。”奶奶說,聲音很冷。
媽媽站在門外,捂著臉哭。
爸爸跪在棺材前,一遍遍地燒紙,紙灰飄起來,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他像是沒感覺,只是機械地,一張一張地往火盆裡扔。
姐姐坐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她從那天起就沒再說過話,只是呆呆地坐著,看著棺材,看著裡面穿著粉紅色壽衣的我。
下葬的那天,下了小雨。
細細密密的雨絲,像針一樣扎在人的臉上。
棺材被放進那個小小的土坑裡時,媽媽突然撲過去,想要跳進去。
“天依!天依你別走!媽媽跟你一起走!”
幾個親戚拉住了她,她掙扎著,哭喊著,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
爸爸跪在墳前,一下一下地用頭撞著地面,額頭上全是血,混著雨水,糊了一臉。
姐姐站在旁邊,沒有哭,只是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堆,看著它被一鏟一鏟的土掩埋。
我飄在空中,看著這一切。
我看著姐姐,看著她蒼白但依然有生氣的臉,看著她頭頂上——
那裡空空如也,那個該S的倒計時,消失了。
我突然笑了。
真好。
姐姐還活著。
我的S,不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
至少,她活下來了。
葬禮結束后,奶奶抱著我的骨灰盒,要帶走。
“媽,你要帶天依去哪兒?”爸爸攔住她,眼睛紅腫。
“回鄉下去。”奶奶說,把骨灰盒抱得更緊了些。
“不行!”
媽媽衝過來,想要搶骨灰盒,“天依是我的女兒,我要把她留在身邊,我要每天看著她,陪著她——”
“你配嗎?”
奶奶看著她,眼神冰冷,“陳秀蘭,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天依活著的時候,你給過她一天好臉色嗎?你給過她一口熱乎飯嗎?你現在說要陪她,她聽得見嗎?她需要嗎?”
媽媽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
她哭著說,“我要補償她,我要把她留在身邊,我要每天給她上香,給她供飯……”
“補償?”
奶奶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冷又苦:“人S了,你拿什麼補償?陳秀蘭,我告訴你,天依的骨灰,我不會留給你,你們不配。”
“媽!”
爸爸也跪了下來,“求求你,把天依留給我們吧,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以后一定……”
“以后?”
奶奶打斷他,聲音在顫抖,“你們沒有以后了,天依S了,S在你們手裡,,方建國,陳秀蘭,你們這輩子,都欠著天依的債,還不清了。”
她說完,抱著骨灰盒,轉身就走。
“媽!”
“媽你別走!”
爸媽撲上來想攔,被奶奶一把推開。
“滾開!”奶奶嘶吼著,眼睛通紅,“別碰我孫女!你們不配!”
她抱著骨灰盒,一步步走出院子,走進細密的雨裡。
背影佝偻,但一步都沒有回頭。
爸媽癱坐在院子裡,哭得S去活來。
姐姐站在屋檐下,看著奶奶遠去的背影,看著哭成一團的父母,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
雨越下越大了。
9.
奶奶抱著我的骨灰盒,坐上了回鄉下的大巴。
我飄在她身邊,看著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后退,看著奶奶蒼老的側臉,看著她眼角深深的皺紋,和那裡面藏著的,深不見底的悲傷。
回到鄉下老屋時,天已經黑了。
奶奶點了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這間小小的、陳舊的屋子。
她把骨灰盒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擺正,然后點了三炷香,插在一個破舊的香爐裡。
青煙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光裡盤旋。
奶奶在骨灰盒前站了很久,然后轉過身,看向我飄著的方向。
“天依。”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愣住了。
“奶奶……”我下意識地開口,然后才想起,我已經S了,我發不出聲音了。
但奶奶點了點頭。
“奶奶看得見你。”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原來有人看見我了。
原來在我S后,還有人看見我了。
奶奶伸出手,她的手穿過空氣,停在我臉的位置。
“苦了你了,孩子。”奶奶的聲音哽咽了,“苦了你了……”
我撲過去,想要抱住奶奶,但我的身體穿過了她,撲了個空。
我停在半空中,看著自己透明的手,看著奶奶蒼老的臉,終於哭出了聲。
奶奶像是感應到了,她張開手臂,做了一個擁抱的姿勢。
“來,天依,到奶奶這兒來。”
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我飄過去,停在奶奶懷裡。
“奶奶……”我用口型說。
“哎,奶奶在呢。”
奶奶應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奶奶在呢,天依不怕,天依不怕……”
我們就這樣,一個抱著空氣,一個停在虛無的懷抱裡,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煤油燈的火苗跳了又跳,哭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
奶奶終於松開了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天依啊。”
她看著我,眼睛紅腫,但眼神很溫柔,“跟奶奶說說,你這幾天,過得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
過得怎麼樣?
我一個S人,能過得怎麼樣?
但我還是試著比劃,指著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天空,做了一個“輕飄飄”的手勢。
奶奶看懂了。
“輕飄飄的,是不是?”
她問,聲音裡帶著心疼,“沒著沒落的,是不是?”
我點點頭。
奶奶嘆了口氣,伸手想摸摸我的頭,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來。
“奶奶知道。”她說,聲音很輕,“奶奶都知道。”
她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蘋果,洗了洗,放在骨灰盒前。
“吃吧。”
她說,像是真的在對我說話,“奶奶這兒沒什麼好的,但這個蘋果甜,你嘗嘗。”
我看著那個紅彤彤的蘋果,心裡酸得厲害。
活著的時候,我從來沒吃過一整個蘋果。
每次家裡有蘋果,都是切成兩半,大半給姐姐,小半給我。
姐姐總是偷偷把她那一半再分給我一點,說她不餓,說她不喜歡吃蘋果。
但我現在S了,奶奶給了我一個完整的蘋果。
我飄過去,蹲在蘋果前,雖然吃不到,但我能聞到那股清甜的香氣。
“甜嗎?”奶奶問。
我用力點頭,雖然她知道我看不見。
奶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甜就好,甜就好……”
她喃喃著,轉過身,用袖子使勁擦眼睛。
那天晚上,奶奶給我講了很多故事。
講我小時候,她來城裡看我,我趴在她膝蓋上,聽她講牛郎織女,講嫦娥奔月。
講我三歲那年,發燒,她整夜整夜地守著,用毛巾給我擦身子,哼著歌謠哄我睡覺。
講我五歲那年,第一次去鄉下,追著雞跑,摔了一身泥,她一邊罵一邊給我洗澡。
講著講著,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天依啊。”
她突然說,聲音很輕,很輕,“你……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看著奶奶,點了點頭。
奶奶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燈的火苗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我,笑了。
笑容很苦,很苦,但眼神很溫柔。
“也好。”
她說,聲音嘶啞,“走了也好,走了就不苦了,就不委屈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做了一個擁抱的姿勢。
“天依啊,下輩子,投個好胎。
”她說,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下輩子,別來這家了,找個疼你愛你的爹媽,做個快快樂樂的小姑娘,好不好?”
我用力點頭,眼淚洶湧而出。
“奶奶……”我用口型說。
“哎,奶奶在呢。”
她應著,聲音哽咽,“奶奶永遠記得你,永遠記得我家天依,是個好孩子,是最好的孩子……”
天亮了。
第一縷陽光穿過窗戶,照在奶奶的臉上,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照在她滿臉的淚痕上。
也照在我漸漸變淡的身體上。
我伸出手,想要最后摸一摸奶奶的臉。
但我的手,穿過了陽光,穿過了空氣,什麼也碰不到。
奶奶看著我,看著我在陽光裡一點點變淡,變透明,終於忍不住,捂住臉,哭出了聲。
我最后看了一眼奶奶,看了一眼這個在我S后,唯一看見我,唯一擁抱我,唯一給我一個完整蘋果的人。
然后我轉過身,朝著陽光升起的地方,飄去。
越飄越高,越飄越遠。
奶奶的哭聲漸漸聽不見了。
老屋漸漸看不見了。
世界變成一片溫柔的白。
我在那片白裡,輕輕閉上了眼睛。
真好。
我想。
下輩子,不要再這麼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