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頓住。
皇帝的目光落下來。
“姜答應?”
我只好重新坐回小杌子上,端起粥碗。
這頓飯吃得我味同嚼蠟。
皇帝倒像覺得有趣。
“母后近來胃口好了些?”
太后看了我一眼。
“有人知道哀家不愛吃甜。”
皇帝也看我。
我把粥碗捧緊。
“嫔妾只是怕浪費。”
皇帝輕輕挑眉。
“浪費?”
我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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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羹做了太后娘娘不愛用,撤下去可惜。少做一盞,省料,也省人力。”
屋裡安靜片刻。
皇帝忽然笑了。
“你倒會算。”
我不敢接。
會算在宮裡不是誇人的話。
尤其從皇帝嘴裡說出來。
太后卻道:“她算的是日子。”
這話我沒聽懂。
皇帝也沒再多問。
他陪太后說了一會兒話,臨走前,忽然看了我一眼。
“姜答應在宜春宮?”
我剛要回答,太后先開了口。
“她如今常來壽康宮。”
皇帝停了一下。
隨后笑道:“那便好。”
他走后,我才發現自己掌心都是汗。
太后慢慢喝了口粥。
“怕陛下?”
我答得很快。
“怕。”
太后問:“為何?”
我想了想。
“陛下看誰一眼,旁人就要想許多。”
太后笑出了聲。
秋姑姑也低頭笑。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
我只是說實話。
皇帝看我一眼,貴妃要想,賢妃要想,宜春宮那群人也要想。
她們一想,我就睡不好覺。
這不是好事。
果然,當日下午,內務府送來的份例忽然齊了。
不但齊了,還多了一簍好炭,兩包新茶。
青穗歡喜得不行。
“主子,咱們以后是不是不用愁炭了?”
我看著那簍炭,沒有立刻高興。
東西來得太快,就像魚鉤上掛的餌。
我讓青穗把東西一樣樣登記,又把多出來的單獨放好。
“別用。”
“為什麼?”
“等。”
等誰先忍不住。
沒等到內務府的人,倒等到了宮宴。
中秋將近,宮裡設家宴。
皇后仍舊病著,貴妃協理。
太后原本不想去,皇帝親自來請,她才點頭。
宴席設在含章殿。
燈火、絲竹、香氣、笑聲,鋪得滿殿都是。
我坐在低位嫔妃那一側,離太后很遠。
這讓我安心不少。
菜上到第三輪時,殿中歌舞正熱。
貴妃親手給太后奉了一盞桂花酒釀圓子。
“太后娘娘,這是臣妾讓小廚房特意做的,取個團圓意頭。”
滿殿人都看著。
太后不好拂她面子,拿起銀勺。
我正低頭剝蝦,餘光瞥見那碗甜羹,手指一頓。
酒釀。
糯米圓子。
桂花蜜。
太后這幾日胃剛好一些。
這個吃下去,今晚必定難受。
我抬頭看秋姑姑。
她站得遠,被端酒的宮人擋住視線,一時沒看見。
太后的勺子已經碰到圓子。
我腦子還沒想明白,人已經站起來了。
“太后娘娘。”
滿殿聲音一停。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貴妃轉頭看我。
“姜答應有事?”
我站在席間,手裡還捏著半只沒剝完的蝦。
這個場面很不好看。
但已經站了,就只能說。
我低頭行禮。
“嫔妾鬥膽,太后娘娘今日已經用了半盞蓮子羹,再用酒釀圓子,怕夜裡胃裡不舒坦。”
貴妃臉上的笑淡了。
“中秋家宴,圖個吉利。姜答應連這個也要管?”
我后背發緊。
我不想管。
可太后的勺子停在碗邊,她沒有吃。
皇帝坐在上首,看了我一眼。
賢妃慢慢放下茶盞。
殿裡靜得嚇人。
我把那半只蝦藏進袖子裡。
“嫔妾不敢管。只是太后娘娘前幾日胃口才好些,秋姑姑吩咐過小廚房,糯米甜食暫且少用。”
秋姑姑終於從旁邊繞出來。
她跪下道:“確有此事。”
貴妃的臉色徹底變了。
太后把銀勺放下。
“明棠的心意,哀家領了。”
她看向我。
“姜答應,過來。”
我心裡咯噔一聲。
走過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
我以為太后要訓我。
可她只是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置。
“坐這兒。”
我愣住。
那是離太后最近的一張小席。
平日裡,只有秋姑姑布菜時能靠近。
貴妃臉上的笑幾乎掛不住。
皇帝卻低頭喝了一口酒,唇邊像是有笑。
我在滿殿視線裡坐下,袖子裡還藏著那半只蝦。
太后看了一眼我的袖口。
“手裡拿的什麼?”
我僵住。
半晌,我把蝦拿出來。
“回太后,蝦。”
太后終於笑了。
“剝完再坐。”
殿裡有人忍不住低笑。
我低頭把那只蝦剝完,放進自己碟子裡。
可我再也吃不下了。
我看著眼前這張離太后最近的小席,忽然明白一件事。
這后宮裡最清靜的地方,好像已經離我越來越遠了。
6
我從含章殿出來時,袖子裡還沾著一點蝦腥味。
青穗在宮門外等我,看見我臉色,第一句話不是問我太后賞了什麼,也不是問皇帝說了什麼。
她問:“主子,您是不是又惹事了?”
我看她一眼。
“什麼叫又?”
她閉嘴了。
回宜春宮的路上,宮燈一盞盞往后退。
平日裡沒人多看我的宮道,今日忽然顯得格外長。
幾個宮女端著空食盒經過,見了我,腳步都慢了些。
有人低頭行禮。
有人偷偷看我袖口。
還有個小太監一緊張,差點把手裡的酒壺摔了。
我心裡越走越沉。
完了。
含章殿那麼多人都看見了。
太后讓我坐到身邊。
皇帝看見了。
貴妃看見了。
賢妃看見了。
那些平時連我姓什麼都懶得記的小主,也全看見了。
我原本只是想在后宮做一片不擋路的葉子。
現在這片葉子,被太后親手夾進了書裡。
回到偏殿,我第一件事就是讓青穗找紙筆。
青穗眼睛一亮。
“主子要寫謝恩折子?”
“不是。”
“那是給太后娘娘寫請安帖?”
“也不是。”
我把筆蘸飽墨,認真寫下四個字。
閉門養病。
青穗湊過來念完,愣住。
“主子,您病了?”
我按住額角。
“現在還沒有,明早就有了。”
青穗:“……”
我寫得很仔細。
頭暈,畏寒,胃口不佳,夜不能寐。
這些症狀都安全。
不至於驚動太醫,也足夠讓我在屋裡躲兩日。
我剛把紙吹幹,院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青穗出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古怪。
“主子,壽康宮來人了。”
我筆尖一歪,把“畏寒”的寒字拖成了一條長尾巴。
來的是阿圓。
她臉上的掌印已經消了,只是看見我時,笑得比平日更亮。
她雙手捧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頭刻著壽康宮的雲紋。
“姜答應,太后娘娘吩咐,明日起您照舊去壽康宮用早膳。若天冷,壽康宮會派軟轎來接。”
我看著那塊木牌。
一瞬間,腦子裡只剩四個字。
閉門養病,S得很快。
青穗偷偷把我剛寫好的病帖往身后藏。
阿圓像沒看見,只笑眯眯補了一句。
“秋姑姑還說,太后娘娘讓您今晚早些睡,明日小廚房有熱粥。”
我勉強笑了一下。
“勞煩你回姑姑,嫔妾一定準時。”
阿圓走后,青穗把病帖拿出來。
“主子,這個還用嗎?”
我把紙接過來,沉默片刻。
“燒了吧。”
青穗點頭,剛要往燭火上送,我又攔住她。
“等等。”
我看了一眼那幾行症狀。
“留著。以后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青穗小心折好,塞進抽屜。
我剛喝了半口茶,內務府的人又到了。
這回來的不是小太監,是個穿青袍的管事。
他一進門,臉上堆著笑,腰彎得比我院裡的柳枝還軟。
“姜答應,奴才給您請安。”
我讓青穗扶他起來。
“公公客氣。”
管事一抬手,身后兩個小太監立刻把東西搬進來。
一簍銀絲炭。
兩匹秋香色軟緞。
一匣新茶。
還有一小盒香珠。
全是好東西。
好得不該出現在我這個小答應屋裡。
我看著那些東西,沒動。
管事笑道:“先前底下人辦事粗疏,短了各位小主的份例。總管知道后,狠狠罰過了。今兒特意吩咐奴才給姜答應補上。”
我問:“只給我補?”
管事笑容一頓。
“姜答應這邊是奴才親自送。其他小主那邊,自然也會按例。”
我點點頭。
“那勞煩公公把補單給我。”
他愣住。
“補單?”
“是啊。”
我看著地上的東西。
“內務府送東西,總有冊子。補了什麼,按哪月補,原本缺多少,如今補多少,都要有賬。不然我收了,來日有人問,我怎麼說?”
管事臉上的笑薄了一層。
“姜答應放心,奴才們心裡有數。”
“心裡有數不如紙上有數。”
我把茶盞放下。
“青穗,拿紙。”
青穗立刻去取。
管事眼皮跳了一下。
我攤開紙,把東西一項項寫上。
銀絲炭一簍。
軟緞兩匹。
新茶一匣。
香珠一盒。
寫完后,我又問:“這些是補我宜春宮的,還是補壽康宮舊例裡短出來的?”
管事的臉徹底僵了。
“姜答應說笑了,壽康宮的份例,誰敢短?”
我抬頭看他。
“那就寫宜春宮。”
他松了口氣。
我低頭補了一行。
宜春宮姜答應份例補送,未見原缺項冊,暫不敢收。
管事看清那行字,笑不出來了。
我把紙遞給他。
“東西勞煩公公搬回去。等補單齊了,我再收。”
“姜答應,這……”
我輕輕嘆氣。
“公公別為難我。我位分低,膽子小,最怕東西來得不明不白。”
這話一出,青穗低頭抿嘴。
她大概已經聽膩了。
可管用。
管事只好讓人把東西又搬出去。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兇,卻有點冷。
我知道。
我把燙手山芋退回去了。
可山芋還在冒煙。
第二日早膳,我準時到壽康宮。
太后今日精神不錯,正在看一本舊佛經。
我行禮坐下,剛準備低頭喝粥,秋姑姑就把一張紙放到太后手邊。
我一眼看見自己的字。
心裡咚一聲。
內務府那張退單,怎麼跑這麼快?
太后看完,抬眼問我。
“東西為何不收?”
我放下碗。
“太好。”
太后笑了一聲。
“好還不收?”
“嫔妾收不起。”
“怎麼收不起?”
我想了想。
“若是補份例,該有補單。若是賞賜,該有賞名。若是賠罪,嫔妾位分低,擔不起。若是堵嘴,那嫔妾更不敢收。”
秋姑姑聽到最后一句,眉毛動了一下。
太后卻沒有生氣。
她把退單放下。
“你覺得他們在堵你的嘴?”
我低頭。
“嫔妾不敢覺得。”
太后淡淡道:“那就說你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