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知道他做了很多事。


辭退林霽那天據說整棟樓都聽見了他摔東西的聲音。


公司群被他清空重建,所有涉及裴序的聊天記錄被翻了出來,發言的人一個一個約談。


他找了裴序的班主任,以校外導師的名義申請了遠程輔導資格。


每周三晚上八點,他都會準時把學習資料發過來。


裴序一次都沒有回。


七月份他往家裡寄了一箱東西。


我爸籤收后擱在堂屋角落沒動。


但我知道裴序偷偷拆開過。


一臺筆記本電腦,一件白襯衫。


襯衫口袋裡塞了張卡片。


【小序,對不起。】


裴序把箱子重新封好,放回了原處。


“姐,不用退回去了,退快遞太麻煩。”


我媽后來偷偷勸我。


“閨女,別為了我們跟女婿鬧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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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衣服一件件夾好,聲音很輕:“媽,不是為了你們。”


她愣住。


“是我自己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院子外面蟬聲陣陣。


我晾完最后一件衣服,回屋給律師打了電話。


“對方一直不籤字,最快走訴訟要多久?”


第8章


沈砚西到底沒有籤字。


他在鎮上租了個房子,騎電動車十分鍾就能到村口。


他每天早上六點都會站在橋對面的坡上,看著我們家的院子。


我爸出門放牛會經過那條路。


頭幾天還繞著走,后來也懶得繞了,偶爾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


有一回下了雨,他還站在坡上。


我爸折回來遞了把傘。


“別淋了,年輕人身體也不是鐵打的。”


沈砚西接過傘,手指攥的S緊。


“謝謝……爸。”


我爸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小沈,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不是你站在這兒,就能站回去的。”


十月初,裴序收拾行李去省裡大學報到。


臨走前一天晚上,他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我走出去,看見他低頭看著手機。


通訊錄停在一個備注上。


姐夫。


我在他旁邊坐下。


“要刪嗎?”


他把手機揣進兜裡。


“留著唄,又不礙事。”


第二天早上,我送他去鎮上坐大巴。


快檢票時,他忽然回頭看我。


“姐。”


“嗯?”


“不用因為我跟姐夫過不去。你不管怎麼選,我都站你這邊。”


回村時,沈砚西正站在那座橋上,拿著筆在捐建銅牌上寫著什麼。


他看到我,動作一頓,慢慢讓開了半步。


銅牌捐建人一欄,多了一行字:


“裴序的姐夫,暫定。”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沈砚西,銅牌是公物。”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耳根慢慢紅了。


“我……我明天去找村委會,重新刻一塊。”


九月底的南方還是熱的,他的袖口被汗洇湿了一圈。


鬢角比之前多了白發。


我看著他,忽然說:“你瘦了。”


他的眼神亮了一瞬。


那點亮意很快又被他壓下去。


他垂著眼,不敢讓自己高興的太明顯。


“灼灼,協議我不會籤的。”


“你不籤,我就走訴訟。”


“那我等判決。判了我也不籤執行書。”


“法律不是你家開的!”


“我知道。”他看著河面,聲音很輕,“我只是想讓這個過程……慢一點。”


“慢一點,我就還能站在這裡。”


我轉身往回走。


身后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我走了大概五十米,聽見他的聲音從橋上傳來。


“灼灼,裴序的錄取通知書是京城那個對吧?我查過了,省內那個學校沒有他報的專業。”


腳步頓了一下。


“他放棄了京城,是因為我。”


風把后半句吹散了。


我停了一瞬,沒有回頭。


第9章


訴訟立案后第四十天,法院通知調解。


沈砚西是踩著點來的。


他瘦了很多,眼底一片青黑。


進門時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把視線移開。


法官翻了翻材料,例行問:“被告方是否同意離婚?”


沈砚西安靜了幾秒。


他抬頭看向我。


“同意。”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這家伙。


他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是一枚U盤。


“灼灼,這裡面是我重新寫的協議。房子、車、公司股份,還有我名下能動的資產,都在裡面。”


“我不要。”


“不是給你的。”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


“是給裴序的教育基金。用他的名字開戶,你代管。夠他從本科念到博士,出國都夠。”


調解員看看他,又看看我,示意我們可以私下聊聊。


走廊裡。


沈砚西靠著牆,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


“灼灼,我還想跟你說一件事。”


“裴序的錄取通知書,京城那所大學的。我聯系過招生辦。”


“保留入學資格能延一年。”


我抬眼看他。


大概我的表情太冷,他趕緊補了一句。


“我沒有跟他聯系,也沒有用你的名義。只是我單方面打了電話。”


“他如果不想去,那這件事就當不存在。”


“你憑什麼替他做決定?”


“我沒有替他做決定。”


他的聲音很低。


“我只是……想把那扇門留給他。推不推,什麼時候推,是他自己的事。”


我看著他。


從前的沈砚西,總覺得錢能解決一切。


也總覺得只要他願意回頭,別人就該站在原地等他。


可現在他站在那裡,連解釋都小心翼翼的。


他肩背微微塌著。


“灼灼,我知道你要離婚,不只是因為裴序這件事。”


“是我這些年一直錯了。”


“我窮過,所以后來有了錢,就拼命的想把從前那層皮扒掉。”


“好像只要離你們遠一點,只要不承認自己從哪裡來,別人就能高看我一眼。”


他喉結動了動,眼眶紅的厲害。


“所以我看不起的不是你們。”


“是從前那個沒出息、怕被人瞧不起的我自己。”


“可我把這份難堪,全都撒在了你和你家人身上。”


“我不光被不該信的人蒙了眼,還被自己那點可笑的體面給迷了心。”


“你忍了這麼多年,不是因為這一次才想走,是我早就把日子一點點的磨沒了。”


我忽然有點說不出話,這些遲來的醒悟,又有什麼用呢。


走廊盡頭有人推門出來,又很快關上。


沈砚西垂下眼,聲音壓得極低。


“我不求你原諒。”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終於明白了。”


“好,協議我收下。”


“裴序的事,我會問他自己的意思。”


我把U盤攥進掌心,邊角硌的生疼。


“沈砚西。”


“嗯。”


“你別再來村口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推開調解室的門,身后才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好。”


判決書下來那天,裴序給我打了電話。


“姐,輔導員找我談話了,說京城那邊還能入學,問我要不要轉過去。”


我攥著手機,等他說下去。


“姐,我想去。不是因為se.n他,是因為我自己想去。”


“那個專業,全國就數京城那所最好。”


“我不該因為別人,就看輕了自己該走的路。”


聽著電話那頭坦然的聲音,我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


“好。”


“姐……你和他,真的結束了嗎?”


“結束了。”


第10章


電話掛斷后,秋天很快過去,冬天來了。


村口的河面結了一層薄冰,橋上的銅牌被風吹得發烏。


那行記號筆寫下的字,早被雨水衝淡了大半。


十二月的某天,我爸出門遛彎回來,搓著手進屋。


“橋那邊那個人不來了。”


我低頭擇菜:“嗯,走了。”


他點點頭,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也好。”


除夕那天,裴序從學校趕回來。


人瘦了一圈,個子卻像又高了些。


剛進門就往灶房鑽,被我媽一把趕出來。


“去去去,別在這添亂。”


他嘿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領帶遞給我爸。


“爸,送你的,真絲的。”


我爸翻來覆去摸了半天:“我又不上班,要這玩意幹啥?”


“好看。過年走親戚戴。”


年夜飯擺上桌的時候,電視裡的春晚主持人正在倒數。


裴序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碗裡。


“姐,你今年瘦了,多吃點。”


“你也是。”


他嘴裡塞著飯,含糊不清地說:“學校食堂不好吃。明年我學做飯,回來給你們露一手。”


窗外忽然響起煙花聲,零星幾下,不算大。


我媽起身去關窗,經過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哎,門口地上擱了個東西。”


她彎腰撿起來,是一個牛皮紙袋。


沒有署名,封口處壓著一片幹枯的銀杏葉。


拆開后,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我家門口那座橋。


不是現在的樣子,是更早之前。


五年前,洪水剛退,河灘上亂石遍布。


一個人站在齊腿深的水裡,背上趴著一個瘦小的少年。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是裴序小時候的字,歪歪扭扭,角落還畫著一朵小花。


大概是當年他寫了,夾在什麼地方,后來被沈砚西找到。


上面寫著:


【今天姐夫背我過河。水好深好冷,但是姐夫的背好暖和。我以后也要變成這樣的大人。】


小花旁邊,又被另一支筆添了一句。


【你已經是了。】


裴序湊過來看了一眼,咀嚼的動作慢慢停住。


幾秒后,他從我手裡抽走那張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


然后疊好,裝進自己上衣口袋。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


“姐,這魚今年燉得好。”


窗外的煙花又響了一輪。


我媽趴在窗臺看了會兒,回頭問:“今年咱們村的煙花怎麼這麼多?”


我爸吧嗒著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買的。”


裴序低頭扒飯,耳朵尖紅了一圈。


堂屋角落那個箱子已經拆了。


筆記本電腦支在裴序書桌上,白襯衫掛在衣櫃最顯眼的位置。


只是那張卡片,被他壓在了枕頭底下。


年夜飯吃到一半,裴序忽然放下筷子,跑出去了。


我媽在后面喊:“大冷天的,你跑哪去?”


他沒應。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煙花的光把村道照得忽明忽暗。


橋對面的坡上,沒有人。


裴序站在橋中間,低頭看著那塊銅牌。


記號筆的字跡早被雨水衝沒了。


他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彎下腰。


在捐建人一欄旁邊的空白處,重新寫下一行字。


筆跡還是歪歪扭扭,角落畫了一朵六瓣的花。


【裴序的姐夫。】


他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氣,把筆帽蓋好,轉身往院子裡跑。


“姐,飯涼了沒有?我還沒吃飽呢!”


屋裡燈火暖黃,我媽罵他:“毛毛躁躁的,像什麼話。”


我爸把他的碗重新盛滿,推過去。


我坐在原處,看著門口透進來的煙火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消息,沒有署名的號碼:


【新年快樂。】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夾了塊裴序碗裡的紅燒肉。


“姐!那是我的!”


“剛才你夾給我的那塊,我還沒吃呢。”


一家人的笑聲混在煙花聲裡。


我沒有回他的那句新年快樂。


裴序的原諒,是他作為少年的大度與成長。


而我不回頭,是我對自己三年青春的交代。


大雪蓋住了河面的舊銅牌。


有些路,走過去,就不必再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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