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以后每個月給你們的生活費,就按兒子的分數給,一分一塊。”
從那以后,兒子拼了命地學。
不為別的,就想讓我頓頓吃飽。
直到兒子高考考了個700分,身為金牌教師的老公卻把他的志願改成了大專。
只因大專離家裡近,老公可以留下來專心照顧白月光的兒子。
兒子高考前失眠到整夜坐在書桌前發抖,他卻在電話裡給白月光的孩子講最后一道數學壓軸題。
我推開房門告訴兒子,他以后只是你的林老師。
兒子紅著眼點頭,第二天把作文題目寫成了《被缺席的人生》。
出分那天,他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親生兒子,捧著鮮花來家裡慶祝。
兒子看著他手裡的花,忽然笑了:"林老師,您去救您的重點學生吧。"
1,
林遠舟堵在小區門口,是高考出分后的第三天。
他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糖醋排骨。
知行小時候最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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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知行從學校回來,林遠舟一下站直。
他熬了幾夜,胡茬冒出來,眼眶紅得厲害。
“念念,我錯了。”
他把保溫桶往前遞。
“知行,爸爸給你做了排骨,你嘗一口。”
知行看了一眼。
沒接。
他很平靜地說:“林老師,我很久前就不愛吃糖醋排骨了。”
林遠舟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我竟然有點想笑。
他教了一輩子學生,最擅長把別人的孩子哄得熱淚盈眶。
可他親兒子只用一句話,就把他釘在了原地。
我擋在知行前面。
“讓開。”
林遠舟壓低聲音。
“陳念,我們回家說,別在外面鬧。”
“沒人和你鬧,這裡是我家。”
我看著他。
“你該回你該回的地方。”
他臉上的愧疚裂開一點。
“你非要這樣嗎?我都低頭了。”
我沒說話,拉著知行進樓。
他跟了上來。
我關門,他就站在門口敲。
開始還敲得克制。
后來聲音越來越大,像敲給整層樓聽。
“陳念,開門。”
“知行,爸爸知道你委屈,爸爸補償你。”
“你不能因為一次誤會就否定我十八年。”
我坐在客廳裡,聽他把“誤會”兩個字說了十幾遍。
並沒開門。
他就蹲在樓道裡,從下午等到凌晨。
凌晨一點,他發來消息。
【念念,我真的知道錯了。】
【蘇子墨當時說要跳樓,我不能不管。】
【知行是我親兒子,我怎麼會不愛他?】
隔壁王阿姨出來倒垃圾,看見他。
第二天一早就在樓下跟人說:"陳念那個人心真狠,人家大男人蹲了一宿,她愣是不開門。"
另一個人搖頭,“林老師人挺好的吧,怎麼鬧成這樣?當老師的忙學生也正常,這老婆太計較。”
我聽見了。
卻沒解釋。
2
沒多久,婆婆的電話打過來。
我剛接通,她的罵聲就砸過來。
“陳念,你是不是瘋了?”
“遠舟幫學生補課怎麼了?他是老師!老師有師德!”
“你幫不上忙就算了,竟然教唆孩子不認他?”
我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餐桌上。
知行正在喝粥。
勺子停在碗邊。
婆婆還在罵。
“你別以為知行考了六百多分你就有功勞,那都是遠舟的基因好。”
“沒遠舟,你們母子喝西北風去。”
知行把勺子放下。
“奶奶。”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他問:“我高考前一晚發燒,您知道嗎?”
婆婆沒反應過來。
“什麼發燒?”
“我爸知道。”
知行說。
“他說蘇子墨那邊更急,讓我自己吃藥。”
電話那邊安靜兩秒。
婆婆立刻換了口氣。
“男孩子哪有那麼嬌氣?你爸教的是復讀生,壓力更大。”
知行沒再說話。
我掛了電話。
中午,婆婆帶著三個親戚來了。
門一開,幾個人就擠進來。
大姑把一袋水果放在茶幾上。
“陳念,夫妻哪有隔夜仇?遠舟當老師多體面,你別不知足。”
二姑看著知行。
“孩子啊,你媽不懂事,你可不能跟著犯糊塗。”
“以后沒爸的孩子,找對象都被人挑。”
知行坐在書桌前,背對著他們。
筆尖在志願草稿紙上壓出一個洞。
婆婆直接去拉我。
“你現在就給遠舟打電話,讓他回來吃飯。”
我甩開她。
“這是我家,不是你們林家的調解室。”
婆婆一拍大腿。
“你看她!她就是要毀我兒子!”
林遠舟就在這個時候進門。
他顯然早知道他們會來。
甚至還換了襯衫。
白襯衣,黑西褲,金牌班主任的標準樣子。
他先看了親戚,又看我。
“媽,你們別吵。”
他演得很累。
我都替他費嗓子。
婆婆立刻說:“遠舟,你別慣著她!她就是被你寵壞了!”
林遠舟嘆了口氣。
“念念,我想跟知行單獨聊聊。”
我還沒開口,婆婆就擋到我面前。
“讓他們父子聊,你別插手。”
林遠舟趁機推開了知行的房門。
我跟過去時,知行把一個藍色筆記本收進抽屜裡。
林遠舟站在書桌旁邊,擺出那副當了二十年班主任的姿態,溫和、耐心、循循善誘:"知行,爸跟你聊聊,你第一志願想填哪?爸幫你參謀參謀。"
知行抬頭看了他一眼。
"林老師,我的志願不需要您指導。"
林遠舟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轉過頭看我,眼裡有怒氣:"你看看,你把孩子教成什麼樣了?叫自己親爸'林老師'?"
我把所有人往外推。
婆婆還在客廳嚷嚷,我沒理她。
走到門口,我只對林遠舟說了一句話。
"你還是讓你的好學生叫你爸吧!"
門關上的那一刻,知行在房間裡問我:“媽,我是不是太不禮貌了?”
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你只是終於把稱呼放對了。”
3
第二天,我去了民政局。
咨詢窗口的大姐看我一眼,熟練地遞給我一張流程單。
“協議離婚三十天冷靜期,訴訟離婚去法院。”
我接過來。
紙很薄,拿在手裡卻很重。
十二年婚姻,被壓縮成幾個表格,幾項材料,幾枚章。
走出民政局時,我先去了銀行。
我原本只是想查一下家庭賬戶餘額,方便離婚分割。
櫃員把流水打出來后,我看見了一串轉賬記錄。
六筆。
每筆金額不等。
收款人都是蘇婉清。
總計三十二萬。
備注寫著四個字:教育咨詢費。
我盯著那四個字,手慢慢發涼。
知行高一想報編程夏令營,三千八百塊,林遠舟說太貴了沒必要。
三千八百和三十二萬。
我把流水單折好,放進包裡。
回家的路上,知行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悶悶的:"媽,我第一志願那個學校招生辦打電話來了,說我的報名材料有問題,要補一份家長籤字的承諾書。"
我掛了電話,直接打給招生辦。
對方很客氣:"您好,是林知行同學的家長嗎?昨天林知行的父親來過電話,說要更改志願方向,我們想跟您確認一下。"
我的手攥緊了方向盤。
"什麼叫更改志願方向?"
"林先生說孩子考慮不成熟,想改到本地的師範大學,讓我們先暫緩處理原志願。"
我掛斷電話,直奔林遠舟的學校。
林遠舟在辦公室。
門沒關。
他正拿著手機,語氣溫和。
“子墨復讀壓力大,座位盡量靠前一點。”
“他基礎薄,晚自習如果有問題,你讓他直接來找我。”
“別讓他覺得自己被放棄。”
我站在門口。
他抬頭看見我,第一反應是把手機屏幕扣到桌上。
辦公室裡還有兩個老師。
林遠舟立刻換上班主任的姿態。
“你怎麼來了?”
我走進去,把銀行流水拍在他桌上。
“三十二萬,教育咨詢費?”
旁邊老師看過來。
林遠舟的臉沉了一下。
“我們出去說。”
“就在這說。”
我看著他。
“你不是最喜歡公開講師德嗎?”
他壓低聲音。
“陳念,你別鬧。”
“我鬧?”
我指著流水。
“你拿夫妻共同財產補貼蘇婉清,叫教育咨詢?”
“你給她兒子搬行李,給她兒子協調座位,給她兒子講題,叫師德?”
“你幹預我兒子志願,叫為他好?”
辦公室安靜得讓人難受。
一個年輕老師假裝低頭整理教案,耳朵都快豎起來了。
林遠舟站起來,把門關上。
“知行去外地我不放心。”
“本地師範也很好,穩定,離家近。”
我問他:“離誰的家近?”
他皺眉。
“陳念,你現在說話一定要這麼刻薄嗎?”
“我刻薄?”
我笑了。
“你不放心的不是知行去外地。”
“你是不放心沒人留在本地給你維持好父親的人設。”
他臉色變了。
“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下個月要評省級師德標兵。”
“這時候你在學校鬧,對誰都沒好處。”
這句話出來,我心裡反而穩了。
原來他怕的在這裡。
不是怕失去妻子。
不是怕兒子S心。
是怕那塊牌子掉下來,砸到他的臉。
我拿起流水單。
“你不想我鬧,就別碰知行的志願。”
“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林遠舟盯著我。
“你現在這麼強硬,是因為知行考得好。”
“可你別忘了,他能有今天,我也有功勞。”
“你有功勞?”
我問。
“哪一科?缺席科?”
他被噎住。
我轉身離開。
走廊上貼著省級師德標兵候選人申報公示材料。
林遠舟的照片排在第一位。
下面寫著:
以身作則,家庭和睦,用愛澆灌每一個孩子的成長。
我站在那裡看了半分鍾。
4
學校的高考表彰大會定在周六上午。
林遠舟提前三天就發消息讓我"務必出席"。
我沒回。
周六那天我還是去了。
不是為了他,是因為知行要上臺領獎——全校理科第三名,642分。
禮堂裡坐滿了家長,前三排是教師席。
林遠舟坐在正中間,胸前別著一朵小紅花,旁邊的老師不停跟他握手。
他上臺發言的時候,聲音沉穩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排練過的。
"……感謝學校的培養,感謝同事的支持,更要感謝我的家人——是他們在背后的默默付出,讓我能全身心投入教育事業……"
臺下有家長認出我,湊過來小聲說:"陳姐,你老公真厲害,嫁給這樣的人真有福氣。"
我笑了笑,沒說話。
發言結束,校長走上臺,當眾宣布林遠舟入圍省級師德標兵候選人。
全場鼓掌。
林遠舟站在臺上,微微鞠躬,目光掃過觀眾席,正好對上我的眼睛。
他衝我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我們之間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知行坐在我旁邊,手插在校服口袋裡,全程沒鼓掌。
沒多久林遠舟發來消息:"等會兒省裡的評審組要來訪問家屬,你配合一下。"
知行剛好看到,問我:"媽,我們配合演嗎?"
我說不需要。
他說:"那就好。我不想再演了。"
評審組是三個人,兩男一女,穿著深色外套,拿著文件夾,很正式。
評審組的女同志問我:"林老師平時在家也這麼關心孩子的學習嗎?"
我剛要開口,蘇婉清帶著蘇子墨來了。
她看到旁邊的評審組,眼眶微微泛紅:"各位領導,我是一個單親媽媽,孩子復讀這一年全靠林老師幫忙,他真的是我見過最有愛心的老師……"
蘇子墨站在旁邊,低著頭。
評審組的人開始記錄。
林遠舟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微妙的得意。
知行淡淡開口,"是啊,林老師對蘇子墨確實特別好。"
"好到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林老師是他爸呢。"
空氣安靜了三秒。
蘇婉清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遠舟的臉色瞬間鐵青。
評審組的女同志看看知行,又看看林遠舟,筆停在半空中。
我拉著知行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林遠舟壓低的聲音:“知行這孩子青春期叛逆,跟我鬧別扭……”
5
沒幾天,知行接到一通電話。
本地師範大學招生辦。
“林知行同學,恭喜你已被我校提前批錄取。”
知行握著手機,臉色一點點褪下去。
他看向我。
“媽,我沒填。”
我拿過電話。
“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對方說:“系統顯示,考生在截止前十分鍾確認修改志願,家長賬號同步認證。”
截止前十分鍾。
家長賬號。
我腦子裡第一時間出現林遠舟那張平靜的臉。
他知道知行的登錄密碼。
我帶著知行衝到教育局。
大廳人來人往。
知行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工作人員調出系統日志。
操作時間,IP地址,賬號信息,全都在屏幕上。
修改志願的人,用的是林遠舟登記的家長賬號。
目標院校:本地師範大學數學教育專業。
知行看著那行字,嘴唇發白。
我在教育局大廳給林遠舟打電話。
他接得很快。
“喂。”
聲音很平靜。
我問:“知行志願是你改的?”
他沉默兩秒。
“我是為他好。”
這五個字,把我氣笑了。
大廳裡有人回頭看我。
我壓住火。
“他根本沒填本地師範。”
“外地太遠,他一個人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
我看著坐在椅子上的知行。
“他高考前失眠的時候,你放心。”
“他發燒的時候,你放心。”
“他被你一次次丟下的時候,你放心。”
“現在他要走了,你不放心?”
林遠舟聲音沉下來。
“陳念,你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是他父親,有權替他把關。”
我一字一句問。
“你是父親,還是報復我們不配合你演戲?”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后他說:“陳念,是你把事情做太絕。”
我掛斷電話。
那句話讓我確認了。
他不是糊塗。
不是一時衝動。
他是清醒地動了知行的前途。
知行坐在那裡,眼睛紅了,卻沒哭。
他只說了一句話:“媽,我能拿回來嗎?”
我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能。媽一定幫你拿回來。”
6
我翻開手機通訊錄,劃到一個十二年沒聯系過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