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懂。”
“那你懂膳?”
“也不算懂。”
賢妃笑了。
“那你懂什麼?”
我認真想了想。
“嫔妾懂餓。”
賢妃手裡的茶停了一下。
她身邊的宮女險些沒繃住。
我沒有故意說笑。
真的。
一個人餓過,才知道胃不舒服時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
賢妃沒再留我,只讓宮女送我出去。
出鳳儀宮時,蘇才人追了上來。
她看著我懷裡的素絹,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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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傻?貴妃娘娘賞金步搖你不要,要這個?”
我把素絹抱緊。
“這個實用。”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塊不會開竅的木頭。
“姜雁回,你知不知道,貴妃娘娘給你步搖,是抬舉你?”
“知道。”
“那你還退?”
我停下腳步。
“蘇姐姐,你覺得她為什麼抬舉我?”
蘇才人一愣。
我沒再說,沿著宮道往自己住的偏殿走。
我住在宜春宮最西邊的小院。
地方偏,風大,離皇帝常去的幾處宮殿都遠。
當初分院子時,掌事姑姑問我們想要哪間。
幾位小主都盯著靠近御道的正屋。
我主動指了西配殿。
掌事姑姑問:“你確定?那地方偏。”
我問:“離膳房近嗎?”
她說:“近。”
我立刻點頭。
現在看來,這是我入宮以來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我回到偏殿時,宮女青穗正蹲在地上清點份例。
青穗是分到我身邊的宮女,年紀不大,做事很利索。
她見我回來,立刻把冊子遞上來。
“主子,今日內務府送來的東西少了兩樣。”
我接過來看。
低位答應的份例不多,胭脂一盒、香粉一盒、炭半簍、燈油一小罐、茶葉半包。
冊子上寫得齊整。
地上擺著的卻少了茶葉,炭也只夠三分之二。
青穗小聲說:“奴婢去問了,送東西的小太監說各宮都一樣,讓咱們別挑。”
我蹲下來,摸了摸炭。
碎炭多,整塊少。
這東西不耐燒,冬天還沒到,若一直這樣,夜裡要凍醒。
我不想出頭。
可凍醒會影響睡覺。
影響睡覺是大事。
我坐到桌邊,把冊子鋪開。
“去拿筆。”
青穗嚇了一跳。
“主子要去告?”
“告什麼?”
我把袖子挽了一點。
“記賬。”
青穗拿來筆墨。
我把內務府今日送來的份例逐項寫下,又把按例該給的東西寫在旁邊。
少什麼,缺多少,能撐幾日,我都標清楚。
青穗站在旁邊看得發怔。
“主子寫這個做什麼?”
“以后有人問,我們有數。”
“沒人問呢?”
“那我們自己也有數。”
我寫完宜春宮,又順手問了隔壁兩位小主的份例。
青穗跑了一趟回來,臉色變得不太好。
“主子,蘇才人那邊也少了炭,趙常在少了燈油。”
我筆尖頓住。
“都少?”
“嗯。”
我想了想,又問:“壽康宮呢?”
青穗愣住。
“那哪是咱們能問的?”
我也覺得自己問多了。
可昨日那盞涼茶、那盅糊掉的藥膳,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
太后的東西當然沒人敢明著少。
可若是送去的藥材差一等,茶葉陳一年,炭火不耐燒,也不是一眼能看出來的。
我把寫好的紙折起來,壓到妝奁底下。
“算了。”
青穗點頭。
可算了這兩個字,在宮裡常常算不了。
傍晚,壽康宮的小宮女來了。
就是昨日差點把藥膳熬糊的那個。
她捧著一個食盒,笑得眼睛彎彎。
“姜答應,秋姑姑讓奴婢給您送一碟棗泥糕。”
我連忙讓青穗接過。
“替我謝過姑姑。”
小宮女沒走,反而往我桌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輕。
我卻立刻想起桌上還有半張沒收好的廢紙,上面寫著宜春宮份例缺項。
我伸手去拿,已經晚了。
她看見了。
小宮女臉上的笑僵了僵。
我也僵了僵。
她很快低頭。
“奴婢什麼都沒看見。”
我心裡更涼。
宮裡說什麼都沒看見的人,多半已經看得很清楚。
果然,第二日上午,我剛準備關門補覺,壽康宮的人又來了。
秋姑姑站在院門口,身后兩個宮女捧著傘。
“姜答應,太后請您去喝茶。”
我看著她身后那條通往壽康宮的路,忽然覺得昨夜那張賬紙不該壓妝奁。
應該直接吃了。
3
壽康宮的茶是熱的。
我捧著茶盞坐在偏廳,后背挺得比請安時還直。
太后還沒出來。
秋姑姑站在旁邊,一句話不說。
我也不敢喝。
宮裡請人喝茶,有時候真是喝茶,有時候是問罪,有時候是喝完茶再問罪。
我想了想,還是把茶盞放回桌上。
少喝少錯。
簾子響了一聲。
太后由宮女扶著出來。
她看著比我想象中清瘦,眉眼不厲,卻有一種讓人不敢亂動的沉靜。
我立刻起身行禮。
“嫔妾姜氏,給太后娘娘請安。”
太后在主位坐下。
“不必拘著。”
這話聽聽就行。
我拘得更緊。
太后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昨日敢在哀家的小廚房裡換藥膳,今日怎麼連茶都不敢喝?”
我低頭。
“昨日是廚房沒人盯著,今日是太后娘娘盯著。”
屋裡有宮女低頭忍笑。
太后也笑了聲。
“倒還實誠。”
她讓秋姑姑把一個小匣子拿來。
匣子打開,裡面不是珠寶,也不是賞賜。
是幾本舊賬。
我眼皮一跳。
“姜答應,你昨日寫的份例單子,哀家看見了。”
我立刻跪下。
“嫔妾僭越。”
“起來。”
我沒動。
太后語氣淡了點。
“哀家不喜歡一句話說兩遍。”
我趕緊起身。
太后把其中一本賬冊推到桌邊。
“你看看。”
我不想看。
我真的不想看。
我入宮前最大的志向,是每天能吃上熱飯,夜裡有炭火,逢年過節能攢兩塊銀锞子。
賬本這東西,在家裡看夠了。
我爹清貧,家裡每月銀錢都要算到銅板。
我娘一邊撥算盤一邊罵我爹不會做人,罵完還得繼續算明日買不買得起肉。
我沒想到進了宮,還要看賬。
可太后看著我。
我只能上前,把賬冊翻開。
壽康宮的舊賬比宜春宮復雜得多。
藥材、茶葉、炭火、布匹、香料、節慶供奉,各項都記得齊。
乍一看,沒有問題。
我翻了幾頁,指尖停在藥材那一欄。
“娘娘,嫔妾能問一句嗎?”
太后抬眼。
“問。”
“壽康宮的藥材,是按月送,還是按方送?”
秋姑姑看了我一眼。
“按方送。”
我點點頭。
“那這裡不對。”
屋裡靜了靜。
秋姑姑走近。
“哪裡不對?”
我把賬冊轉過去。
“太后娘娘若是胃寒,常用的幾味藥材裡,陳皮、砂仁、幹姜用得多。但這幾個月,賬上寫著送來不少,人參、鹿茸、阿膠倒佔了大頭。”
秋姑姑皺眉。
“這些都是補品。”
“是補品,可未必合適。”
我指了指另一頁。
“還有炭。壽康宮給太后用的銀絲炭,賬上每月足量,可昨日小廚房灶下燒的是雜炭,煙味重。若只熬下人飯食還好,熬藥膳容易串味。”
秋姑姑臉色沉了下去。
太后卻沒說話。
她靠在軟枕上,手指輕輕撥著佛珠。
我越說越后悔。
早知道剛才就該裝作不識字。
可賬本攤在眼前,我又實在看不得一筆糊塗賬。
這東西和宮鬥不同。
宮鬥我不會。
賬本會不會騙人,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我把冊子合上。
“嫔妾只看出這些,未必準。”
太后問:“若讓你重理一遍,要多久?”
我抬頭。
“娘娘要聽實話嗎?”
太后看著我。
“哀家不愛聽假話。”
“若只看出最明顯的問題,半日。若要理得能拿去問內務府,三日。若要讓他們沒話說,至少七日。”
秋姑姑眉心微動。
我立刻補充。
“嫔妾位分低,不適合碰這些。”
太后淡淡道:“你適不適合,哀家說了算。”
我閉嘴。
很好。
今日這茶果然不是白喝的。
太后沒有立刻讓我查賬。
她只讓我幫她看一場小宴的單子。
三日后是十五,宮裡照例有小宴,各宮嫔妃到壽康宮陪太后用午膳。
單子是內務府擬的。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頭就疼。
三十六道菜。
十二道點心。
四道甜羹。
還有兩道太后根本不能多碰的糯米甜食。
我問秋姑姑:“往年都這麼擺?”
秋姑姑說:“規矩如此。”
我又問:“太后每次能用多少?”
秋姑姑沉默了一下。
“兩三口。”
那擺三十六道,是給誰看?
我不敢問。
我只把單子改了。
菜減到十二道。
點心留四樣。
甜羹只上一盞,換成溫熱的山藥蓮子羹。
每道菜分量減半,但多備小碟,方便各宮取用。
秋姑姑看完,半天沒說話。
“會不會太簡薄?”
我說:“若娘娘是要看排場,確實簡薄。若娘娘是要好好用一頓飯,這樣夠了。”
她看我一眼,拿著單子去回太后。
我以為太后至少會改回來一半。
結果小宴那天,真按我的單子辦了。
各宮妃嫔入席時,貴妃先掃了一眼桌面。
“今日倒素淨。”
賢妃笑道:“太后娘娘近來喜清淡。”
我坐在最末席,努力把臉埋進茶盞裡。
不要看我。
千萬不要看我。
可貴妃偏偏看了我一眼。
“姜答應,今日這宴單,不會與你有關吧?”
我立刻放下茶。
“嫔妾只是幫秋姑姑抄了一遍。”
這話不算假。
改完也要抄。
貴妃輕笑。
“手倒巧。”
我裝沒聽懂。
宴席開得很安靜。
少了那些油膩重味的菜,屋裡沒被燻得發悶。
太后用了半碗羹,又夾了兩筷子蒸魚。
秋姑姑站在旁邊,眼睛都亮了。
其他妃嫔本來等著看笑話。
可太后吃得舒服,她們也只能跟著誇清爽。
席間有個趙常在不小心打翻茶盞。
茶水往太后那邊濺了一點。
我離得不近,原本不該動。
可旁邊宮女端著熱湯正要上前,腳下正好有一灘茶水。
她沒看見。
我看見了。
我起身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熱湯灑了,今日誰都別想安生。
我伸手扶住那宮女的託盤,又順腳把旁邊的腳墊踢過去壓住水。
動作不大。
但席間的人都停了。
宮女臉白得厲害。
我低聲說:“先退下換一盞。”
她看了我一眼,連忙端著託盤退下。
太后看著我。
我慢慢坐回去。
完了。
又被看見了。
小宴散后,各宮離開。
我故意落在最后,想著趁亂走。
秋姑姑卻叫住我。
“姜答應,太后有賞。”
我心裡一沉。
又賞?
上次貴妃賞步搖,我退了。
太后賞的,我可不敢退。
宮女捧來一個小小的錦盒。
打開后,裡面是一串舊佛珠。
顏色溫潤,珠面已經被摩挲得發亮。
不新,也不華貴。
可屋裡幾個壽康宮的宮女臉色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