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若我挺不過去，不必為我難過，好好去過你的日子。”
雷光再次照亮天地。
我撲過去，抱住了他。
12
我又回到了雍和廟。
依然靠幫人實現願望維持神力。
清河鎮遭遇暴雨，濁浪翻滾，半個鎮泡在水裡。
村民擠在搖搖欲墜的屋頂上，渾身湿透，面色灰白。
有人望向山上那座破廟，又被旁邊的人勸著移開目光。
“廟裡供的不是正經菩薩，是個來歷不明的野神。”
“早些年有人上過香求她，靈是靈了，可總帶著幾分邪性，讓人心裡發毛。”
“我這腿，”一個男人啐了一口渾水，“就是求她才斷的。”
眾人沉默。
周家夫婦抱著女兒，擠在最邊上。
懷裡的孩子燒得嘴唇發紫，呼吸一聲比一聲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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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爹的望向破廟的方向，跪在湿滑的瓦片上：“神啊，求你救救我的女兒，我願意用我的……還是求求你保佑她。”
當娘的趕緊補上一句：“我願意用我的命來換！我女兒才五歲，還沒好好看過這個世界。”
婦人哭得悽慘，旁邊有人拉她：“別求那個不靠譜的野神。”
她沒理。
額頭一下一下磕在瓦片上，混著雨水淌下來，分不清是血是淚。
我降了一道金光，暫時託住了那段即將崩塌的堤壩。
可金光一撤，水還是會湧進來，淹沒整座村莊。
移山填海不是不行，可那得挪走半座山脈，山下還壓著兩個村鎮的龍脈，牽一發而動全身。
我有些頭疼。
賀景墨批折子批到半夜，看我坐在窗臺發呆，問了一句。
他聽完，沒說什麼，只拿起筆在一本折子上畫了個圈。
第二日，工部侍郎親自帶著河工快馬加鞭趕往清河鎮。
他們在上遊另開了一條泄洪渠，又在鎮子外圍築了一道石堤。
朝廷撥了銀子，開倉賑災。
不止周家三人，全鎮的村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周夫人來廟裡還願，她帶著女兒跪在蒲團上，絮絮叨叨說了很久。
說朝廷來人修了堤，免了他們三年的賦稅，說女兒今年進了學堂還不要銀子。
她說：“神女在上，您一定是聽見了我的祈求，派了皇帝老爺來救我們。”
我坐在神像上方的虛空裡，看著下面那對母女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情緒。
真正救她們的，不是我那道撐了三天的金光，而是賀景墨。
是他頒布的政令，救她們於水火，讓她們能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
我以前總覺得，神是無所不能的。
只要神力夠強，我就能打敗一切。
我從不依靠任何人，我是非黑白分明，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
所以我替天行道、懲惡除奸，即便他們叫我魔女邪神，我也無所謂。
神尊卻總是對著我搖頭嘆息：“過剛易折，柔則長存。”
這一刻，我突然懂了神尊要我留在人間歷練的意義，也忽然明白何謂情劫渡人。
不是被他愛著，享受他的愛和付出就叫渡劫。
而是從他身上學著如何愛世人，如何為世人謀福祉，如何善利萬物。
13
水患一事，工部侍郎貪汙了千兩銀子，賀景墨不是沒發現，而是他現在需要那人辦事。
“總有秋后算賬的時候，莫急。”他說。
他這話，倒是和仙尊常掛在嘴邊的“人間自有人間的法度”不謀而合。
我看向被水鬼拖著腳的工部侍郎，第一次忍住了助鬼S人的衝動。
兩個月后，工部侍郎中飽私囊、貪墨一案被揭發，被判斬立決。
與此同時，周夫人逢人便誇我靈驗。
越來越多的人上山拜我。
而我也越來越靈。
倒不是我神力越來越精湛，而是借著賀景墨這個人皇的勢，我想不靈都不行。
惡霸侵佔良田，逼良為娼，裡正和村長跟他狼狽為奸。
苦主求告無門，在我廟裡哭成淚人：“邪神，求你幫我S了他們，我願將靈魂血肉都獻與您！”
婦人眼底帶著豁出一切的決絕。
若是以前，我會抬手想引個雷將那惡霸劈了，但現在麼。
我偏頭看向在旁邊批折子的賀景墨。
他頭也沒抬：“哪個縣的？朕讓巡撫去查。”
五日后，惡霸S了頭，裡正和村長下了獄。
經此一事，我靈驗的名聲更響了。
一傳十，十傳百，傳著傳著，人們開始叫我“神女”、“菩薩”、“元君”、“聖母”……
百姓自發為我立廟，塑了一座座金身。
平日裡，賀景墨處理政事，我到處聽人祈告。
遇到簡單的，我仍是習慣隨手解決，能當天打S的，絕不隔夜。
那些復雜的、容易沾染因果的，我就記在小本上。
回宮后，交給賀景墨處置，都是他的臣民，本就是他的責任。
偶爾，賀景墨忙裡偷闲，我們便一同遊歷山川。
“你瞧，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當真是天下一絕的美景。”他感慨道。
我左看右看，確認四周沒仙沒妖，一把摟住他的腰。
“走，我帶你飛一圈，你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14
那一日，我帶飛賀景墨，讓他遠近高低地欣賞湖光山景。
飛了幾圈后，我拉著賀景墨立在山巔，俯瞰眾山小。
我看著他眼角的細紋，再過幾十年，他會變成一具白骨。
我眼眶一熱。
“賀景墨，你要修仙麼？”
良久。
賀景墨低嘆一聲。
“我已問過國師，我乃凡人之資，並不適合修仙。即便拋卻凡塵俗事，耗費心力去修，也不過是多活幾十年而已。還是不要強求了。”
他轉過身，拉起我的手，眼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抱歉，我強留你在身邊，卻只能陪你短短幾十年。”
話音未落，一滴熱淚滴在我手背。
我忽然想起當年他鮮衣怒馬，少年意氣，連眉梢都帶著不肯低頭的倔強。
那時候他怎麼說的來著？
“若是挺不過去，是我沒用。”
可他挺過了天譴、雷劈、碎骨重塑的痛。
我原以為情劫是天道不允我們在一起，亦或是他會被別的女子吸引，移情別戀，始亂終棄。
我做好了手刃負心漢的準備。
卻沒想到，情劫的劫，是時間。
只是時間。
我握緊賀景墨的手，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無能為力的酸澀壓回眼底，擠出一個笑來。
“你道什麼歉啊。”
我捧著他的臉，擦過他眼角的湿意。
“我活了千百年，見過山河改道，滄海桑田，見過王朝興替，英雄白頭。”
“我堂堂神女，活了這麼久，連’及時行樂’四個字都沒學會，說出去丟不丟人啊！”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拉過他的手，十指扣緊，晃了晃。
“不必道歉，倒是我要謝謝你。謝謝你出現，讓我這漫長到無聊的生命裡，有了不一樣的滋味和體驗。”
山風獵獵，吹得衣袂翻飛。
我歪頭靠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有幾十年，夠了。”
他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把我箍進懷裡。
我感覺到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心跳一聲一聲，沉穩有力。
我看向遠方的山川。
幾十年。
那就好好過這幾十年。
15
國師在我的指導下，用天材地寶煉出了駐顏丹。
賀景墨服下后，一年又一年，鏡中的容顏依舊是初遇時的模樣。
朝堂風雲變幻，我們並肩走過無數驚心動魄的日夜。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身邊的人一個個老去，朝堂換了一茬又一茬的新面孔。
七十九歲那年，賀景墨壽終正寢。
牛頭馬面從陰影裡走出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魂魄從軀體中浮起，虛幻的眉眼間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沉穩。
一路相隨，送他下地府。
黃泉路上開滿彼岸花，紅得像血。
我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怎麼劫走他的魂魄，才能不被閻王殿的人抓到。
過了奈何橋，就來不及了。
賀景墨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只一眼，他就看穿了我所有的念頭。
他握住我的手，指節修長，分明已是魂魄，觸感卻那樣真實。
“抱歉。”他的聲音很輕，“……我只能陪你到這兒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低下頭，指腹緩緩摩挲著我的手心，一下，又一下。
“別去找我的轉世。那個人，已不記得前程往事，莫要對著一個不認識你的人，再疼一遍。”
風從地府深處吹來，冷得刺骨。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還是笑著的。
“你是神女，是天上月，是萬靈仰頭才能看見的光。能讓你在我身邊停留幾十年，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氣。”
他松開手，退了一步。
“別為我做傻事。”
眼淚終於落下來。
“可我舍不得你。”
他輕輕地笑了，抬起手，最后一次替我拭去眼角的淚。
然后轉身，走過奈何橋，接過孟婆湯，一飲而盡。
踏入輪回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微微彎起嘴角，朝我揮了揮手。
身后傳來腳步聲，是神尊。
“你終於心性圓滿了。”神尊的聲音裡帶著欣慰，“你懂得了愛，修出了慈悲心，不必再留在人間了，隨我回去吧。”
風從黃泉盡頭吹來，帶著彼岸花的苦澀香氣。
“師傅，我不會衝動闖禍的。”我抬手擦去最后一滴淚，“我想在人間多留一段時日。”
神尊沉默良久，終是應允。
我獨自回到了人間。
桃花開了又謝，江山換了新顏。
那日春光正好，巷口傳來少年人的笑鬧聲。
我抬眼望去。
牆頭上，一個少年正攀在那裡，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手裡舉著一枝開得正盛的桃花，眉梢眼角全是張揚肆意的笑。
少年低下頭，把花遞給牆下的少女。
女孩仰著臉，羞赧地接過，耳尖紅透了。
他在愛著，也被愛著。
這就夠了。
我轉身回神域。
人間煙火絢爛，花開花落，生生不息。
風起於青萍之末，歸於九天之上。
從此山河遠闊，春秋代序，我自雲外相守，歲歲如初。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