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都安靜更好。”
蘇才人看我一眼。
“你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
我抓起一顆瓜子。
“裝。”
她差點被瓜子嗆住。
我把茶推給她。
“我就想過幾天清靜日子。她們若都不來找我,我可以聽不懂一輩子。”
蘇才人看著我,半晌嘆了口氣。
“姜雁回,你這樣的人怎麼進了宮?”
我認真想了想。
“我爹官小,家裡窮,名冊遞上去的時候沒人攔。”
她笑得趴在桌上。
笑完又有點難過。
“你倒真會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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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說假話。
可假話太費腦子。
當天傍晚,我剛準備裝頭疼,秋姑姑就來了。
她一看我捂著額角,淡淡道:“太后說,裝病也要先去壽康宮裝。”
我把手放下。
太后真是越來越了解我了。
到了壽康宮,太后把一張單子遞給我。
“明日起,你管小廚房。”
我差點跪下。
“娘娘,嫔妾位分低。”
“哀家讓你管哀家的飯,不是讓你管六宮。”
“嫔妾不懂藥膳。”
“你懂哀家吃了什麼會舒服。”
這話我沒法反駁。
我接過單子。
上面寫著壽康宮每日藥膳、早膳、午膳、晚膳、茶飲、點心。
密密麻麻,看得我頭皮發緊。
我問:“娘娘是覺得哪裡不妥?”
太后道:“哀家睡不好。”
秋姑姑補了一句。
“娘娘夜裡常醒,胸口悶,胃裡也時常發涼。太醫瞧過,說是舊疾。”
我看著那張單子,又看了一眼屋裡的香爐。
今日點的是沉水香。
味道很厚,壓在暖閣裡,久了讓人胸口發悶。
我走過去,輕輕把香爐挪到了窗邊,又讓宮女把窗開一條縫。
秋姑姑想攔,太后抬手止住。
我再看單子。
早膳山藥粥,午膳參雞湯,晚膳羊肉羹,夜裡還有安神湯。
樣樣都是補。
補得太滿,人就像被棉被蒙住。
我說:“今晚先停夜裡的安神湯,換半盞溫水。晚膳的羊肉羹減半,加一點蘿卜。香先別點了,若娘娘覺得屋裡空,就放一小碟曬幹的橘皮。”
秋姑姑皺眉。
“橘皮?”
我點頭。
“便宜。”
太后笑了。
“壽康宮還用不起貴的?”
“用得起。”
我低頭。
“可貴的不一定好睡。”
那晚,我一直留到太后用完晚膳才走。
臨走前,秋姑姑遞給我一盞熱茶。
“姜答應,若娘娘今晚能睡好,明日再謝你。”
我接過茶。
“若睡不好呢?”
秋姑姑看了我一眼。
“那明日繼續改。”
我:“……”
很好。
這活沒有盡頭。
第二日清晨,我到壽康宮時,阿圓站在門口衝我擠眼。
我心裡一松。
看來太后睡得還行。
進了暖閣,太后正在喝粥。
她眼下的青色淡了些,整個人看著松快不少。
我行禮后剛坐下,太后就說:“昨夜只醒了一次。”
秋姑姑在旁邊道:“比往日少了兩三回。”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太后又道:“今日繼續看單子。”
我低頭喝粥。
果然。
事情只要辦成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接下來幾日,我把壽康宮的膳單一點點改了。
甜羹減了。
濃茶撤了。
沉香停了。
各宮送來的補品一律登記,不適合的退回,適合的分時辰用。
我還讓小廚房把剩下的好菜分成小份,給夜裡值守的宮人留著。
阿圓高興得不行。
“主子,昨夜守門的小林子吃到熱湯,差點哭了。”
我說:“別叫主子,叫姜答應。”
她立刻改口。
“姜答應,小林子說您是活菩薩。”
我差點被茶嗆住。
“別亂說,菩薩聽了都害怕。”
她笑著跑了。
太后睡得一日比一日穩。
皇帝也來得勤了些。
他來時,我正拿著膳單和秋姑姑對茶飲。
聽見通傳,我立刻往屏風后退。
太后頭也不抬。
“站住。”
我站住了。
皇帝進來,看見我手裡的單子。
“母后這裡如今倒離不得姜答應了。”
我低頭行禮。
“嫔妾只是幫秋姑姑抄單子。”
皇帝笑了。
“你每回都只是。”
我閉嘴。
太后把茶盞放下。
“她不愛出頭,你別逗她。”
皇帝看著我。
“朕聽說,你把母后的安神湯停了?”
我背后一涼。
“回陛下,不是停,是暫緩。”
“為何?”
“太后娘娘夜裡醒,並不全是睡不著。有時是膳食太重,有時是香氣太悶。安神湯喝多了,白日困,夜裡反而不踏實。”
皇帝靜靜聽著。
我越說越覺得自己話多,趕緊收住。
“嫔妾淺見,還是以太醫為準。”
皇帝問:“你懂太醫?”
“不懂。”
“懂香?”
“不懂。”
“懂膳?”
我想了想。
“懂一點吃完舒不舒服。”
皇帝忽然笑出聲。
太后也笑了。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
皇帝臨走前,看著太后氣色,神色認真了些。
“母后近來確實好了。”
太后慢慢撥著佛珠。
“因為有人把哀家當人照顧,不是當一尊擺著看的太后照顧。”
這話一出,屋裡靜了靜。
皇帝臉上的笑淡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比前幾次都深。
我立刻低頭。
別看我。
千萬別看我。
我不想被皇帝記住。
太后卻在這時淡淡開口。
“她是哀家身邊的人。”
皇帝的視線收了回去。
“兒臣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張膳單。
紙很薄。
可那句話落下來,比佛珠還重。
9
出事那日,我原本已經快摸到清靜的邊了。
壽康宮的膳單穩了。
太后夜裡睡得好。
內務府新來的副總管做事謹慎,送來的東西都帶雙份單子。
低位嫔妃的份例也齊了些。
我甚至開始盤算,若接下來半個月都不出事,我就找個由頭把去壽康宮的時辰從每日改成隔日。
再從隔日改成三日一次。
最后慢慢退回宜春宮。
這個計劃很美。
美到我剛想好第一步,阿圓就哭著跑進來。
她臉色慘白,聲音都抖。
“姜答應,出事了。”
我手裡的瓜子掉回碟子裡。
“太后怎麼了?”
“太后剛用了藥膳,忽然心口發悶。太醫來了,說藥膳裡多了一味烏頭。”
我眼前一黑。
烏頭。
那東西用錯了,輕則麻痺心悸,重則要命。
我立刻起身往外走。
青穗拿起披風追上來。
“主子,等等!”
我腳步不停。
“等不了。”
到壽康宮時,院裡跪了一地人。
小廚房的宮女太監全被扣在廊下。
秋姑姑臉色冷得嚇人。
太醫還在內殿。
我剛踏進門,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我。
那一瞬間,我就知道。
這事衝我來的。
果然,副總管捧著一張單子走過來,額頭貼地。
“太后娘娘明鑑,今日藥膳單是姜答應親手定的。烏頭雖不在正單上,卻夾在姜答應前日退回的補藥裡。小廚房的人說,那包藥是姜答應身邊的青穗姑娘送來的。”
青穗臉白了。
“奴婢沒有!”
阿圓急得哭出來。
“青穗姐姐今日根本沒進小廚房!”
副總管不敢看我。
他低著頭,把一只小紙包呈上。
紙包外層,確實是我慣用的素紙。
裡面殘著一點烏頭粉。
太后靠在榻上,臉色不好,卻清醒。
她沒有替我說話。
也沒有看青穗。
她只看著我。
像在等我自己站穩。
我跪下。
“太后娘娘,嫔妾想看今日小廚房的記錄。”
秋姑姑立刻讓人拿來。
副總管急道:“姜答應,此事事關太后安危,您如今也在嫌疑之中,怎麼還能碰證物?”
我抬頭看他。
“那就讓秋姑姑翻,我說頁數。”
秋姑姑看向太后。
太后輕輕點頭。
我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別急。
越急越容易掉進坑裡。
“今日藥膳是什麼?”
阿圓哽咽著答:“山藥蓮子粥,加了兩片陳皮,一點砂仁。是姜答應昨日定的。”
“藥材誰取的?”
“奴婢。”
“從哪取?”
“壽康宮新藥櫃。”
“誰管鑰匙?”
阿圓看向秋姑姑。
秋姑姑道:“鑰匙在我這裡。每日取藥,我親自開櫃。”
我看向那只紙包。
“烏頭不在壽康宮常用藥裡。”
太醫立刻道:“確實不在。烏頭性烈,太后娘娘舊疾用不上。”
我點頭。
“那就不是從藥櫃裡取的。”
副總管立刻說:“可它夾在補藥裡。”
“哪包補藥?”
秋姑姑翻出記錄。
“長春宮昨日送來的參茸補包,姜答應看過后,說太后近日不宜用,暫放外間待退。”
長春宮。
貴妃。
屋裡的空氣一緊。
副總管趕緊磕頭。
“可烏頭粉包著姜答應的紙,許是姜答應查看時放進去的。”
我看向他。
“你說我想害太后?”
他不敢答。
“那我為什麼要把烏頭放在一包我已經登記要退的補藥裡?”
副總管噎住。
我繼續道:“若這補藥今日就退回長春宮,烏頭不就跟著回去了?除非有人知道今日小廚房會臨時取用這包東西。”
秋姑姑臉色一變。
“今日沒有人吩咐取用參茸補包。”
阿圓忽然抬頭。
“有!”
所有人看她。
她抖著聲音說:“今早小廚房的砂仁用完了,奴婢正要去領,外頭有人送來一小包,說是姜答應昨夜讓青穗姐姐補送的。奴婢看紙包像姜答應平日用的,就……”
青穗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主子,奴婢沒有送!”
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
她才勉強穩住。
我問阿圓:“送東西的人是誰?”
阿圓搖頭。
“奴婢沒看清,只瞧著穿壽康宮粗使宮女的衣裳。”
我看向秋姑姑。
“今日壽康宮可有人新領粗使衣裳?”
秋姑姑立刻讓人去查。
副總管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我又問:“那紙包呢?”
秋姑姑把證物遞給太醫看。
太醫聞了聞。
“紙裡確實混過烏頭粉。”
我說:“不是我屋裡的紙。”
副總管立刻抬頭。
“姜答應如何證明?”
我看著那紙。
“我用的素紙,邊角會有一點米漿痕。”
秋姑姑拿起一張我前幾日寫膳單的紙,對著光看。
確實有淡淡的痕。
這是我自己做的小習慣。
宮裡紙貴,我常把寫廢的紙裁成小塊,邊上用米漿壓平,方便包小東西。
那包烏頭外的紙,邊角幹淨,沒有米漿痕。
可這還不夠。
像我的紙,可以學。
我又問阿圓:“今日藥膳從起火到送進內殿,經過幾個人的手?”
阿圓哭得抽噎。
“奴婢熬的,春桃看火,小林子送到外間,秋姑姑驗過,才送進去。”
秋姑姑臉色難看。
她驗過,太后還是出事了。
我問太醫:“烏頭若是熬進粥裡,味道明顯嗎?”
太醫道:“粉末少時不重,但會有麻舌感。”
我看向秋姑姑。
“姑姑驗膳時可嘗出麻?”
秋姑姑搖頭。
“沒有。”
“那烏頭不是熬進去的。”
屋裡更靜。
我看向桌上那只用過的粥碗。
“是后放的。”
太醫立刻上前,檢查碗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