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當我以為現實已經足夠冷血的時候。
真相又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怪不得,十一歲那年我來到沈家門外,兩個守衛根本不知道沈家丟了女兒這回事。
蕭翊從身后將我扶住,怒不可遏:
「來人,傳孤的命令,讓刑部好好關照牢裡的沈裘,十八般刑具全給他使一遍!」
我把頭埋進蕭翊的胸膛裡,被他用披風裹住,不停地安慰:
「沒事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外面的風雨被隔絕。
我沒有傷心太久。
因為他說,母后讓人送來了新一茬的葡萄。
21
沈裘被判秋后問斬,妻妾被流放西北苦寒之地。
臨去前,他們都鬧著要見我一面。
聽說他們痛哭流涕,悔恨至極,說天底下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了。
這就跟沈裘作奸犯科一樣。
Advertisement
做的時候,沒有考慮良心過不過得去。
罪行被揭露后,下場悽慘,方才后悔莫及。
看來只有讓铡刀落在身上,他們才會突然生出良心。
我坐在后院的秋千蕩著,說:
「不去。」
我不想聽到他們的消息。
我只想聽沈清荷的消息。
江雲舟新婚當日,侯夫人全家就遭遇變故。
街頭百姓都在議論,是不是這位定安侯命裡克妻?
沈清荷遭受一系列打擊后,很是消沉了一頓時日。
江雲舟從未踏入她的房中一步。
就像當府上沒這個人一樣。
沈清荷雖然早就瞧不上江雲舟了,但她一向自視甚高。
她自詡京城第一美人,從小在別人的豔羨和贊揚中長大,被一個已經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如此薄待、無視,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打擊。
她徑直闖入書房,趾高氣昂:
「江雲舟,我母家獲罪,連你也看不上我了,是不是?」
江雲舟皺起眉頭,沒有看她一眼:
「出去!」
沈清荷愣住了,他怎麼敢跟自己這麼說話,他怎麼敢的?
自己可是差點就當上太子妃的人,如今委委屈屈嫁給了他,他不應該把自己當菩薩一樣供著,當珍寶一樣寵著嗎?
他這是什麼態度!
沈清荷上前一把將他筆下的宣紙扯走,怒目圓瞪:
「江雲舟,你什麼意思!」
江雲舟拼命壓下火氣:
「放下,出去。」
沈清荷無所畏懼,幾下就把他剛寫好的奏折撕成碎片,往半空一拋,挑釁:
「你能拿我怎麼樣?」
江雲舟氣得面色鐵青,喉結上下滾過一遭:
「來人,把她給我拖出去!」
侯府知道這位新夫人不得侯爺歡心,又沒有母家依仗,也就沒了顧忌,給她的飯都是餿的。
沈清荷哪咽得下這種東西,憤怒之下衝到正屋,把江雲舟面前的珍馐美味一桌掀了!
「吃吃吃,我讓你吃!」
盤碟勺碗碎了滿地,滾燙的濃湯把江雲舟潑滿一身,手上燙了個大泡,狼狽至極。
聽到這些的時候,我笑得樂不可支。
蕭翊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這才是你求父皇給他倆賜婚的真實意圖吧?」
「對對對。」我使勁點頭,笑瘋了,「殿下當我全是為了救姐姐嗎?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蕭翊把目光淡淡地收回,似有幾分無奈,將一盞楊梅汁遞給我:
「喝口水,別嗆著。」
起初,江雲舟為了報復我,以權壓人,想要讓我嫁給邵侍郎的外甥。
最終卻是我以權壓人,逼他娶了沈清荷。
上一世,我替姐出嫁,跟他雞飛狗跳地過了一輩子,誰都不得安寧。
這一世,他和心愛的沈清荷終於做成夫妻了,卻更是跟仇人一樣,誰都不得安寧。
冥冥之中,命運反噬。
我慎重分析了一下當前的局面。
沈清荷沒有依仗,已經落於下風了。
這個不行。
22
沈清荷被江雲舟禁足了。
我挑了些不太喜歡的衣服和幾樣吃食,讓小翠送去侯府。
小翠站在侯府,先翻了個白眼,方正色道:
「太子妃與罪臣沈家雖無瓜葛,但太子妃心地仁善,不忍看到侯夫人備受折磨。」
「定安侯,還不快把你夫人放出來,以后別短了她吃穿,也別讓下人薄待她,以免讓太子妃憂心。」
沈清荷不領我的情,說我把穿舊的衣服給她是刻意侮辱。
但她還是把衣裳穿上了。
仗著有我做靠山,在定安侯府重新支稜了起來。
她和江雲舟針鋒相對,水火不容。
每天眼一睜就算計怎麼讓對方S。
眼一閉就擔心對方會不會抹黑進來捅自己刀子。
整個侯府烏煙瘴氣,陰雲密布,仿佛被下了降頭。
他們是御賜的親事,不能休妻,不能和離。
江雲舟只能無限期地容忍下去,日子看不到頭。
侯府的新鮮事跟話本子一樣,跌宕起伏,其樂無窮。
只是某一日,給我講話本的人欲言又止:
「太子妃,定安侯亂寫了一些東西,被侯夫人看見了,說是要鬧到太子面前。」
「寫了什麼?」
「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沈卿是故人。」
「還畫了太子妃您的畫像,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臉色一變,「騰」地起身:
「擺駕定安侯府。」
我到的時候,江雲舟和沈清荷正在書房吵架。
倆人你摔一個青花瓷器,我砸一個翡翠擺件,像兩只上頭了的鬥雞。
下人都躲得遠遠的。
我心中怒不可遏,但不好直接發作,道:
「定安侯竟敢欺負本宮的姐姐,來人,給我打!」
侍衛立即上前把他按住,拳打腳踢了一頓。
眼見打得差不多了,我揮退侍衛。
為了避嫌,我沒有關門,讓他們在門外遠遠守著。
我壓低聲音,咬牙道:
「江雲舟,擅繪本宮畫像,寫詩暗指本宮,你想S嗎?」
江雲舟鼻青臉腫的,狠狠扯了下唇,不甘地望向我:
「青蕪,上一世我們兩個才是夫妻,你忘了嗎?」
「你和太子殿下蜜裡調油,過得好不快活啊。」
「為什麼你要拋棄我,還讓沈清荷那個賤人天天折磨我,青蕪,你好狠的心!」
他眼中閃爍著怨恨的光,猙獰地笑了:
「要是讓太子殿下知道,我們兩個曾經做過夫妻,在一張床上睡過,你猜他會怎麼想?」
「他可不知道什麼重生不重生的。」
我緊緊握著袖子裡的匕首,手不停地發抖。
原以為他是蠢,是笨。
沒想到竟然瘋魔到要跟我同歸於盡的地步。
發現能刺激到我,他更加興奮,變本加厲:
「你的左腳腳心有一顆紅痣,你的后腰上有一塊梅花胎記,還有你的胸上……」
「噗!」
江雲舟眼睛驀然瞪大,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下腹。
男人最重要的部位,被一把匕首精準扎進。
周圍的布料已經染成了血色。
我維持著拿匕首的姿勢,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去告訴太子啊,你去啊!」
江雲舟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后知后覺,腿一軟就癱在了地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我順著他驚愕的眼神,看到了剛剛出現在門口的人。
蕭翊。
23
「啊……」
江雲舟這才慘烈地大叫起來。
我渾身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潑下,從未像現在這樣害怕過。
明明來之前,我胸有成竹,天不怕地不怕。
可我沒想到蕭翊很快就來到這裡,正好看到這一幕。
「殿下,我……」
蕭翊面色冷峻,低頭看了江雲舟一眼。
然后走過來,拿過我的手,把匕首抽出來,扔到地上。
沈清荷被江雲舟的尖叫聲吸引過來。
她伸出半個腦袋,好奇地打量。
又好像有點高興。
大概是覺得我就要失寵了,她即將有機會了。
她朝蕭翊綻放一個笑容,甜甜道:
「太子殿下……」
蕭翊眼神凌厲:
「來人,傳御醫盡全力給定安侯醫治。」
「定安侯與沈氏夫妻不和,打鬧中沈氏誤傷定安侯,將沈氏禁足。」
沈清荷大吃一驚,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
「太子殿下,你是說我嗎?」
蕭翊冷冷一個眼刀掃過去:
「不是你傷了定安侯,還能是誰?」
「……」
「……」
蕭翊過來扶住我,輕聲道:
「別怕,我們先回去。」
回去路上,一路無話。
到了太子府,蕭翊見我情緒已經恢復了一些,方道:
「青蕪,無論何時,我都會相信你。」
「同樣,你也要相信我。」
「剛才的事情,我想聽你的解釋。」
其實,就算蕭翊不這樣問,我也會和盤託出。
「殿下,你還記得新婚當晚,我跟你說過,我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夢裡你娶了沈清荷,我嫁給一個混蛋。」
「那個混蛋就是江雲舟。」
「但這不是夢,是上一世的事情。」
「我重生了,江雲舟也是重生的人。」
「……」
蕭翊聽完后,久久沒有言語。
外面的海棠樹輕輕搖曳,蟬聲漸歇。
他將我圈在懷裡,有些遺憾:
「上一世是孤不好,這輩子我們一定要好好過。」
我有點擔心:
「可是我捅定安侯的那一刀下了S手,怎麼辦?」
蕭翊在我鼻梁上刮了一下:
「現在知道害怕了。」
「他肖想孤的太子妃,本就罪該萬S!念在……」
他咳了一聲:
「念在其夫人沈氏已經讓他付出代價,孤不再追究。」
「本來還想奏請父皇,恩準他們和離。」
但是得知上一世的事,蕭翊改了主意:
「就讓他倆過吧,挺好。」
我趴在他身上咯咯咯地笑,順勢圈住他的脖子,難得溫柔:
「上一世你也很苦,我真的很心疼你。」
要是平時,蕭翊聽見我說出這麼溫柔的話,早就一臉興奮地胡作非為了。
但是這次,他居然安靜如雞,沒有鬧我。
我奇怪地眨了眨眼。
怎麼回事?
蕭翊咽了口唾沫:
「我現在,有點怕你。」
「?」
「我怕你突然,也給我來那麼一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笑著滾在軟榻上。
午后的陽光被窗紗揉碎,搖出層層碎金。
歲月安然,煙火尋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