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著鬼女消失的方向,有一瞬愣怔。


她若不動手,以她滿腹冤屈,還能在閻王殿申訴一二。


這一動手便是S仙大罪,少不得要在地獄受罰數百年。


也不知她后不后悔。


6


“舅母,白芷予已經S了,孤不可能娶她!”


賀景墨氣急敗壞的聲音將我拉回那具凡人的軀殼裡。


一睜眼,正對上傅相夫人的目光。


空氣忽然凝固了。


賀景墨背對著我,仍在好聲好氣地勸:“舅母,您傷心過度,孤改日再……”


“若她沒S,你是不是就娶她?”傅相夫人突然打斷他。


賀景墨肩頭一沉,似是為了安撫傅相夫人,他深吸一口氣道:“是,但她已經香消玉殒,舅母莫要……”


傅相夫人一把扯過賀景墨的胳膊,朝我一指。


“她沒S!”


“吶,你看,活著,喘氣呢。”


賀景墨轉過頭,看見睜眼的我,活像見了鬼似的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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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他揮揮手,笑得乖巧:“又見面啦。”


把人全都譴走后,房間裡只剩我和他。


賀景墨率先開口:“是你?”


我沒吭聲。


“她呢?”他又問。


他臉色越來越難看,看我的表情似乎在看什麼借屍還魂的妖邪。


我趕緊解釋:“你這個表妹可不是省油的燈,我上回瞧見她肩膀上趴著一只瞎眼女鬼,腿上還掛著兩只水鬼,她手上的人命可不少。如今落得早S的下場,不……不能全怪我。”


說到底,是那個老母親察覺到白芷予身上有我的氣息,才找上門來。


她不過動了動手指,那幾只女鬼把白芷予收拾了。


因緣際會,怪不得誰。


賀景墨沒信。


但他還是派了人去查。


半個月,他信了。


賀景墨唉聲嘆氣地來找我:“舅母一再施壓,連父皇都說動了,要我娶你,你怎麼看?”


我如今被困在白芷予的身體裡,一時半會出不去,得先把神力養回來。


“娶唄。”我滿不在乎,“娶了這具身子,你可以得到她爹的支持,也算是一大助力。”


等我哪天恢復了神力,金蟬脫殼一走了之。


他大不了就落一個克妻的名聲而已,不是什麼大事。


再說了,情劫這東西,仿佛冥冥中有注定。


既然逃不開,不妨借著白芷予的身體應了這場劫。


為了瞞過天道,我讓賀景墨去廟裡對著我的神像三跪九拜,細細言說對我的愛意。


他不肯。


“只要你說了,本神必定助你一統天下。”


他去了。


照著話本子念完令神捂耳朵的情話后,隱約有一道金光繞身,我感受到充沛豐盈的靈力緩緩沒入身軀。


難怪都愛找皇室之人渡情劫。


真是補啊,大補!


7


賀景墨從破廟回來時,落日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我面前,耳廓泛著淡淡的紅,手裡捏著我給他的話本子,指節發白。


“念完了。”他說,聲音啞得像含了沙。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他抬起眼看我,眸底有惱意,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廟裡那盞長明燈的火,晃晃悠悠地燒著。


“本神聽見了。”我端坐在供桌上方的虛空裡,晃著腿,“那句‘想給神明大人暖床’說得不錯,靈力最濃。”


他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別過頭去。


我覺得有趣。


做神明千百年,見過太多人跪在我面前哭訴求告。


從沒一個人像他這樣,虔誠地跪著,脊背挺直,將深情羞人的告白念得如同佛經一般莊重肅穆。


念的時候一本正經,此刻卻又臉紅得像個毛頭小子。


“你臉紅了,腦子裡想什麼呢?”我湊近他。


他沒退,也沒躲。


只是把話本子攥得更緊了。


風吹過廊下的鈴鐺,叮叮當當響了很久。


8


我助賀景墨收兵權、定民心、平天下。


金光繞身之處,城池收復。


神諭降世之時,萬民歸心如潮。


天意加持之意,群雄束手稱臣。


三年后,他登基為帝。


又五年后,吞並敵國,四海賓服。


可我依然被困在白芷予的身軀裡無法離開。


只能看他批折子的側臉解悶。


他下朝后會跟我講朝堂上的趣事。


我對人間的勾心鬥角毫無興致,只是他聲音比唱戲的花旦更好聽,我常常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他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事必躬親,夙夜為公。


殚精竭慮的后果就是,他熬病了。


那一夜,他燒得迷糊,抓著我的手不放,一遍又一遍喊我的名字。


明知道他不會有事,但我的心突然慌了一瞬。


朝夕相處八年。


不知是哪一刻動的心。


也許是那莊滅門案。


我將兇手吊在城門口,剜心剖肝,讓他一寸一寸地疼S。


圍觀的百姓拍手稱快,他皺著眉道:“此事該交由大理寺明正典刑。”


可轉過身,他連夜重審舊案,挖出幕后主使,株連者十餘人。


“下次別自己動手,髒了不好洗。”


可下次我還敢。


我讓山匪互相殘S至最后一個,活著的人瘋瘋癲癲滾下山崖,受苦的百姓終於解了氣。


他卻點了兵馬,把方圓百裡的匪寨連根拔起,惡貫滿盈的當場斬首,被迫為匪的招安入伍。


又修了管道、設了驛站,讓附近的村莊再無打家劫舍之事發生。


有人許願讓我懲治位居高位、滿肚肥腸的大貪官。


我讓他日日夢見那些冤魂,折磨了他三個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賀景墨卻只用了三天,查賬、拿人、抄家、問斬,幹淨利落,滿朝震動。


行刑那天他去了法場,回來時身上帶著血腥氣。


他手段比我磊落,結果比我徹底。


從那以后,我每次要鬧點動靜出來之前,他都會用更快的速度、更徹底的辦法,把那些爛攤子收拾得幹幹淨淨。


“凡是黎民百姓之事,若皆需有勞神明相助,是朕的失職。”他說。


人間的事有他負責,我闲得無聊,故意在御書房布了個迷陣,讓他困了半日。


出來時,他不但沒惱,反而笑著道:“你這陣法倒是有趣,教教我”。


我把他批好的折子丟進火爐釀酒。


他發現后沒發火,只跟內侍說自己弄丟了,重新一本本批到天亮。


他嘗出茶水裡兌了桃花釀后,面不改色地飲盡。


下朝后紅著臉把我堵在牆角,啞聲笑道:“你怎的如此貪玩。”


他是正人君子,是萬民敬仰的明君。


而我乃天地靈氣所化,是九天之上的神女。


劍法、道術、邪法、魔功,樣樣登峰造極,只一門不及格。


神尊嘆息著搖頭:“上天有好生之德。而你不知何為仁義道德,便去人間多多歷練,補上這一課吧。”


但,神尊再三告誡:神動私情,天譴加身,萬劫不復。


給賀景墨留了一張字條后,我飄然離去。


“好好當你的皇帝,國泰民安,娶妻生子,百年之后,我會來接你。”


待他百年歸老,親自把他送去地府,這一世的情劫便算完了。


9


我飛上天庭,月老正撸著二郎神的哮天犬嗑瓜子。


“喲,回來了?”她頭也沒抬,“你那小皇帝怎麼樣?腿長麼?腰好嗎?”


我懶得理她,只伸手過去,朝她努努嘴:“解開。”


月老一抬手,解開了同時綁在我和白芷予身上的紅繩,我終於恢復了真身。


我重新尋了座山,樂悠悠地喝著朝露看晚霞。


日子清靜了三天。


第四天,賀景墨突然出現。


他滿臉憔悴,紅著眼看我。


龍袍上沾著泥,靴子磨破了底,不知翻了多少座山才找到這裡。


還沒開口,虛空中突然出現一根紅線,順著他灼熱的目光,一圈一圈纏上我的手腕。


我趕緊用力去拽,十成神力灌進去,紅線紋絲不動。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


我后退半步,“凡人不要肖想神明。”


他腳步一頓。


趁這間隙,我化作一道流光,衝上九霄。


身后傳來撕心裂肺的喊聲。


我沒回頭。


10


“月月,救我——”


我一路撞翻了三座香爐、兩摞姻緣簿,連滾帶爬衝進月老殿。


月老見我撲過去,懶洋洋瞥了一眼,視線落在我手腕的紅線上。


她眯了眯眼,嘴角慢慢翹起,黏糊糊的目光從上到下把我打量了個遍。


她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嗑瓜子的手都停了。


我的心越來越慌。


“……沒、沒救了?”


“天定良緣。”她慢悠悠吐出四個字,又補了一句:“天道親自搓的線,比我搓的結實多了。”


天道之子,果然非比尋常。


我眼前一黑。


天譴。


那可是天譴啊!


我騰雲駕霧、倒懸天河,這般肆意逍遙,還沒快活夠呢,可不想被天雷劈成一縷焦煙。


11


“臣妾做不到啊!”


我聲淚俱下地朝賀景墨大喊,只希望他放過我,別讓我當皇后了。


他不聽。


反而拿自己的血在祭壇上寫了我的名字,誓要跟我雙宿雙棲。


祭壇上的血字慢慢發出金光,引來九重天雷。


烏雲壓頂,雷聲隆隆。


我神魂隱隱不穩,頭痛得像要爆炸。


“別怕。”


他抬手擦掉我臉頰的淚痕,指腹粗粝,帶著血腥氣。


“朕跟國師說了,所有天譴,由朕來承受,絕不傷你一分一毫。”


他滿身是傷,盔甲上全是裂痕,手裡的劍幾乎握不住,可看我的眼神卻堅定不移。


“你瘋了麼?”我心疼又氣惱,“即便你有再大的功德,如此逆天行事,天道終不會容你,你……你會S的!”


賀景墨又吐出一口鮮血,他滿不在乎地隨手擦掉,朝我笑了笑.


“既要強留你在身邊,受點懲罰也是應該的。”


天雷落下來。


一道一道劈在他身上。


他膝蓋彎了彎,又強撐著站直,后背綻開血口,明黃的龍袍浸染成紅色。


他整個人被雷光吞沒。


我看見他的骨頭在皮下碎裂,五髒六腑被雷火灼燒。


后背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焦黑的傷口下隱約可見白森森的脊骨。


人間千年,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SS攥住,揪著擰著,痛得喘不上氣。


“收手吧。”我的聲音發抖,眼眶發紅,“夠了……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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