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是太后娘娘年輕時常戴的,后來一直放在佛堂裡。”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太后淡淡開口。
“拿著。”
我只好雙手接過。
佛珠落在掌心,有一點沉。
我低頭謝恩。
從壽康宮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青穗在宮門外等我,看見我手裡的佛珠,眼睛都睜圓了。
“主子,這是……”
我把佛珠往袖子裡藏了藏。
“別問。”
“那咱們回去?”
我點頭。
剛走兩步,身后傳來宮門合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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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袖子裡那串佛珠比金步搖還燙。
貴重的東西可以退。
太后的舊物,退不得。
我只是幫忙改了一張宴單。
怎麼就收到了壽康宮身邊人才碰得到的東西?
4
佛珠帶來的麻煩,比我想得來得更快。
第二日請安,我剛進鳳儀宮,屋裡說話聲就輕了一瞬。
我低頭走到自己的位置。
蘇才人湊過來,眼睛直往我袖口瞟。
“姜妹妹,聽說太后賞了你東西?”
我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一串佛珠。”
她吸了口氣。
“真是佛珠?”
我看她的反應,心裡更沒底。
“假的也沒人敢說是太后賞的吧。”
蘇才人噎住。
貴妃今日來得晚。
她一進來,眾人起身行禮。
我跟著跪下,盡量把袖口壓低。
可她偏偏看見了。
“姜答應。”
我心裡嘆氣。
“嫔妾在。”
貴妃坐下,笑得明豔。
“太后娘娘賞你的佛珠,怎麼不戴出來給本宮看看?”
這話不能拒。
我把佛珠從袖中取出,雙手呈上。
宮女接過去,送到貴妃面前。
貴妃沒有碰,只看了一眼。
“倒是舊物。”
賢妃也看了過來,眼神比昨日深了些。
“太后娘娘念舊,賞舊物比賞新物更難得。”
屋裡又靜了。
我不喜歡這種靜。
它像一張網,輕輕往人頭上蓋。
貴妃抬手,讓宮女把佛珠還給我。
“既是太后娘娘賞的,姜答應可得好好收著。別哪日丟了,說不清。”
我接過佛珠。
“嫔妾記住了。”
請安結束后,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攔住我。
“姜答應,娘娘說昨兒賞你的素絹太薄,又讓奴婢送兩匹料子來。”
我看著她身后宮女捧著的錦緞。
顏色鮮亮,料子也好。
可這回我更不敢收。
我低頭道:“貴妃娘娘厚愛,嫔妾感激。只是嫔妾前日已得賞賜,按規矩不好再領。還請姐姐替嫔妾謝過娘娘。”
大宮女笑了笑。
“姜答應,娘娘賞東西,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我也笑。
“姐姐說得是。那不如勞煩姐姐把賞單一並給我,嫔妾按冊登記,免得哪日內務府問起,嫔妾說不清楚。”
她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只是兩匹料子,何必這麼麻煩?”
“嫔妾膽子小。”
我又用了這句話。
很好用。
大宮女看了我片刻,最后把料子帶走了。
青穗站在我身后,輕輕吐出一口氣。
“主子,奴婢剛才腿都軟了。”
我比她好不到哪去。
“回去煮點茶壓驚。”
可茶沒煮成。
我們剛走到宜春宮門口,就看見一個小宮女跪在院子裡。
她臉上有掌印,衣袖被扯破,旁邊站著蘇才人的掌事宮女,正叉腰罵她偷東西。
那小宮女我認得。
是壽康宮小廚房那個。
她叫阿圓。
我腳步停住。
蘇才人的宮女看見我,立刻換了副神色。
“姜答應回來了。奴婢正要找您呢。”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阿圓。
“找我?”
“這丫頭手腳不幹淨,從我們小主屋裡偷了一只金镯。奴婢聽說她常往您這裡跑,想著會不會藏到您宮裡來了。”
青穗臉色一變。
我看了阿圓一眼。
她眼眶通紅,卻SS咬著唇。
我問:“金镯什麼樣?”
那宮女立刻說:“赤金絞絲,鑲了兩顆碧璽。”
“什麼時候丟的?”
“今早。”
“幾時發現?”
“請安回來就發現了。”
我點點頭。
“那你為何不先報掌事姑姑?”
宮女一愣。
我繼續道:“宜春宮住著三位小主,你帶人搜我這裡,搜完是不是還要搜趙常在,再搜蘇才人自己屋裡?”
她臉色有些難看。
“姜答應這是什麼意思?奴婢只是著急。”
“著急可以報宮正司。”
我說完,自己都想咬舌頭。
我為什麼要說這個?
報宮正司,事情就大了。
大了就麻煩。
我最討厭麻煩。
可阿圓跪在地上,臉腫得厲害,手指攥著衣角,一聲不敢哭。
這丫頭昨日還給我送棗泥糕。
我閉了閉眼。
算了。
今日睡午覺的時辰已經耽誤了,不如耽誤到底。
我看向那宮女。
“你說她偷镯子,可有人證?”
“我們屋裡的小翠看見她在廊下轉悠。”
“物證呢?”
“還沒搜。”
“那就是沒有。”
宮女急了。
“姜答應護著她?”
我搖頭。
“我護規矩。”
這話一出,院門口圍著的人更多了。
蘇才人也被驚動,從屋裡出來。
她看見我,臉色不太自然。
“姜妹妹,這是怎麼了?”
我向她行禮。
“姐姐屋裡丟了镯子,還是報掌事姑姑吧。若真是阿圓偷的,按規矩罰。若不是,也免得冤了壽康宮的人。”
壽康宮三個字一出,蘇才人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顯然才知道阿圓是壽康宮的。
那宮女慌了一瞬。
我看在眼裡。
事情到這裡,已經不難猜。
她們未必真想栽阿圓。
她們想搜我的屋子。
只要從我屋裡搜出什麼,不管是金镯,還是別的東西,我這串佛珠帶來的體面就會變成說不清的麻煩。
我說:“青穗,去請掌事姑姑。”
青穗立刻跑了。
那宮女想攔,被我看了一眼,又把手縮了回去。
掌事姑姑來得很快。
她一聽是壽康宮的人被扣,臉色比誰都難看。
最后镯子是在蘇才人屋裡妝匣夾層找到的。
蘇才人當場紅了眼,轉身給了那宮女一巴掌。
“蠢東西!自己收東西不仔細,竟敢冤枉壽康宮的人!”
宮女跪地哭著認錯。
事情像是這麼結了。
可大家都知道,不會這麼簡單。
阿圓被扶起來時,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只讓青穗給她拿了塊帕子。
“擦臉,回去別哭。”
她點頭,眼淚砸在帕子上。
傍晚,秋姑姑來了。
她沒有問白日的事,只給我帶了一盒藥膏。
“太后聽說姜答應今日講規矩講得很好。”
我頭皮發麻。
這話聽著像誇。
可被太后知道,就意味著更多人也會知道。
我接過藥膏。
“嫔妾只是怕事情鬧大。”
秋姑姑看著我。
“怕鬧大,還敢叫掌事姑姑?”
我沉默一下。
“總不能讓人隨便搜我的屋子。”
她終於笑了。
“太后說,你不是膽小。”
我心裡一緊。
秋姑姑慢慢補完后半句。
“你是怕麻煩。”
我啞口無言。
這比說我膽大還準。
她臨走前,留下了一句話。
“太后讓你明日起去壽康宮用早膳。”
我手裡的藥膏差點掉了。
“每日?”
秋姑姑看著我,神色平靜。
“每日。”
我站在院子裡,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半天沒動。
青穗小聲問:“主子,這算好事嗎?”
我低頭看著袖中的佛珠。
好事當然是好事。
可我原本選西配殿,是因為離膳房近。
現在好了。
離壽康宮也不遠。
5
去壽康宮用早膳的第一日,我特意比時辰早了一刻鍾出門。
不是為了顯得恭敬。
是怕路上遇見人。
事實證明,我低估了后宮裡消息跑得有多快。
從宜春宮到壽康宮,一共要經過三條宮道,兩座小橋,一個花廊。
平日裡這個時辰,宮道上只有灑掃宮人。
今日不一樣。
趙常在在橋邊喂魚。
蘇才人在花廊賞葉。
連平日最愛睡懶覺的劉美人,都披著鬥篷在路口看天。
我走過去時,她們齊齊看我。
我只好一個個行禮。
趙常在笑得親熱。
“姜妹妹這麼早?”
“去給太后請安。”
蘇才人看著我手裡的食盒。
“還帶了東西?”
我低頭看了一眼。
青穗怕我空手不好看,硬塞了一小碟我昨晚做的醬瓜。
不值錢。
但下粥。
我說:“小菜。”
劉美人湊近些。
“太后娘娘吃這個?”
我認真回答:“我吃。”
她們一時都沒說話。
我趁機快步走了。
到了壽康宮,秋姑姑看見我手裡的食盒,眉梢輕輕動了動。
“這是什麼?”
“醬瓜。”
“給太后的?”
“給嫔妾自己的。”
她看我片刻,伸手接過去。
“太后今日也用粥。”
我想說那不合適。
可食盒已經進去了。
太后坐在暖閣裡,面前擺著清粥、小饅頭、兩樣素菜。
她看見我,指了指下首的位置。
“坐。”
我坐得很小心。
太后看了眼那碟醬瓜。
“你做的?”
“是。”
“會做這個?”
“家裡常做。”
太后夾了一小片。
秋姑姑立刻想攔。
太后擺擺手,嘗了一口。
我心提到嗓子眼。
這醬瓜是我按家裡的法子做的,脆是脆,就是味道偏重。
太后卻又夾了一片。
“倒開胃。”
秋姑姑看我的眼神變了。
我低頭喝粥。
少說話。
多吃飯。
這是我在壽康宮用早膳的第一條規矩。
第二條是,太后吃得少時,別勸。
第三條是,太后皺眉時,先看桌上的菜,再看旁邊的香爐。
因為她不一定是不高興。
可能是香太衝。
我在壽康宮連吃了五日早膳,硬生生吃出了一點門道。
太后不愛甜,卻總有人送甜羹。
太后胃寒,卻總有人奉涼茶,說是清火。
太后怕悶,暖閣裡卻日日點著厚重的沉水香。
這些東西單獨看都沒錯。
合在一起,就讓人不舒服。
我不敢亂改,只能一點點挪。
今日把香爐移遠半尺。
明日把涼茶換成溫水。
后日讓小廚房少放一勺糖。
太后沒說什麼。
但她早膳用得一日比一日多。
秋姑姑看我的眼神,也從“這個小答應膽子不小”變成了“這個小答應還能再用用”。
這不是什麼好變化。
我很清楚。
壽康宮待得越順手,我越難全身而退。
更麻煩的是,皇帝也注意到了我。
那日我正陪太后用早膳,外頭忽然通傳陛下來了。
我差點被粥嗆住。
太后抬眼看我。
“慌什麼?”
我放下碗。
“嫔妾第一次離陛下這麼近。”
太后慢悠悠地問:“想見?”
我立刻搖頭。
太后笑了。
皇帝蕭砚行進來時,我跪在一邊,頭垂得很低。
明黃衣擺從眼前掠過,帶著一點冷松香。
他先給太后請安。
太后讓他坐。
我以為自己可以退下,剛往后挪了半步,太后就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