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大學導師,現任省教育廳督導處處長。


電話撥出去,響了三聲就接了。


"陳念?"對方的聲音帶著驚訝。


"老師,我需要您的幫助。"


導師聽完我的講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志願篡改這件事,性質很嚴重。系統修改記錄、IP地址、操作時間都是證據,你先保全,再行動。"


第二天一早,我去教育局調取了完整的操作日志。


打印,蓋章,鎖進律師的B險櫃。


然后我開始做第二件事——查林遠舟這些年的銀行流水。


那三十二萬只是冰山一角。


五年間,他以"教研經費""資料費""學生困難補助"的名義,累計轉給蘇婉清超過十一萬。


另有十七筆現金取款,每筆兩千到五千不等,沒有去向。


我把流水單鋪在桌上,一筆一筆用熒光筆標出來。


五年,四十三萬。


我開始聯系林遠舟以前學生的家長。


旁敲側擊,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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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家長就給了我想要的信息。


"林老師人是好,就是有時候答疑課會被佔。有個叫蘇子墨的復讀生,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親戚,經常單獨給那孩子補課,我們家孩子好幾次去問題目都被推到下次。"


另一個家長說:"我還以為蘇子墨是他侄子呢,后來聽說不是,就覺得挺奇怪的。"


我把這些信息整理成時間線。


一條一條,對應他的師德申報材料。


材料上寫"公平對待每一個學生"。


現實是他把正課答疑時間讓給了白月光的兒子。


晚上十一點,我還在書房整理資料。


知行端了一杯水進來,放在桌角。


他站了一會兒,從書架上抽出一個藍色筆記本遞給我。


"媽,這個給你。"


我翻開。


第一頁,日期是高一開學第二周。


"9月14日,家長會,爸沒來。班主任問我爸是不是出差了,我說是。"


"10月3日,國慶假期,爸說要帶我去科技館,早上九點出門,九點半接了個電話就走了,晚上十一點才回來。"


"11月20日,期中考試年級第十五,給爸發消息,已讀不回。晚上聽見他在陽臺上打電話,笑著說'子墨這次進步很大'。"


一頁一頁,三年。


字跡從最開始的工整,到后來越來越潦草,最后幾頁幾乎是劃上去的。


最后一條記錄是高考前一周。


"6月1日,凌晨兩點,失眠。聽見爸在客廳給蘇子墨講數學壓軸題,講了四十分鍾。我的房間門沒關,他沒進來看過一次。"


我合上筆記本。


知行站在旁邊,聲音很輕:"我以為記下來他會改。后來發現,只是在給自己攢失望。"


我沒說話,把筆記本放進文件夾裡。


和流水單、操作日志放在一起。


7,


我帶著操作日志和律師函,走進了市教育局招生辦。


辦公室裡三個人,主任姓趙,看完材料后臉色大變。


"家長篡改考生志願……這在我們全市還是第一例。"


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操作日志,又打了兩個電話確認系統記錄。


"我們會啟動調查程序,先凍結提前批錄取狀態。"


當天下午,林遠舟的電話就來了。


一個接一個,十七個未接來電。


我一個沒接。


第十八個電話打到知行手機上,知行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了靜音。


第二天,林遠舟找到知行的高中班主任求情。


班主任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跟林遠舟共事十幾年。


周老師后來跟我說:"我勸不了他,也管不了這事。我就跟他說了一句——老林,你做得太過了。"


第三天,蘇婉清的電話打到了我手機上。


她的聲音柔柔的,帶著那種我聽了十二年的"我好可憐"的腔調。


"嫂子,遠舟也是為了知行好,你們一家人何必鬧到這個地步呢……知行去本地讀書,離家近,有什麼不好的……"


我說:"第一,我不是你嫂子。第二,你管好你自己的兒子。"


掛斷。


兩小時后,蘇婉清發了一條朋友圈。


"有些人自己家庭不幸福,就見不得別人對孩子好。可憐天下父母心,有些人不配。"


我截圖,保存,沒有回應。


第五天,教育局正式下發通知:經核實,林知行同學的志願修改非本人操作,認定無效,恢復原始志願。


知行的第一志願回來了。


外省985,計算機科學與技術。


知行看到通知的時候,坐在書桌前,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頭對我說:"媽,謝謝。"


我說不用謝。這本來就是你的。


林遠舟被教育局約談,要求寫書面檢查。


只是約談。


只是書面檢查。


連個處分都沒有。


因為他是"金牌班主任",因為他"初犯",因為他"態度誠懇"。


我坐在家裡,看著那份約談通知的復印件。


第一口氣是出了。


但遠遠不夠。


8,


林遠舟的母親這次沒來找我。


她去了我娘家。


帶著三個親戚,堵在我父母家門口,從早上八點罵到中午十二點。


"你們陳家教出來的好女兒!要毀了我兒子的前途!"


"遠舟評標兵的事要是被攪黃了,你們賠得起嗎?"


"有本事讓你女兒出來,當面說清楚!"


我爸七十歲了,高血壓吃了十年的藥。


他開門想說兩句,被三個女人指著鼻子罵了回去。


我媽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聲音在發抖:"念念,你爸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我打車趕到的時候,120已經到了。


我爸躺在擔架上,臉色灰白,血壓計上的數字是195/110。


婆婆還站在門口,看見救護車來了,嗓門更大了:"看見沒?把老人氣成這樣!她要是不撤訴,我就住在這裡不走!"


我沒看她。


跟著擔架上了救護車。


在醫院走廊裡等了兩個小時,醫生說暫時穩住了,需要住院觀察。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手還在抖。


下午四點,林遠舟來了。


他拎著水果和營養品,走進病房的時候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愧疚。


"爸,對不起,是我沒管好我媽,讓您受驚了。"


我爸背過身去,面朝牆壁,不看他。


林遠舟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轉向我,壓低聲音:"你把教育局的事撤了,房子的事我可以商量,咱們好聚好散。"


我看著他。


這張臉我看了十二年,曾經覺得溫文爾雅,現在只覺得面目可憎。


"你動了我兒子的志願,氣病了我爸,現在跟我說好聚好散?"


他的表情從懇求變成冷漠,像翻書一樣快。


"陳念,你真要把事情做到不可收拾?"


我沒說話。


他等了十秒,沒等到回應,轉身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我爸的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很瘦,上面全是老年斑。


他說:"念念,別怕。爸支持你。"


9,


我又開始重新整理所有證據。


整理到第三天,我發現了一個被忽略的細節。


林遠舟給蘇子墨補課用的資料裡,有三份模擬題。


題目本身沒什麼特別,但我注意到了出題時間,比正式考試早了兩個月。


我找到當年同考區的一個退休老師確認。


對方聽完我的描述,沉默了幾秒,說:"你說的這三份題,是區級模擬考試的命題卷。林遠舟是命題組成員,這些題在考試前屬於保密材料。"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保密試題。


他把保密試題提前給了蘇子墨。


這不是師德問題,這是違規違紀。


我拿著這份證據去找律師。


律師看完,摘下眼鏡,說:"這能讓他的教師資格證被吊銷。"


我坐在律師辦公室裡,看著手中的資料。


吊銷教師資格證,意味著他徹底失業。


意味著他四十歲,什麼都沒有了。


我猶豫了。


不是心軟,是十二年的慣性。


那個人再混蛋,也是知行的父親。


晚上回家,知行在客廳寫代碼,看見我進門,抬頭看了我一眼。


他什麼都沒問,但他看出來了。


"媽,他篡改我志願的時候,猶豫過嗎?"


我看著他。


十八歲的孩子,眼睛裡沒有恨,只有一種過早的清醒。


我說沒有。


他說:"那就行了。"


當晚,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三份。


一份給律師。


一份給教育局紀檢組。


一份留底。


文件夾合上的時候,我的手很穩。


10,


省級師德標兵評審公示期開始了。


市教育局官網上,林遠舟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照片裡他笑容溫和,簡介寫著"從教十八年,連續五年帶出高考狀元,深受學生和家長愛戴"。


公示第二天,我通過正規渠道向省教育廳督導處提交了實名舉報信。


附件:銀行流水、志願篡改日志、保密試題泄露證據、學生家長證詞、知行的三年記錄本復印件。


同一天,我向法院正式提起離婚訴訟。


訴求:房產分割、轉移財產追回、精神損害賠償。


林遠舟接到學校通知的時候,正在蘇子墨的復讀班做考前動員。


"暫停師德標兵評審資格,配合調查。"


他從學校衝到我面前,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他完全失控。


領帶歪了,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扯出來一截,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瘋了?你要毀了我?"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


很平靜。


"你毀了你自己。我只是把真相擺出來。"


他愣了兩秒,忽然伸手抓我的胳膊:"你把舉報撤了!來得及!我求你!"


我甩開他的手。


"林遠舟,你求錯人了。你該求的是這十二年你做過的每一件事。"


學校成立了調查組。


調取了林遠舟近三年的補課記錄、試題接觸權限、與蘇婉清的資金往來。


調查過程中,三個學生家長主動站出來。


"我家孩子高三那年,每周三下午的答疑課,有一半時間被蘇子墨佔了。"


"我們當時不好意思說,畢竟林老師是金牌班主任,怕得罪他。"


"現在想想,我家孩子那年數學少考了十幾分,跟答疑時間被擠壓有沒有關系?"


消息傳到蘇婉清那裡。


她的反應比我想象的快。


當天晚上,她的朋友圈清空了。


第二天,花店關門,營業執照注銷。


第三天,她的電話變成空號。


林遠舟去找她。


花店的卷簾門拉下來,上面貼著"轉讓"兩個字。


他站在門口,打了二十幾個電話,全是"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他為之拋棄家庭的人,在他失去利用價值的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沒有覺得痛快。


只覺得荒唐。


十二年。


四十三萬。


一個兒子的前途。


一個家庭的完整。


換來的就是一個空號和一扇拉下的卷簾門。


11,


調查結果出來了。


林遠舟泄露保密試題事實成立,違反教師職業道德和考試紀律。


處分決定:撤銷一切榮譽稱號,調離教學崗位,降級為后勤編制,全市通報批評。


消息傳開那天,他帶過的學生家長群炸了。


有人翻出舊賬:"怪不得那年我家孩子模擬考排名突然掉了,原來蘇子墨提前拿到了題。"


有人說:"我們交著一樣的學費,憑什麼我家孩子的答疑時間被佔?"


還有人說:"早就覺得不對勁,一個復讀生憑什麼享受金牌班主任的單獨輔導?"


林遠舟的母親這次沒來鬧。


聽說她在親戚面前已經抬不起頭了。


法院開庭那天,我穿了那件白襯衫。


和去民政局那天同一件。


法官審理了三個小時。


林遠舟的律師試圖打感情牌:"我的當事人對家庭仍有感情,希望法庭給雙方一個冷靜期。"


林遠舟坐在被告席上,看著我,眼眶發紅:"法官,我對這個家還有感情,我不想離。"


我沒說話。


知行從旁聽席上站起來。


他手裡拿著那個藍色筆記本,走到法官面前。


"法官,我可以提供一些情況嗎?"


法官點頭。


知行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念。


"高一,家長會缺席四次。高二,承諾的生日旅行取消三次。高三,高考前一周凌晨兩點給別人的孩子講題,沒進過我的房間一次。"


法庭裡很安靜。


林遠舟低下了頭。


法官沉默了很久,最后落槌。


準予離婚。


房產歸我和知行所有。


追回轉移財產三十二萬。


精神損害賠償五萬元。


走出法院的時候,陽光很亮。


林遠舟追上來,拉住知行的手。


"知行,爸爸真的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再給爸一次機會……"


知行抽回手,走向我。


我們一起走出法院大門,沒有回頭。


12,


離婚后一個月,我收到一封匿名快遞。


沒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是外地的一個菜鳥驛站。


拆開,裡面是一沓打印件。


是蘇婉清和林遠舟的通信記錄。


郵件、短信、微信截圖,時間跨度十年。


我一頁一頁翻。


最早的一封郵件,日期是十年前。


蘇婉清寫:"我已經辦完離婚手續了,下個月搬到你學校附近,子墨轉學的事你幫我打聽一下。"


林遠舟回:"好,我來安排。"


十年前。


知行八歲。


我還以為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往后翻,時間線越來越清晰。


蘇婉清的每一步都是計劃好的。


搬家、開花店、讓蘇子墨復讀進林遠舟的學區,全部是設計。


翻到最后幾頁,我的手停住了。


一封信,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知行剛上高一。


蘇婉清寫:"等你評上省級標兵,調去教育局,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在一起了。"


林遠舟的回信:"再等等,等知行上了大學,我就離婚。"


三年前。


他在三年前就計劃好了怎麼拋棄我們。


知行高中三年的每一天,他都在倒計時。


倒計時結束的那天,就是他離開的那天。


而這三年裡,他對知行說的每一句"爸爸為你好",都是在演戲。


演給自己看,演給外人看。


等戲演完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


快遞裡還有一張手寫的紙條。


字跡很年輕,有點潦草。


"阿姨,對不起。我媽搬家的時候走得急,這些東西落在櫃子裡了。我翻到才知道這些事。她從來沒把我當兒子,只當籌碼。對不起。——蘇子墨"


我把紙條放下。


沒有憤怒。


憤怒在很久以前就燒完了。


只覺得荒誕。


所有人都是棋子。


我是,知行是,連蘇子墨也是。


唯一的棋手,是蘇婉清。


而林遠舟,自以為是棋手,其實也是棋子。


一個心甘情願的棋子。


我把信件復印了一份,寄給林遠舟學校的紀檢組,作為補充材料。


證明他與蘇婉清的關系並非"幫助學生",而是長期預謀的利益交換。


紀檢組追加調查。


最終認定:林遠舟存在師德嚴重失範,利用職務便利為特定關系人謀利。


建議吊銷教師資格證。


消息下來那天晚上,凌晨兩點,知行的手機響了。


他接了。


那頭是林遠舟的聲音,含混不清,喝了很多酒。


"知行……爸爸被所有人拋棄了……你是爸爸唯一的親人了……你能不能來看看爸爸……"


知行坐在床邊,聽完了這段話。


然后他說:"你清醒的時候,從來沒覺得我是你親人。"


掛斷。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裡,我聽見他翻了個身。


沒有哭。


十八歲的孩子,已經不會為這個人掉眼淚了。


13,


九月一號,我送知行去大學報到。


高鐵四個半小時,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從城市變成田野。


知行靠著窗戶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錄取通知書。


到了學校,校園很大,梧桐樹的葉子剛開始泛黃。


辦入學手續的時候,表格上有一欄"家庭信息"。


知行拿著筆,看了我一眼。


我說:"你自己決定。"


他在"父親"那一欄寫了四個字:無需填寫。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沒說什麼,收了表格。


宿舍在六樓,四人間,朝南,陽光很好。


我幫他鋪好床,把帶來的被褥疊整齊。


他幫我拎行李下樓,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媽,我拿到了計算機學院的新生獎學金,一等。"


我說好。


他又說:"我不會讓你再為錢發愁。"


我揉了一下他的頭發。


十八歲了,比我高了一個頭,但在我眼裡還是個孩子。


我沒說話。


不需要說什麼。


十二年全職主婦的日子結束了。


下周一,我要回會計事務所面試。


老東家的HR上周打電話來,說所裡正好缺人,問我有沒有興趣回去。


我說有。


送完知行,我坐上了回程的高鐵。


列車剛啟動,手機震了一下。


是知行發來一張照片,宿舍書桌上擺著一個新的筆記本。


封面是白色的。


第一頁寫著:“9月1日,大學第一天,陽光很好。”


不是藍色的了。


藍色的那本,記的是失望。


白色的這本,記的是以后。


我把手機放下,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景飛速后退。


十二年的婚姻,像那些掠過的田野,終於被甩在了身后。


列車往前開。


我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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