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灶邊的小宮女嚇得臉都白了。
“主子，這不能碰。”
我也嚇了一跳。
我剛進宮，位分低得不能再低，一個小小答應，平日裡連御花園的花都不配多看兩眼，更別說碰太后的藥膳。
可那盅藥膳已經糊到底了。
再熬一會兒，不用太后喝，鍋先能哭出來。
我把盅蓋揭開，苦焦味撲了一臉。
旁邊的小宮女腿一軟，差點跪進水盆裡。
“完了，秋姑姑要打S奴婢了。”
我看了看外頭的雨，又看了看灶臺邊剩下的食材。
一碗粳米，一小碟山藥，兩片老姜，還有半盞溫著的羊乳。
我說：“太后今日胃口不好？”
小宮女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指了指那盅藥膳。
“健脾的藥放得重，補氣的藥壓得苦，火又急。要是胃口好，不會讓人熬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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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宮女眼圈一下紅了。
“太后昨夜胃疼，今早只喝了半盞茶。秋姑姑說要趕在午前送過去，可我剛才去取蜜餞，回來就糊了。”
我本來不該管。
我進宮前就給自己定好了規矩。
不爭寵，不站隊，不出頭。
吃飯只吃七分飽，賞賜只拿最小份，遇見熱鬧繞著走，遇見貴人低頭跑。
我爹送我進宮時，哭得比我娘還慘。
他說姜家門楣低，不能給我撐腰，讓我在宮裡別逞強，活著就行。
我很聽話。
我入宮的第一晚就把包袱裡的銀瓜子分成三份，一份打賞管事宮女，一份留著換吃食，一份埋在床腳下。
我連將來埋第二份的位置都想好了。
可眼前這個小宮女手抖得厲害，鍋裡那盅藥膳又糊得太明顯。
我若現在走，半個時辰后，這廚房裡至少要跪倒一片。
我嘆了口氣。
“米淘過嗎？”
小宮女怔怔點頭。
“山藥切薄片，姜片不要放多，羊乳最后加。你再去尋一點陳皮，指甲蓋大就夠。”
她像抓住救命繩，立刻轉身去翻櫃子。
我把糊掉的藥膳倒進小罐，留了底，又把鍋刷幹淨，重新起火。
外頭雨聲哗啦啦砸著屋檐。
御花園那邊隱約傳來笑聲。
今日是新人入宮后第一次有機會遇見皇帝。
掌事嬤嬤早上就提醒過，說陛下午后會經過御花園賞新開的海棠。
幾個同住儲秀閣的小主天沒亮就起身梳妝。
有人換了三回裙子，有人嫌胭脂不夠豔，還有人往袖口裡燻了半宿香。
我也去了。
我去了半路。
剛走到月洞門，天上落雨，我立刻抱著裙擺往反方向跑。
皇帝可以明天再遇。
湿鞋不行。
湿鞋容易染風寒，染風寒就要請太醫，請太醫就會被登記，登記就會被人記住。
被人記住，在后宮裡不算好事。
我一路跑到最近的廊下，聞到飯香，又順著香味摸到這間小廚房。
原本只想討口熱水。
現在好了。
熱水沒討到，先給太后煮上粥了。
小宮女把陳皮找出來，眼巴巴看我。
我把米下鍋，火壓小。
“別攪太勤，米開了再攪。”
她點頭點得像搗蒜。
“主子會做膳？”
“不會。”
她愣住。
我拿木勺把浮沫撇開。
“我家窮。不會做，餓。”
這是真話。
我爹是個六品小官，俸祿夠清白，不夠體面。
我娘常說，官家小姐有官家小姐的活法，窮官家的小姐有窮官家小姐的活法。
別人學琴棋書畫，我學看米缸還能撐幾日。
別人學插花焚香，我學哪種菜放到第二頓不會餿。
入宮前，家裡給我做了兩身新衣，賣了我娘一對舊玉镯。
我娘一邊給我縫暗袋，一邊說：“雁回，后宮裡吃人不吐骨頭，娘不求你得寵，只求你別餓著。”
我答應得很認真。
所以入宮第三天，我已經摸清楚儲秀閣哪邊茶水熱，哪位宮女好說話，哪條路去膳房最近。
至於皇帝長什麼樣。
我沒見過。
暫時也不急。
粥慢慢熬開，米香壓住了剛才的焦苦味。
小宮女湊近聞了一下，小聲說：“好香。”
我把羊乳倒進去，又撒了一點點鹽。
“太后若胃疼，甜膩的先別上。蜜餞也別擺太近，聞著容易反酸。”
小宮女立刻把旁邊準備好的蜜餞盒往后推了推。
我又看見託盤角落放著一盞茶，顏色深得發褐。
“這是給太后的？”
“是，太后素日愛喝濃茶。”
我伸手碰了碰盞壁，已經涼透。
“換溫水吧。”
“可太后要茶……”
“胃疼還喝涼濃茶，你們是想讓太后疼得更清醒嗎？”
小宮女臉又白了。
我話出口才覺不妥。
這不是我該說的。
我一個剛進宮的小答應，連太后宮門朝哪邊開都沒摸準，就在壽康宮小廚房裡對太后的飲食指手畫腳。
這要是被人聽見，輕則掌嘴，重則卷鋪蓋去冷宮邊上除草。
我立刻把勺子塞回小宮女手裡。
“當我沒來過。”
說完，我抱起那半碗冷飯就想走。
門口卻正好站著一個人。
青灰色宮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身后跟著兩個宮女，手裡捧著空食盒。
小宮女看見她，撲通一聲跪下。
“秋姑姑。”
我手裡的冷飯差點灑了。
完了。
這就是那個會打S人的秋姑姑。
秋姑姑視線從我臉上落到灶臺，又落到那盅剛熬好的粥上。
“誰讓你動的？”
我把碗往身后藏了藏。
這動作沒什麼用。
她看見了。
我低頭行禮。
“嫔妾姜氏，路過避雨，聞見藥膳糊了。想著若是直接送去，太后娘娘或許用不下，就擅自換了粥。”
秋姑姑沒說話。
屋裡安靜得只剩粥滾開的細聲。
我很識趣地補了一句。
“若姑姑覺得不妥，嫔妾立刻把它倒了。”
小宮女急得抬頭。
我用腳尖輕輕碰了她一下。
別急。
宮裡最不能急。
秋姑姑走到灶前，拿銀勺舀了一點。
她先聞，再嘗。
我屏住氣。
半晌，她把勺子放下。
“端上。”
小宮女愣住。
“姑姑？”
秋姑姑看她一眼。
“太后等著。”
小宮女立刻爬起來，把粥盅裝好。
我趁亂往門邊挪。
一步。
兩步。
差一點就能走到廊下。
秋姑姑忽然開口。
“姜答應。”
我腳步停住。
她知道我是誰。
這比她不知道更麻煩。
我轉身，笑得很規矩。
“姑姑還有吩咐？”
秋姑姑看著我手裡的冷飯。
“那是什麼？”
我低頭看了看。
米飯被雨氣浸得發硬，青菜葉子蔫在邊上，看著很不體面。
我沉默一下。
“嫔妾的午膳。”
小宮女的臉更白了。
秋姑姑眉心微動。
她沒有再問，只吩咐身后的宮女。
“給姜答應換一份熱的。”
我連忙擺手。
“不必，嫔妾吃這個就行。”
秋姑姑看著我。
我把手收回去。
“那就勞煩姑姑了。”
人在屋檐下，不能太倔。
一刻鍾后，我坐在壽康宮小廚房邊上的小凳子上，吃到了一碗熱湯面。
面條細，湯清，裡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我吃得很慢。
怕顯得沒見過世面。
其實我很想把碗端起來喝。
外頭雨停了。
小宮女把太后用過的食盒拿回來時，眼睛亮得嚇人。
她壓著聲音說：“主子，太后把那盅粥用了大半。”
我手一頓。
這話聽著不像好事。
果然，秋姑姑很快進來。
她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太后問，煮粥的人叫什麼。”
我嘴裡的面忽然沒那麼香了。
我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
現在說自己叫小廚房王二丫，還來得及嗎？
秋姑姑靜靜等著。
我只好起身。
“嫔妾姜雁回。”
她點頭。
“太后記下了。”
我聽見“記下”兩個字，心裡咯噔一聲。
入宮第三天。
我連皇帝的衣角都沒摸著。
先被太后記住了。
2
新人請安那日，我特意起了個大早。
不是為了搶前排。
是為了站最后。
儲秀閣的宮女來催時，隔壁的蘇才人已經戴好了滿頭珠花，走路時叮叮當當，像一架會動的首飾架。
她看見我只簪了一支銀簪，眼睛往我身上掃了兩圈。
“姜妹妹今日也太素了。”
我低頭理袖口。
“我怕重。”
她笑了一聲。
“進了宮還怕這個？”
我也笑。
“是啊，我膽子小。”
這話說完，她反而不好接。
人最怕你爭，也怕你不爭得太坦蕩。
請安的地方在鳳儀宮。
皇后病著，不大見人，今日只讓貴妃代坐。
貴妃韓明棠生得很豔，眉眼往下一壓，滿屋新人都安靜了。
她身邊坐著賢妃孟嫵，穿一身月白宮裝，笑得溫溫柔柔。
我一看就知道，這兩位都不能惹。
一個像明火，一個像溫湯。
明火燙手，溫湯能把人煮熟。
我站在最后排，低眉順眼，只盼著這場請安快點結束。
貴妃問了幾句話。
誰家父親在哪部任職，誰擅琴，誰會舞，誰昨日見過陛下。
問到我時，她翻了翻名冊。
“姜雁回？”
我上前半步。
“嫔妾在。”
“昨日御花園賞花，怎麼沒見你？”
我誠實回答：“下雨，嫔妾鞋湿了半只，怕失儀，先回去了。”
屋裡有人低笑。
貴妃也笑。
“倒是惜命。”
我垂眼。
“命只有一條。”
笑聲更明顯了。
我不介意。
在后宮裡，讓人覺得你沒出息，有時候比讓人覺得你有才華安全。
可賢妃忽然開了口。
“聽說姜答應昨日去了壽康宮？”
我心裡一緊。
來了。
壽康宮三個字一出，屋裡的笑聲淡了不少。
貴妃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
“是嗎？”
我低頭。
“雨大，嫔妾走錯了路，在廊下避了一會兒。”
賢妃溫聲道：“聽著倒巧。”
我不抬頭。
“嫔妾入宮不久，確實不認路。”
貴妃看了我片刻，忽然讓人端來賞盤。
新人第一次請安，照例有賞。
別人拿到的是香囊、宮花、絹扇。
輪到我時，宮女端來的盤子裡放著一支赤金步搖，做工精細，墜著小小的紅寶石。
太貴了。
我第一眼就知道不能拿。
滿屋新人都在看我。
蘇才人眼裡藏不住羨慕。
貴妃託著茶盞，漫不經心地說：“姜答應昨日受驚，這支步搖給你壓壓驚。”
我屈膝謝恩。
然后沒伸手。
貴妃抬眼。
“怎麼，不喜歡？”
我把頭垂得更低。
“貴妃娘娘賞的，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嫔妾位分低，日常衣飾都有定例，這支步搖太貴重，嫔妾怕戴出去失了規矩，也怕收著收著，收壞了。”
屋裡靜了。
這話說得不討喜。
可也沒錯。
宮裡賞賜有時候不是賞，是繩。
我不想第一天就把脖子伸進去。
貴妃唇邊笑意淡了點。
“你倒謹慎。”
我答：“嫔妾膽子小。”
這句話今日已經說了第二遍。
貴妃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就換一匹素絹。”
宮女立刻把步搖撤下，換了匹月白素絹。
我松了口氣。
素絹好。
素絹能做裡衣。
請安散后，幾個新人圍著蘇才人說話，話裡話外都在問御花園的事。
我抱著素絹準備從側門溜走。
剛走兩步，賢妃身邊的宮女攔住了我。
“姜答應，娘娘請你過去說句話。”
我心裡嘆氣。
今日真不宜出門。
賢妃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盞茶。
她看見我，笑意溫和。
“別怕，本宮只是問問，你昨日給太后煮了什麼？”
我說：“粥。”
她等了等。
我也等了等。
她只好繼續問：“什麼粥？”
“粳米山藥粥。”
“放了什麼藥材？”
“沒放。”
賢妃的眉梢輕輕一動。
我補了一句。
“太后胃疼，嫔妾不敢亂放。”
她看著我，像是第一次正眼打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