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是，我救下太子這麼大的事，為何從來沒有聽父親和母親提過？

我問蕭翊：

「荷包裡的糖，你吃了嗎？」

「吃了，很甜。」

「荷包呢？」

「本想留個念想，但你父親思女心切，在大殿上哭得肝腸寸斷，孤就把荷包還給他了。」

陛下皺起眉頭：

「沈裘當年賣官鬻爵，本該即刻下獄。」

「但是沈裘為了掩護太子，不惜讓自己的女兒以身犯險，女兒也因此下落不明。」

「將心比心，功過相抵，朕就沒再降罪於他。」

我猛地抬頭，震驚得無以復加。

陛下以為的「真相」，竟是這樣的嗎！

在外流浪的這些年，那晚的場景在我腦海中循環過很多遍，越來越清晰。

小時候能騙騙自己，長大后卻不能了。

我仿佛吞了蒼蠅般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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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翊看我臉色不對，忙問：

「青蕪，當年的事另有隱情，對不對？」

我閉了閉眼，又睜開，跪到陛下面前：

「父皇、母后容稟。」

18

「當年叛亂，父親收拾好金銀細軟，準備帶全家出逃。」

「他沒有認出太子殿下，也沒打算相救。」

「兒臣救下太子后，本想隨父親一起逃命，沒想到父親已經拋下我，乘坐馬車離開了。」

蕭翊恍然大悟：

「確實如此！兒臣清楚地記得，沈大人的馬車拋下青蕪走了。」

「但是青蕪說，沈大人是為了暫時躲避叛軍才與她失散，兒臣就沒有多想。」

「兒臣這麼多年心中一直存疑，只是沒有確鑿的證據。」

蕭翊那時也才七歲，在父母的寵愛下長大的他，哪能想到父親會對親生女兒這般絕情。

皇后娘娘輕輕搖了搖頭。

陛下將手中珠串往桌案上一摔，怒道：

「沈裘竟騙了朕整整十年！」

我清楚地知道，說出這些真相后，父親的仕途徹底完了。

可他的仕途早該完了！

他賣官鬻爵，搶佔我的功勞逃避罪責，安心享受著榮華富貴，卻讓我顛沛流離了十年！

皇后娘娘突然想起一事：

「你被認回沈家的時候，本宮賞給你一支赤金打造的月影穿蝶步搖，你可見過？」

我滿眼詫異：

「步搖一直在姐姐的妝奁裡，不是她的嗎？」

那支步搖異常華貴，沈清荷喜歡得緊，不讓我碰，也從來不戴出去。

原來那是我的東西啊。

陛下和皇后娘娘對視一眼，很快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太子妃剛大婚，朕就處置了她的母家，怕是讓人以為朕對這個太子妃不滿。」

皇后娘娘勸道：

「陛下多慮了，只要咱們對青蕪好，誰敢為難她？」

「也是。」

蕭翊一向情緒穩定，這次卻臉色鐵青，深切地為我感到不平；

「青蕪，沈裘是你的親生父親，我可以理解你心軟，但是……」

沒有心軟。

有些決定做起來很難。

忠與孝，情與義，總是難兩全。

但是此刻，我的理智和冷靜竟然達到極點，找不到任何糾結和為難的地方。

活了兩世，無論是叛軍攻城的時候，還是沈清荷嫁人需要有人犧牲的時候。

被拋下的那個人永遠都是我。

他們拋棄了我一次又一次，早已讓我的心一點一點涼透，再無熱乎起來的可能。

去他的百善孝為先，他們配做父母嗎！

他們踩在我身上多過了十年好日子，就算有那麼一丁點恩情，我也早就還清了。

我提裙跪下，態度堅決：

「求父皇將兒臣從沈家籍冊上除名，兒臣與沈家從此再不相幹！」

陛下點點頭，吩咐掌印太監：

「按太子妃的意思辦。」

去傳旨大理寺暗中調查沈家，無論是十年前的舊案還是欺君之罪，查清楚了一並發落！

皇后娘娘吩咐掌事宮女：

「去沈家把太子妃的東西取回來，沈清荷私吞本宮賞賜，掌嘴三十。」

19

不知為什麼，我沒有想象中的難受，反而覺得一身輕松。

我對父親和母親的記憶並不多。

六歲之前的記憶殘缺不全，半年前才被認回沈家。

因為從小無人庇護，所以格外貪戀他們給予的那一點東西。

哪怕只能住下人房間打通后的屋子，穿不合身的衣裳，我也不敢有怨言。

可是今天，我突然體會到被人愛著是什麼滋味。

原來衣服可以穿最漂亮的，葡萄可以吃最新鮮的，華貴的步搖是應該戴在我頭上的。

那些因愧疚而對我的施舍，曾經食之無味。

如今棄了，也絲毫不覺得可惜。

記得上一世，父親在蕭翊登基后也被下了大獄。

他貪汙修築堤壩的銀兩，洪峰過境，堤壩被毀，萬千百姓流離失所。

如今他早點被治罪，無辜的百姓就不用遭殃了。

回到太子府，宮人正在清點大婚賀禮。

我一眼看到了定安侯府的那支白玉簪，不禁皺了皺眉。

蕭翊也看了眼賬簿，定安侯府。

他當著宮人沒說什麼，走近內室后，莫名吃起了飛醋：

「江雲舟是不是對你居心叵測？」

我立即否認：「沒有。」

「第一次去沈府，他就站在你身邊，看你的眼神不對。」

「我們在吵架。」

「孤還聽說，他妄圖納你為妾，要不是聖旨到得及時，怕是連八字都合好了。」

「……」

我嘆了口氣，無奈地望著他：

「殿下……」

蕭翊抓住我的一只手，貼在他的右臉頰上，耍賴：

「那你證明，你心裡只有我。」

我被他逗笑了：

「這要怎麼證明？」

「要不……明日奏請父皇，給定安侯和沈清荷賜婚？」

我自有長遠考慮。

待沈家定罪后，沈清荷成為罪臣之女，要麼被流放，要麼被發賣。

憑她的姿色，定然被壞男人欺辱。

縱然她有萬般不是，我都不忍心看她落到那樣的下場。

嫁給定安侯，至少有個庇佑。

當然，我也有一點歹毒的小心思。

他們二人定親、退親、再成親，心裡早就有了疙瘩。

江雲舟怨恨沈清荷攀附權貴，辜負他的真心。

沈清荷做過當太子府的美夢，早已看不上江雲舟。

兩人做上夫妻，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想來應該有不少熱鬧。

蕭翊沒有意見，欣然同意。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那我們繼續。」

「什麼？」

我還沒琢磨過話裡的意思。

蕭翊已經將我打橫抱起，壓在床榻上。

我兩條腿亂蹬：

「殿下，這是白天！」

他任由我踢他，一門心思解我的衣裳，神色平靜，有理有據：

「進宮前說好的。」

「……」

風花雪月，又是一遭。

我軟綿綿地趴在床榻上，沒了力氣。

紅鸞在外面輕聲喊道：

「太子妃，宮裡的葡萄送到了。」

我眼睛一亮，可眼下哪是吃葡萄的時候，我狠狠瞪了蕭翊一眼，有些委屈。

蕭翊索性讓紅鸞把葡萄端進來，放在床邊案幾上，又輕輕退下。

葡萄用冰鎮過，青綠色的表皮上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蕭翊拈過一顆，塞進我嘴裡，又吻了下來。

舌頭如同追逐嬉鬧，冰涼的葡萄被來回推擠，在口腔裡很快有了溫度。

「不舍得咽下去嗎？」

他眼神輕佻，嘴角含著笑。

我最受不了他這副樣子，他的下腹還暖烘烘地貼在我的肚子上，讓人心猿意馬。

在他的蠱惑下，我上下牙關輕輕一碰。

噗嗤。

葡萄裂開，汁水迸發。

蕭翊作亂的那只手抓過毛巾，慢條斯理地替我擦去嘴角的葡萄汁，眸色晦暗不明：

「慢點吃，水都流出來了。」

他又拈起一顆，比剛才那顆還要大。

我可憐兮兮地搖頭，含混道：

「太大了，吃不下。」

蕭翊好看的眉頭皺起，頗為無奈：

「怎麼嘴也這麼淺。」

「……」

那天一共吃了十三顆葡萄，卻花了三個時辰。

20

沈清荷與江雲舟成親那日，前腳花轎離開沈家，后腳查抄沈家的聖旨就到了。

她的嫁衣都沒來得及脫，便長跪太子府門外，想要見我一面。

我道：

「定安侯呢？讓他把人帶回去。」

宮人回話，江雲舟把新娘子接回去后，獨自一人去了附近的酒肆，把人家店裡的酒都喝光了。

喝醉后耍酒瘋，哭天搶地，亂砸東西。

管家過去賠完錢，才把爛醉如泥的江雲舟弄回去。

晚上下起大雨。

我撐著傘出去，在電閃雷鳴中告訴沈清荷：

「回去吧，本宮早就跟沈家沒有關系了。」

沈清荷眼見我心如鐵石，再求也無用，恨得咬碎了牙：

「沈青蕪，你搶了我的太子妃之位，連生身父母的S活都不管，你不得好S！」

我反問：

「太子妃之位是你的嗎？」

沈清荷歇斯底裡地怒吼：

「它本該就是我的！」

雨水把她的紅嫁衣打湿，妝容早已狼狽不堪。

我平靜道：

「世界上哪有那麼多應該？」

「我和你同為一母所出，府上的東西是不是該一人一半？」

「漂亮的衣服、名貴的首飾，寬敞的閨房，甚至是那兩串西域的葡萄……我都只能撿你不要的。」

「退一萬步，你錦衣玉食的十年，是靠我救下太子的功勞換來的。要是沒有我，父親十年前就進大牢了，你能不能平安長大都要另說！」

沈清荷不置可否，倔強地把臉別過去，憤怒地大口呼吸。

我語氣緩了下來：

「可我從來沒有怪到你身上。」

「因為有錯的是自私涼薄的父親和母親，而不是你。」

「你只是喜歡攀比，勢利，愛耍小心眼，但沒有真正害過我。」

「所以我求父皇給你賜婚，讓你免受沈家牽連。」

「沈清荷，我對你夠好了。」

沈清荷啞口無言。

半晌后，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用袖子擦一把臉上的雨水，獰笑：

「原來你這麼了解我啊，我還以為你不爭不搶，是個傻子呢！」

「……」

我轉頭就要離去。

「沈青蕪！」

夜空驀然劃過一道驚雷。

她的聲音在雨中格外悽厲：

「沈青蕪，你知道為什麼你失蹤了十年，才回到沈家嗎？」

「因為父親根本沒有讓人找過你！」

「只有沈家丟了女兒，陛下和皇后娘娘才能一直愧對沈家，父親才能憑著這份虧欠青雲直上！」

這話正好被出來接我的蕭翊聽見。

他目色猩紅，上前狠狠拽住沈清荷的衣領：

「你再說一遍！」

沈清荷笑得仿若瘋癲：

「沈青蕪這十年連討飯都沒離開過京城，要找的話早找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