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太后也不催,只慢慢喝粥。
暖閣裡安靜了許久。
我終究沒熬過她。
“嫔妾只是想,宜春宮少一點炭,低位小主還能忍。壽康宮若是藥材、炭火、香料都被人動過,太后娘娘的身子就要受罪。”
太后的手頓了頓。
秋姑姑臉色也沉下來。
我立刻補了一句。
“嫔妾瞎猜的。”
太后看著我。
“你倒是每次都瞎猜得很準。”
我閉嘴。
吃完早膳,太后沒有留我。
我正要起身告退,兩個嬤嬤抬著一只舊木匣進來。
匣子很沉,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我眼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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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指了指那只匣子。
“壽康宮這幾年的舊賬都在裡面。”
我忽然很想把自己剛喝下去的粥吐出來。
太后神色平靜。
“你既然看得懂,就替哀家看完。”
我看著那只匣子。
它不像賬匣。
像我的棺材。
7
我看賬看到第三日,眼睛都快看成算盤珠子。
壽康宮的舊賬不比宜春宮。
宜春宮的賬,少就是少,多就是多,炭缺幾塊,茶少半包,一眼能看出來。
壽康宮的賬麻煩得多。
它不直接少。
它換。
銀絲炭換成半銀絲半雜炭。
陳年普洱換成去年壓箱底的舊茶。
上等陳皮換成碎皮。
藥材賬上寫得足,送來的卻是品相差一等的貨。
最妙的是,所有東西單看都夠數。
可用起來處處不對。
我把賬按吃、穿、用、藥、節慶賞賜分成五類。
青穗在旁邊幫我磨墨,磨到后面,手腕都酸了。
她小聲問:“主子,咱們什麼時候能看完?”
我翻了一頁。
“你問賬本,別問我。”
青穗嘆氣。
“奴婢現在看見數字就頭暈。”
“我也暈。”
“那您為何還看?”
我抬頭看她。
“因為看完才能交差,交差才能睡覺。”
這話剛說完,外頭傳來秋姑姑的聲音。
“姜答應。”
我立刻把背坐直。
秋姑姑進來,視線在桌上一掃。
五摞賬冊,三疊紙,旁邊還有我畫的幾張亂七八糟的表。
她走近看了一眼。
“這是?”
“嫔妾怕自己記不住,就拆開寫了。”
她拿起其中一張。
上頭寫著:
藥材,賬面無缺,品相有差。
炭火,賬面足數,實用不足。
香料,節慶增供,流向不明。
賞賜,壽康宮出多進少,各宮回禮不對等。
秋姑姑越看,臉越沉。
“這些能問內務府?”
我搖頭。
“不能。”
她皺眉。
我把另一張紙遞過去。
“這一項能問。”
秋姑姑接過。
上頭寫的是炭。
銀絲炭最容易查。
藥材可以推說採買不同,茶葉可以說新舊混放,香料可以說各宮調配。
炭不一樣。
賬上寫著壽康宮每月領銀絲炭三十簍。
可小廚房、暖閣、佛堂三處用炭記錄合在一起,最多只用了二十二簍。
剩下八簍,不在壽康宮。
但內務府賬上,三十簍全是壽康宮領走的。
秋姑姑看完,轉身去了內殿。
不到半個時辰,太后傳話,讓我把這項賬整理清楚。
我很想說已經很清楚了。
但太后的清楚,和我的清楚,顯然不是一個清楚。
我又熬了一夜。
第二日,壽康宮設小賞。
名義是太后近來胃口好,賞各宮幾樣點心和茶。
貴妃來了。
賢妃來了。
幾個常在、美人也來了。
內務府總管也被叫來了。
他進壽康宮時,臉上還掛著笑。
等看見我抱著賬冊站在屏風邊,笑淡了一半。
我本來站得很靠后。
如果可以,我想把自己嵌進屏風裡。
可太后偏偏看向我。
“姜答應,賬。”
我抱著賬冊走出去。
滿屋視線落到身上,像一把把小鉤子。
我跪下,把紙呈給秋姑姑。
太后沒接。
“你說。”
我心裡發苦。
我就知道。
躲不過。
我只好起身,站在離桌三步遠的地方。
“回太后娘娘,嫔妾只看了壽康宮銀絲炭一項。”
內務府總管立刻彎腰。
“太后娘娘,壽康宮用度都是頭一份,奴才們萬不敢怠慢。”
太后沒說話。
我也沒理他。
我把第一張紙打開。
“承平十二年十月,壽康宮賬上領銀絲炭三十簍。小廚房每日記炭,合計七簍半。暖閣合計九簍。佛堂合計五簍。剩餘八簍半,無用處記錄。”
總管臉色一變。
“許是底下人漏記。”
我點頭。
“十一月也漏記了八簍。”
他張了張嘴。
我翻第二張。
“十二月漏記九簍。”
第三張。
“今年正月,漏記七簍。”
第四張。
“二月,漏記八簍。”
我沒有抬頭。
“從去年十月到今年八月,共漏記銀絲炭八十六簍。”
屋裡靜了。
貴妃放下茶盞。
賢妃看向內務府總管,臉上的笑還在,眼神卻冷了些。
總管額角冒汗。
“姜答應只看壽康宮的用炭記錄,未必準。各處有時會臨時添炭,未必都寫在冊上。”
我從賬冊裡抽出另一張。
“所以嫔妾又對了內務府出庫單。壽康宮每月三十簍,領用籤押都是滿數。”
他立刻說:“正是滿數,說明沒短!”
我看著他。
“可壽康宮沒用完。”
總管噎住。
我把最后一張紙遞給秋姑姑。
“多出來的炭,有一半流到了含章殿后庫。還有一半,轉去了長春宮。”
長春宮是貴妃的住處。
貴妃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總管撲通跪下。
“太后娘娘明鑑!這是底下人擅自調撥,奴才不知情!”
太后終於開口。
“底下人能擅自把壽康宮的炭調去長春宮?”
總管臉白如紙。
貴妃緩緩起身。
“太后娘娘,臣妾宮中冬日炭例確實多些,但從未讓人動過壽康宮的東西。此事若與長春宮有關,臣妾願意讓人查。”
她這話說得穩。
既沒急著撇清,也沒認。
賢妃溫聲道:“炭火不過一項,既能查出這些,旁的也該一並看看。免得有人打著各宮名頭,壞了娘娘們的清白。”
我看了賢妃一眼。
她說的是公道話。
可這話也把事情推得更大。
太后看向我。
“旁的賬,可有類似?”
我很不想回答。
因為我知道,一答,今晚又別想睡。
但滿屋人都在等。
我只能硬著頭皮說:“有。”
總管身子一晃。
太后手裡的佛珠輕輕一停。
“說。”
我把藥材那一冊取出來。
“太后娘娘用的陳皮、砂仁、幹姜,多數被替換成次等。次等藥材賬價低,但內務府仍按上等報賬。中間差價,分散進各宮節慶採購。”
我停了一下。
“其中最大的一筆,在賢妃娘娘宮裡的秋祭香料上。”
賢妃手裡的帕子輕輕一頓。
我沒抬頭。
說完貴妃,說賢妃。
很好。
我在后宮的清靜日子,可以提前入土了。
賢妃卻沒有怒。
她只是看著總管,慢慢笑了一下。
“本宮倒不知道,我宮裡的香料這麼值錢。”
總管已經說不出話。
太后沒有當場大怒。
她甚至沒有拍桌。
只是讓秋姑姑把賬冊收起來。
“內務府總管暫押。副總管、採買、庫房管事,一並帶來問。”
總管磕頭求饒。
太后沒看他。
滿屋人都安靜坐著,連茶盞碰桌的聲音都輕了。
我站在那裡,手心全是冷汗。
事情結束時,太后讓各宮散了。
貴妃經過我身邊,腳步停了一下。
她看著我。
“姜答應好本事。”
我低頭。
“嫔妾只是會算賬。”
貴妃輕輕一笑。
“會算賬,在宮裡已經很要命了。”
她走后,賢妃也過來。
她沒有怪我,只把手腕上的一串玉珠輕輕撥了一下。
“姜妹妹今日說話很穩。”
我說:“嫔妾腿抖。”
賢妃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看不出來。”
“裙子擋著。”
她笑意更深,卻沒再說什麼。
等所有人走淨,我才發現自己后背的衣料都湿了。
秋姑姑走過來,從我手裡接過賬冊。
“姜答應辛苦了。”
我剛要說不辛苦,內殿忽然傳來太后的聲音。
“讓她進來。”
我走進去。
太后靠在榻上,面前的小幾上放著那串我熟悉的舊佛珠。
她看了我一會兒。
“怕嗎?”
我點頭。
“怕。”
“怕還說?”
我看著地面。
“賬都看到那兒了,不說,嫔妾怕以后更睡不著。”
太后靜了片刻,忽然笑了。
“去吧,今晚不用看賬。”
我剛松一口氣。
她又補了一句。
“明日繼續。”
我:“……”
出壽康宮時,天邊已經暗了。
我經過廊下,正好看見賢妃身邊那個平時最愛笑的大宮女站在花影裡。
她手裡捏著一枚護甲。
護甲已經裂了。
她看見我,立刻把手藏進袖中。
我腳步沒有停。
可我知道,這賬查下去,不會只有內務府一個人疼。
8
后宮風向變得比秋日的天還快。
前幾日,大家看我像看一只忽然飛上枝頭的麻雀。
這幾日,大家看我像看一把剛開過刃的小刀。
我覺得她們都誤會了。
我不是刀。
我是案板上那條沒來得及跑的魚。
內務府總管被押后,宮裡安靜了兩日。
安靜得很假。
宜春宮送來的炭足了。
茶葉新了。
連我屋裡那扇關不嚴的小窗,都有人主動來修。
那小太監修完窗,跪在地上問我:“姜答應還有哪裡不妥?”
我看著他滿頭汗,實在說不出重話。
“挺好。”
他松了口氣。
“那奴才告退。”
他剛走,趙常在來了。
她捧著一盒新做的桂花糕,笑得很小心。
“姜妹妹,我宮裡小廚房做多了,給你送些。”
我看了一眼那盒糕。
“多到正好裝進紅漆食盒裡?”
趙常在臉一紅。
“我……我就是想著,你近日辛苦。”
我把食盒接過來,讓青穗上茶。
趙常在坐下后,手指絞著帕子,半天才開口。
“姜妹妹,我不是來求你查誰的。”
我點頭。
“那就好。”
她抿了抿唇。
“我只是想問問,低位嫔妃的份例,以后會不會照舊?”
我看她。
她趕緊補充。
“我不是貪東西。只是我屋裡有個小宮女,冬天手上凍裂了,還要洗衣裳。若炭再少,她熬不過去。”
我慢慢放下茶。
“你可以去跟掌事姑姑說。”
“說過。”
她笑得有些勉強。
“掌事姑姑說,大家都這樣。”
大家都這樣。
這句話我聽得太多了。
好像只要大家都苦,就沒人有資格喊疼。
我沒立刻應她。
“我不能保證。”
趙常在點頭。
“我知道。”
她走后,蘇才人又來了。
她沒帶糕點,帶了一小包瓜子。
“我知道你不愛收貴東西,這個總能收吧?”
我看著那包瓜子,笑了。
“這個能。”
她坐下嗑了兩顆,壓低聲音。
“貴妃那邊這幾日很安靜。”
我說:“安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