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你呢?」男人不動聲色地盯著我,「你原諒他了嗎?」
我輕輕地嬌哼一聲:「沒有,我才沒這麼容易原諒他。」
他看著我身上新換的裙子,抿唇:「一會要出去麼?」
我唇角淺淺彎起:「嗯,他說帶我去看星星。」
約莫沉默了半晌,他才開口問:「你答應他了嗎?」
我點頭:「嗯,他說山頂的風很涼快,能看到很亮很亮的星星。」
他問:「什麼時候回來?」
我想了想:「不知道呢,可能會很晚,你不用等我了。」
「你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幫你把門鎖上。」
說著,我還貼心地給他掖了掖被角。
轉身之時,手腕忽然被牢牢攥住。
室內光線昏暗,男人掌心溫度灼燙。
我被迫和他對上視線:「怎麼了?是被子太厚了嗎?」
男人發著高燒,泛紅的眼尾透出執拗的意味,盯著我,啞聲而緩慢地問道:
「那天被下藥的人,本來應該是我,對嗎?青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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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如某種圍牆的轟然倒塌。
我腦子裡一時間只剩下三個字——完蛋了。
早知道做壞事時手腳利落一點了。
「我……我……什麼下藥,我不知道呀,」我尷尬地立刻起身想要逃走,「沈鬱在等我了,我要走了。」
可旋即又被手臂的力量給拽了回來。
「告訴我,」男人嗓音依然溫和,卻極具壓迫感,似乎在執著於某種答案,「懷孕是假的,對嗎?」
我臉都憋紅了,此時也只能破罐破摔:「沒有,懷孕是……是真的呀!」
聽了這話,他眸色更沉了些,只是稍稍用力,我就因為重心不穩摔倒在了他的床上。
距離拉近,呼吸灼熱。
男人圈著我的腦袋,高挺的鼻梁和我鼻尖相抵,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的眸子:
「為什麼不把泡面直接端給我呢?如果想得到我,為什麼……不看著我吃下去呢?」
我慌亂地搖頭,眸子裡的淚光一顫一顫的:「不是,沒有……」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害怕,他安撫地摸了摸我的臉頰:「為什麼不敢承認?」
「乖寶,告訴我,你們做了嗎?」又是近乎誘哄的語氣。
「這裡,」男人指尖不動聲色地搭上我的小腹,往下按壓,「真的有他的寶寶嗎?」
誰能告訴我。
原本正直清冷的隊長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見我一個勁地否認。
男人用手臂箍住我的腰身,微微低頭。
冰涼的唇貼上來,湿漉輾轉,隨后探入,是難耐的滾燙。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被親得眼神迷離,卻依然搖頭不肯回答。
又是一次氣喘籲籲的換氣后。
他的腦袋無力地擱在我的肩窩,搭在我腰間的手指卻在緩緩收緊力道,像是不甘的控訴:「不是喜歡我嗎?為什麼中途要和別人好?」
23
我整個人都陷於謊言被戳破的恐慌中。
根本沒時間去思考他問的任何問題。
要是消息傳出去,我肯定要被扔出大廈。
完了,這下真的全完了。
房間氣氛陷入僵持。
就在我覺得這件事回天乏術時。
大廈突然響起來的最高級的警報,冰冷的紅光穿透玻璃。
隨之響起的是一位異能者的高聲稟報:「隊長!西邊突然出現大批喪屍,數量比上次多上三倍,五公裡外的防線已經被突破!」
深夜裡,原本安靜的大廈變得動亂不安。
我下意識抓住段行知的袖口:「你、你還發著燒。」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語氣堅定:「沒事,撐得住。」
「你待在這裡,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去。」
話音落下,他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我坐在床上,心口劇烈起伏。
剛剛被親吻的悸動和慌亂好像還沒消退。
一切都發生得那樣突然。
24
大廈內小孩的哭聲和年輕人的哀嚎聲此起彼伏。
一二樓的異能者嚴陣以待。
沈鬱道:「阿姐已經帶人去二線堵截,上次的變異喪屍有遺漏,數量已經發展至幾百只,恐怕會從其他方向進攻。」
段行快速扣好外套紐扣,冷靜命令道:
「四級、五級異能者分為兩半,一半跟我過去二線支援,一半由你帶領,重點布防東南北三個方向的變異喪屍,其他異能者留守大廈,內部人員全部鎖好房門,禁止隨意走動!」
夜色越來越深。
可大廈裡沒有人能安穩入睡。
猩紅的警報頻頻亮起,每一次都像是在宣告S亡的降臨。
我扒著窗邊,透過玻璃朝外望去。
西路防線已經被屍潮徹底攻破,遍地都是火焰燃燒過的痕跡。
僅剩的異能者傷痕累累,一退再退,最后駐扎在距離大廈八百米的地方拼命抵抗。
徹夜血戰早已拖垮了大半隊員的身心。
疲憊,恐懼,絕望。
抬眼便是無邊無際的屍潮。
「別守了!根本守不住!」有高級異能者高聲煽動著恐慌,「再打下去我們全部都得S!為了大廈裡那些老弱病殘的普通人葬送我們所有的異能者,值得嗎!」
「放棄大廈!趁后路還沒被徹底封S,我們突圍逃跑,人類還有一線生存之機!」
原本還咬牙堅守的底層隊員瞬間動搖。
軍心潰散,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動地準備撤離時。
只有段行知站在最前方,催動早已到達極限的水系異能,硬生生擋住屍潮的推進。
他明明可以高坐指揮的位置,可偏偏要護在所有人的身前。
是的,所有人,包括那些高階異能者。
隔著一扇玻璃,我的指尖發白,眼淚爭先恐后地往下掉。
「段行知,段行知。」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回頭極短促地朝我看了一眼,似乎是笑了下。
黒沉的天邊隱約泛起魚肚白。
黎明前夕,人心惶惶,大廈將傾。
那幾名叛徒愈發囂張:「別傻了!隊長自身都難保了!馬上就要全線崩盤,跟著他S,不如我們各自逃命,還有一線生機!」
「咔嚓——」
最后一層水系屏障徹底碎裂。
黑壓壓的屍潮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大廈奔湧而來。
25
段行知站在最前方岿然不動。
……為什麼不逃呢?
眼看著他要被屍潮淹沒。
我猛然意識到什麼。
水系的極致進階,便是冰封萬物。
下一瞬間,段行知周身流淌的水系異能瞬間蛻變,化作凜冽的風雪,以他為中心席卷整片天地。
是冰系。
由水系催生出來的冰系!
從大廈門口到千米之外的防線,以每秒百米的速度快速結冰。
奔騰而來的喪屍在觸及寒霜的一瞬,盡數僵在原地。
炎熱的六月,潔白的雪花落在落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上。
段行知吐出最后一口血,跪倒在地,忽然就笑了。
以燃燒掉自己的生命和異能為代價使出的千裡冰封,果然好用。
人類獲得了新生,文明得以延續。
他肩上的責任終於得以放下。
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
大概只有那個嬌氣的小騙子了。
26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
我衝出大廈,跑到段行知旁邊的時候。
雪早已埋了他半身,纖長的睫毛掛滿了冰珠,將他的臉頰凍得蒼白。
「段行知,段行知。」我拼命搖晃著他的身子,眼淚簌簌而落,「不要睡,你不要睡,清清姐馬上就帶著治療師來了,你撐住好不好?」
明明他已經很虛弱了,卻依然撐起一個安撫的笑,抬起手幫我拭去眼角的淚水:「不哭,新裙子和小面包都在收納櫃裡……你……」
他似乎是想要囑咐我很多很多事,可僅剩的力氣無法支撐他說完這麼多的話。
我顫抖著手,握著他的手腕,肩膀在抖動,哽咽著告訴他:「段行知,我不要漂亮的小裙子了,也不要小面包,我只要你,好不好?」
「我沒有懷孕,我是怕你討厭我說謊才不敢承認,對不起,段行知。」
「你堅持住,不要閉上眼睛。」
「我不和沈鬱去看星星了,我乖乖待著陪你,或者我們一起去看星星,好不好?」
他明明是在笑著,可唇角卻一點點往下垂,眼尾有淚滑落:「好。」
無論我怎麼捂,男人的掌心溫度都在一點點冷下去。
沈清終於帶著人趕到。
可眼前的人早已沒了心跳。
她向來S伐果斷的眼底,第一次湧上滾燙的湿意。
茫茫長夜終於落幕,世人期待已久的黎明終於到來。
大雪封疆,晨光照耀在這片冰封的土地上。
城市會重建,人類會往前走。
唯有段行知,永遠永遠地留在了這裡。
27
后來很多個深夜,有時候我都會想。
怎麼會有人這麼傻。
只是因為一個「隊長」的頭銜,就甘願為那些萍水相逢、甚至對他惡語相向的人獻出自己的生命。
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認。
在別墅初見時,我之所以纏上他,也正是因為他的那一句「我是隊長」。
因為篤定他正直負責有擔當,我才會毫無顧忌地對他胡攪蠻纏。
甚至為了能依附上他,用上不磊落的手段。
那座大廈作為遺跡被保留了下來。
段行知的墓碑在很久很久之后被放置在大廈中央。
可每年冬天。
我還是習慣去到大廈西邊八百米的空地——段行知最后倒下的那個地方。
深冬積雪厚重,夜幕很少有星星。
可我還是每年都來,爭取著渺茫的希望。
哪怕什麼都不做。
只是和他說說話,不讓他這麼孤單。
「你知道嗎?段行知,你被寫進歷史書啦,我專門去買了一冊回來收藏。」
「政府出資給你建了一座雕像,可是做得一點都不像你,你的表情才沒這麼嚴肅,但是……我晚上還是忍不住偷偷去抱了抱它,雖然冷冰冰的,就當……是我抱了抱你吧。」
「還有我走的時候,看見有很多研學的小朋友圍著你嘰嘰喳喳地討論,他們說你好厲害,是他們最崇拜的大英雄。」
「段行知,你看,你被好多好多人記住,大家都不會忘了你。」
「——我也不會。」
我怕這無人回應的寂靜,索性就一直講下去,把所有的念想都講給他聽。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看了看依然黑寂的天空。
「好了,段行知,看來這次也沒有星星,我下一年再來看你。」
就在我要起身的時候。
忽然刮起冷風來,我伸手擋了擋。
腳步剛剛邁出一步,忽然目光稍頓,整個人愣在原地。
遠方黑色的天幕上。
烏雲散去,露出了星星點點的天空。
我抿唇,彎眼笑了起來:「段行知,你看,天上有很多很多的星星,你看到了嗎?」
「你如果能看見的話,可以讓雪花來告訴我嗎?」
我努力彎唇笑著,可笑著笑著,眼淚就接二連三地滾了下來。
「你也會是其中一顆星星吧,段行知。」
天空忽然有零星的小雪花飄落,沾在我的眼睫上。
我怔愣一瞬,隨后唇角揚起,眼淚掉得更多了。
第十年了。
段行知,我終於陪你看了星星。
越是殘酷的時代裡,越需要文明的火種。
那個以一己之力守住人類文明大廈的人。
我會記得,他們會記得,千千萬萬的人都會記得。
這片土地上,曾有一人獻祭生命,換以歷史長河風雪長存,星火不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