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后尾音,輕輕地敲在我的心口處。
眼底的湿潤滿得快要溢出來,又被我努力憋回去。
見我緊緊抿著唇,不肯吭聲。
他俯身,輕輕幫我擦去淚痕。
「不想聽聽我的評價嗎?」
寂靜的室內,男人長久地注視著我的眸子,一字一句緩聲道:
「很棒。」
「很勇敢。」
「為我們解決了大麻煩。」
嘉獎是勇氣的源泉。
我眼底的淚再次不爭氣地湧出。
他沒有吝嗇於用詞的力度。
用一個又一個的肯定,充分地贊許了我的付出。
哪怕我是先斬后奏,又哪怕是差點就搞砸了一切。
即使我還在倔強地嘟囔著「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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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連人帶被子一起將我按進了他的胸膛裡。
16
第二天沈鬱來找我的時候。
我正在睡覺。
他在外面敲門,我假裝沒聽到。
直到段行知從外面巡視回來,兩人在房間門口迎面撞上。
他垂眸便看到少年人手裡提著的一大袋各式各樣的水果。
草莓碩大而飽滿,青葡萄水靈透亮,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
每一個被仔細挑選過才帶回來的。
喪屍肆虐,水果在末世已經算是極其稀罕的東西。
更別提是這些還帶著新鮮枝葉的。
方圓幾百公裡內,只有北邊有一個大型水果種植園。
可惜早已被喪屍佔據,烏壓壓的一片,沒人會冒險靠近。
「昨晚出去了?」段行知看向他眼下的那層淺色烏青。
少年人的黑色作戰服破了幾個口子,嘴角有一道擦傷,袖口還帶著喪屍的血腥味。
從前出任務,哪怕再兇險,也從未見他有過這樣狼狽的時刻。
沈鬱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似乎是不願意承認般,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她呢?」
一開口,沈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啞。
出任務追查變異喪屍這麼久,剛回來又風塵僕僕地出去,連一個好覺都沒睡過。
段行知移回眼神:「在裡面睡覺。」
沈鬱將手裡那袋沉甸甸的水果遞過去:「幫我帶給她。」
重量卸下,一路上手指早已被勒紅,可他毫不在意般甩了甩手。
「如果她醒了的話……」少年人躊躇了會,似乎是想說些什麼,可觸及那扇緊閉的門,又咽了下去,「算了,幫我好好照顧她。」
段行知點頭:「嗯,回去好好休息。」
17
「哪來的水果呀?」
瞥見桌子上那一大袋子,我睡眼惺忪,訝然地瞪大了眸子。
段行知默不作聲地拆著泡面的包裝:「沈鬱拿來的。」
我語氣幽幽:「哦,他來做什麼?」
段行知不動聲色道:「不知道。」
說話間,他已經把熱騰騰的泡面端到了我床邊的桌子上:「餓的話先吃點墊墊,下午有採購物資的行動,想出去轉轉嗎?」
我眼神亮起,連連點頭:「想!段行知你也太好啦!」
鬼知道我有多久沒有出去過了啊!
想念陽光,想念街道,想念外面的空氣。
可一想到那些醜東西,我又惆悵道:「可是會不會有很多喪屍。」
「沒事,跟緊我就好。」
我酸溜溜道:「可是你要保護的是隊伍裡的所有人,哪顧得上我?說不定哪一刻就莫名其妙消失了,除非……」
我試探性地停頓,輕抬眉梢:「你保證……」
他注視著我:「可以,我牽著你。」
我還未說完的那句「保證不離開我視線半步」就那樣卡在喉嚨裡。
還有這等好事???
以前這麼正經的人。
現在也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和我牽手了???
18
事實證明,段行知還是很靠譜的。
前面的異能者清理完喪屍后,段行知才牽著我的手帶我進去。
全程一個醜東西都沒見到。
超市不算大型,但應有盡有。
我戳了戳他的后腰,小聲道:「段行知,我沒有漂亮的小裙子了,內衣也沒有幹……」
他包住我的手指,耳垂隱約透出些紅:「嗯,知道了。」
他看向有空間儲物異能的眾人:「你們跟著沈清去倉庫裝大米,一個小時后卡車集合,發現任何異常用對講機溝通。」
到了女裝區。
我看也不看,直接全部裝進了儲物袋。
回去的路上很熱,烈日焦躁,卡車顛簸。
原本柔順的長發黏在脖子上,悶得我有點難受。
我正思考著回去要不要把長發剪了。
段行知忽然像變魔術一樣,從口袋裡掏出了根草莓發圈。
「你什麼時候拿的?」
「剛剛。」他熟練地幫我把頭發綁了起來。
太好了,這下暫時不用考慮剪頭發了。
回去后我打開儲物袋,想著給其他幾層樓的人也送一點衣服。
直到翻到幾件輕薄的蕾絲布料。
我對著自己比劃了一下。
奇怪,怎麼有點破破爛爛的。
「段行知,你看這個衣服是不是壞掉了呀?」
段行知抬眸看來,撞見我單純而疑惑的眼神。
在看清我手裡拿的是什麼之后,他的臉色瞬間不自然起來,耳垂的紅蔓延到了脖頸。
我剛要追問。
他就大步走來,一把扯過。
像燙手似的,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穿別的吧,那個……不適合你。」
「哦。」我沒多想,只當是拿得太急,把衣服扯壞了。
19
水果在桌面放了三天。
眼看著再不吃就不新鮮了。
我直接扔給了幾個異能者,讓他們拿去分給其他樓層的人。
就這樣賭氣了幾天。
我每次剛把水果送給別人。
下午就立刻有新的一袋新鮮水果送到我的桌面上。
不用想就知道是誰拿來的。
連著幾天,我都在二樓的大廳撞上沈鬱。
他的額前的黑發長了些,遮住了眉骨,顯得更沉默了。
臉上的傷反反復復,新舊交替。
不知道為了什麼要把自己搞成這樣。
眼神和以前一樣冷冰冰的,除了偶爾控制不住地往我身上瞟被我發現外。
我不想理他,和往常一樣拎著藥箱就要繞過。
可他卻直接攔住了我的去路。
少年人注視著我,喉結輕滾,嗓音沉了不少:「我受傷了。」
「哦,我現在是下班時間,麻煩你找其他人。」
「不能找你嗎?」
我往左他也往左,我往右他也往右。
我終於肯抬起眸子看他,陰陽怪氣道:「找我做什麼?我笨手笨腳的,恐怕會給你添個大麻煩呢。」
他沉默地抿緊唇瓣,半晌,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對不起。」
我掀起眼皮:「哦,不接受。」
「還有,不要往我房間裡送水果了,佔位置。」
我側身要走,他卻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少年人眸色深沉而執拗,嗓音低啞:「不喜歡吃草莓還是葡萄?我下次送別的,蘋果、橙子、山竹……還是什麼?」
他哄人的經驗匱乏,自小便被苛責著長大。
沒人教過他到底如何做才能討到一個人原諒。
連一句「對不起」都要在是深夜反復練習才得以艱難吐出。
比起道歉,他似乎更擅長送東西,稀缺的、珍貴的、只要是對方喜歡的……哪怕是把自己搞得傷痕累累也無所謂。
我看向他繃緊的手臂,袖帶裡隱約有血在滲出。
這個家伙……
「什麼都不喜歡,不喜歡草莓也不喜歡葡萄,更不喜歡你,」我打斷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別去冒險了。」
少年人黑色的眸子顫了下,不知道是被我哪句話燙到了,眼底似乎更黯淡,眸子深處有什麼湧出,又在下一秒被垂落的長睫蓋住。
他的神情沒什麼變化,依然冷冰冰的。
可我看著他的背影,就是感覺,他在難過。
就在他要離開的時候。
我終於忍不住心軟,叫住了他:「喂,掀開衣服,我看看。」
20
上藥的過程很沉默。
他身上的傷口很多,不知道是怎麼弄的,時間花了很久。
恰逢夕陽落到窗邊,他看著我的眉眼,忽然從口袋裡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什麼東西。
「張嘴。」
「嗯?」
猝不及防間,我嘴裡忽然被塞了半塊巧克力。
甜絲絲的牛奶味在口腔裡融化。
——是我喜歡的白巧。
好像還是上次他出任務的時候,我塞進他口袋裡的。
「你不會一直留著沒吃吧?」我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他。
他面不改色道:「不愛吃。」
我才不信:「哦,那你把剩下幾塊拿出來。」
他眼都不眨:「扔掉了。」
又在騙人。
我手上的力道故意重了些。
他痛得悶哼一聲。
換上輔料,纏好繃帶。
我收拾好藥箱,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護身符還我。」
夕陽的餘暉從高樓的窗戶逆光而來,染紅我的發絲和臉頰。
少年人黝黑的眸子定定地注視著我,半晌,抿唇道:「你給我了。」
我說著就要去掏他的口袋:「我給段哥哥的,又不是給你的。」
他順勢往后躲:「給我了,就是我的。」
等我從他口袋裡翻到那個小小的護身符的時候。
我才發覺自己整個人都壓在他的身上。
像是被他抱在懷裡一樣。
我臉色瞬間紅了,手忙腳亂地要掙開。
可后腰卻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牢牢扣住。
位置調轉,我被壓在身下。
少年人呼吸灼熱,薄唇堪堪擦過我的額頭,像是落下一個親吻。
四目相對間。
他看著我的眼睛,身側的拳緩慢攥緊,嗓音艱澀地吐出一句:
「對不起。」
「那天太著急了,可能說了一些很不好的話。」
「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只是怕喪屍會傷到你。」
我眨了眨湿潤的眼睛,抿唇:「可是你說得很難聽。」
他看著我道:「下次不會了,這次,可以原諒我嗎?」
21
回到房間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外面的月亮高高掛起。
段行知正躺在床上休息,臉上漫著和前幾日一樣的紅暈。
他又在發熱了。
所幸除了腦袋昏沉外,沒有其他症狀。
作為五級的水系異能者,他的異能等級已經是頂級。
除非……是還有希望突破到更高的等級。
段行知察覺到動靜,睜開了眼,看向我:「和他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