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整個階梯教室都是我的自習區，教授點名時會特意略過：“后排那位狸花同學，繼續睡，算你全勤。”
直到我膨脹了——爬上了二十米高的老榕樹。
在樹上硬撐兩天，餓到啃空氣，被救下來時還要優雅抖毛：“盛情難卻，本女王勉強接受救援。”
然后學生把我媽請來了。
當著一百多個高舉手機的兩腳獸，我媽把我按在草坪上，表演了一套“母愛喵喵拳·暴風式修訂版”。
圍觀群眾邊錄視頻邊猶豫：“這算校園暴力還是家庭教育？”
我在拳風裡頓悟：
全世界的母愛都是先揍為敬，全世界的圍觀群眾都是先發朋友圈。
原來，貓生也逃不過——爬樹要寫檢討，挨打有人錄像的中式成長劇本。
1
我，三個月大，正經大學在讀狸花貓。
每天穿梭在教室間聽課，雖然五十分鍾的課我能睡夠六十分鍾——但這不影響我的學術聲譽。
總有熱心的兩腳獸臣民抱著我趕下一堂課，教授們見了我還會笑著點名：“后排那位狸花同學，起來回答下問題？”
我伸個懶腰，繼續睡。問題？夢裡什麼都有。
直到那天，我鬼使神差爬上了校園裡那棵二十米高的老榕樹。
Advertisement
左爪往下探了探，樹影晃動。
右爪再試，風聲呼嘯。
我在心裡瘋狂計算落地角度，像極了考前突擊高數時的學生——公式背了一堆，真到解題時大腦一片空白。
樹下漸漸有人駐足。
每當被注視，我就故作鎮定舔舔爪子，維持校園女王的體面。
“學妹，需要幫忙嗎？”有女生輕聲問。
我昂起下巴，尾巴矜持地卷了卷。
呵，本女王有自己的節奏。
在樹上硬撐了兩天。
餓到眼花時，終於有老師召集了救援隊。
被抱下來那一刻，我優雅地抖了抖毛——是你們非要救，本女王可沒求救。
女王的尊嚴，絕不能丟。
2
我剛落地，正打算給救我下來的兩腳獸們一點恩典——允許他們輪流摸摸本大王的尊貴皮毛。
還沒邁步，一個眼熟的兩腳獸就抱著什麼東西，邊跑邊喊：“貓學妹！你看我把誰找來了——你媽！”
我瞳孔地震。
只見一只成年狸花貓被穩穩放在地上，眼神凌厲，正是我親愛的母親大人。
“媽、媽……？”
我一邊后退一邊喵，尾巴不自覺地貼緊了地面。
媽媽后腿一蹬，精準地把我按在草坪上。
下一秒，喵喵拳如雨點般落下：
“S孩子！誰讓你爬那麼高的！我平時怎麼教你的！”
“媽！別打了！再打要禿了！”
“打的就是你！這次非得讓你長記性！”
周圍兩腳獸們小聲議論：“我們要不要……攔一下？”
我在心裡瘋狂點頭：快攔啊！快啊！這是虐貓…啊不是，是虐崽啊！
可他們只是舉著手機，鏡頭一個比一個穩。
媽媽的訓斥聲在風中格外清晰：“讓你不學好！讓你爬樹！這要是有個萬一……”
我縮著脖子，忽然明白了——
原來全世界的母愛，都是先揍一頓再說。
而全世界的圍觀群眾，都是先拍視頻再考慮救貓。
3
算了，還得靠我自己。
就在媽媽的喵喵拳即將落下新一輪時，我突然想起了在小學門口目睹的人類幼崽生存智慧——每當他們被媽媽訓斥不該吃零食時，他們總會眨著無辜的眼睛說：“是爸爸給我的。”
“媽！是爸爸！”我急中生智，“是爸爸帶我上去的，然后他……他把我忘在樹上了！”
媽媽的爪子懸在半空，眼神裡的怒火漸漸轉為危險的寒光。
旁邊舉著手機的兩腳獸們竊竊私語，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遺憾：“啊，不打了？”
我顫巍巍地站起來，衝著他們炸毛哈氣：“看什麼看！沒見過打孩子現場嗎！”
媽媽冷哼一聲站起身，尾巴繃得筆直，一字一句從喉嚨裡擠出低吼：
“等著。”
“老娘現在就去讓那個S胖子知道，什麼叫后悔。”
“媽，加油。”我小聲喵道，既心虛又暗喜。
“看我不打他個半身不遂。”媽媽轉身躍上牆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樹影后，S氣騰騰的背影寫滿了“家法處置”。
挨完這頓揍，飢餓感來得更兇了。
我正打算去翻翻垃圾桶維持尊嚴，那個最先發現我困在樹上的兩腳獸忽然蹲下身，從包裡掏出一個小袋。
“咪咪，餓壞了吧？”他鋪了張紙在地上，倒出一小堆貓糧。
什麼骨氣，什麼面子——我三步並兩步衝過去，狼吞虎咽。
后來聽說，媽媽找遍了整個校園和隔壁小區，都沒找到爸爸。
原來在我被困樹上的那兩天，那只胖橘已經被一對退休教授領養，此刻正躺在公寓飄窗上曬太陽。
媽媽回來后氣得直磨爪子：“算那S胖子跑得快！敢把我孩子忘樹上？下次讓我遇見，非得揍得他喵生不能自理！”
我埋頭舔著爪子，悄悄松了一口氣。
原來全世界的家庭劇都差不多：孩子闖禍，媽媽揍娃，爸爸背鍋——如果爸爸恰好失蹤，那這鍋就背得格外穩當。
4
轉眼六個月大，我也算半只成年貓了。
最近校園裡拖著箱子的人突然多了起來，那些滾動的輪子總讓我爪尖發痒。
我試探著伸出爪子去撲，一個熟悉的女生蹲下來，揉了揉我的腦袋：
“貓學妹，我們放寒假啦。明年見呀！新年快樂！”
我不懂什麼是寒假，只知道往日熱鬧的廣場，一夜間就空了。
常去的教學樓鎖了門，總偷喂我火腿腸的小吃車也沒了蹤影。
寒風卷過空蕩蕩的校園，我蹲在常曬太陽的花壇邊，看著最后幾個拖著行李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原來大學的寒假，就是兩腳獸們都回家了，而我們這些校園貓，忽然就成了留守居民。
我想去找媽媽，卻被圖書館的三花前輩攔下：“別去啦，你媽被法學院那姑娘接回家享福了。”她瞥了眼我耷拉下來的尾巴，語氣軟了軟，“不過辦公樓還有老師值班，餓的話就去那兒叫甜一點。”
5
“咪咪！正找你呢！”
那位總在辦公室偷喂罐頭的年輕老師提著行李快步走來，眼睛發亮：“我家開農家樂的，今年缺個鎮場的招財貓——跟老師回家過年怎麼樣？”
我正埋頭猛吃她倒出來的貓糧，聽見她笑呵呵地自言自語：“沒拒絕就是同意啦！”
於是，我被塞進一個洗得發白、帶著陽光味道的雙肩包裡，顛簸了兩小時。
她家的農家樂坐落在山腳，后院直通野山。
我安分了兩天摸清地形，隨即開始拓展疆域。
新領地精彩極了：會冒水的石縫、藏著小動靜的灌木叢、能俯瞰整片山道的巖臺。
6
直到過年那幾天，爬山的人突然多起來。
“哎呀誰家小貓跑這麼高！”總有遊客一把抱起我，噔噔噔下山送到門口，“老板，你家貓跑山上去了！”
然后我不得不重新往上爬。
一天被抓下來三次后，我蹲在石頭上陷入沉思：
這些兩腳獸到底在想什麼？抱我下山，是為了鍛煉我的登山能力嗎？
第四次被抱下去時，我忍無可忍地衝著熱心小哥“哈”了一聲，扭頭就往山上衝，尾巴炸得像瓶刷。
老師倚在門口笑得直不起腰：“咱家招財貓今天運動量超標啦！”
夜幕降臨，我趴在后院柴堆上，看著周圍漸次亮起的燈火。
山風裹著鞭炮的淡硝煙味吹過，遠處隱約傳來春晚的聲音。
老師端著小碗走來，裡面是切得細碎的肉。“辛苦了，”她撓撓我下巴，“明天給你掛個牌子——‘本貓自願爬山，請勿搬運’。”
我啃著肉想，也許寒假就是這樣：被帶去陌生的地方，遇見奇怪的好意，在一次次“被幫忙”中，學會更兇地守護自己的山頭。
就像此刻，我蹲在巖臺上緊盯山路，尾巴不耐煩地拍打石塊——
再有人抱我下山，我就撓他背包帶子。
我，校園學霸貓，現在也是這座山的王了。
7
這天我正在爬山。
突然有人叫我：“咪咪，咪咪——”
我轉頭一看，兩男兩女，年紀都不大。
我沒靠近，怕他們又把我抱下山——今天可是要登頂的。
穿藍色衣服的女生掏出一根香腸：“咪咪，你也迷路啦？餓了沒？吃根香腸吧。”
迷路？怎麼可能。本喵可是這座山的大王。
不過香腸嘛……還是可以吃一下的。
一個穿黑色衣服的男生開口：“琳琳，別喂貓了，咱們自己都不知道從哪下去呢，省著點吃。這片還沒信號……”
他說著說著，嘆了口氣：“算了，你喂吧，一只貓也吃不了多少。”
另一個穿綠色衣服的女生倒了點水在小瓶蓋裡：“喝點水吧，貓貓。”
穿黃色衣服的男生提議：“要不咱等等？這山最近爬的人挺多，說不定一會兒就遇見人了。”
藍衣服女生聲音有點急：“可這都快下午了，咱們一路都沒遇見別人……”
綠衣服女生接話：“是啊，萬一一直沒遇見其他人，天黑了，更不好下山了。”
我喝完水，衝著幾人“喵”了一聲：跟著本大王。
往前走了幾步，發覺人沒跟來。
扭頭又“喵”了一聲：跟上呀！
還是沒人動。
我只好走回去，輕輕叼住藍衣女生的褲腳拽了拽：跟我走。
藍衣女生愣了一下：“貓貓……你是要我們跟你走嗎？”
是的是的！快點！我還要回去吃飯呢！
四人互相看了看。
“走，我們跟上。”
8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
綠衣女生突然舉起手機，驚喜地喊出聲：
“啊啊啊啊啊——有信號了！”
她盯著手機屏幕，指尖微微發顫：“真、真的有信號了……兩格！”
另外三人立刻圍了上去，四顆腦袋幾乎要撞在一起。
“快！快看地圖！”
“先給家裡報個平安！”
“導、導航！開導航！”
我蹲在一旁的石頭上，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
人類的情緒真是波動劇烈，一會兒愁雲慘霧，一會兒又手舞足蹈。
“是從這邊！”黃衣服男生指著手機，又抬頭看向我走來的方向，“貓貓帶的路……是對的。”
藍衣女生琳琳蹲下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咪咪，你認識路對不對？你是想帶我們下山？”
我抬起下巴，“喵”了一聲作為回應。
——現在知道本大王的厲害了吧。
黑衣男生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剛才還說省著點香腸……對不起啊貓貓。”
綠衣女生已經撥通了電話：“媽！我們沒事！在山裡走岔了路，現在有信號了，很快就能下山……嗯嗯，有只貓在帶路……”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笑，看向我的眼神柔軟得像是要化開。
“走吧，”黃衣男生收起手機，“按導航走，應該再有3個小時就能到山腳。”
四人再次出發，這次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
我跟在他們側前方，時不時回頭確認他們有沒有跟上。
9
山路漸漸變得熟悉——這是我每天巡邏的路線。
繞過那塊形似臥虎的巨石，穿過一小片葉子掉光了的灌木叢，再下一段稍陡的土坡，就能看見農家樂后院的籬笆了。
“看！那邊有房子！”琳琳第一個叫起來。
“是農家樂！我們走到有人煙的地方了！”
“得救了……”
四人幾乎是小跑著下了最后一段坡。
農家樂后院暖黃的燈光已經亮起，隱約能聽見炒菜聲和電視節目的聲音。
老師正好從后院門出來倒水，看見我們這一行人加一貓的組合，愣了愣。
“老師！”琳琳認出她，眼眶忽然紅了，“我們迷路了……是您的貓帶我們出來的……”
老師眨了眨眼，看向蹲在一旁假裝看風景的我，嘴角慢慢彎起來。
“是嘛，”她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頂，“我們招財貓還挺能幹。”
她轉身對四個驚魂未定的學生笑笑：“都進來吧，喝點熱水，我給你們家裡再報個平安。餓不餓？給你們下碗面？”
四個人連連道謝，跟著老師進了屋。
10
我跳上柴堆，看著窗戶裡透出的暖光，聽著屋裡隱約傳來的、帶著哭腔的笑語和老師溫聲的安撫，甩了甩尾巴。
山風依舊涼，但空氣中飄來了食物的香氣。
我舔了舔鼻尖，決定今晚要多討一條小魚幹。
——畢竟，本大王可是救了四個兩腳獸呢。
屋門忽然又開了。老師端著一只小碗走出來，蹲在我面前。
碗裡不是普通貓糧，是撕得細細的、還冒著熱氣的雞胸肉。
“立功啦，”她撓著我耳后，“這是獎勵。”
我埋頭吃起來，聽見她低聲笑：
“明天真得給你掛個牌子了——‘專業帶路，收費小魚幹’。”
夜色漸濃，山間燈火零星亮起。
我蹲在柴堆頂端，看著那條被我熟記於心的山路。
迷路的兩腳獸，奇怪的香腸，驚慌又安心的眼淚。
寒假好像……也不全是空蕩蕩的校園和輪子滾動的聲音。
我打了個哈欠，跳下柴堆，準備回屋蹭暖氣。
也許明天，還會有什麼新的事情發生。
不過沒關系。
我，校園學霸貓，現在也是這座山的王。
——認路的那種。
11
寒假結束，老師問我：“咪咪，我要回學校了。你是留在山裡當山大王，還是跟我回去繼續當學霸貓？”
這還用問？
我當然還是要選擇自己的舊領地。新領地可以等下一次寒假再來巡視。
過完年，我跟著老師又回到了學校。
路上我把雙肩包撓出了好幾道印子。
老師倒是沒生氣，只是下車時掂了掂我，嘆了口氣：“胖了，山裡伙食太好。”
寒假結束后的校園重新活了過來。
拖著箱子的人又變多了，不過這次是朝裡走。
廣場上到處都是打招呼的聲音和拉杆箱輪子的滾動聲。
我蹲在熟悉的花壇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兩腳獸們，竟覺得有點親切。
“貓學妹！你回來啦！”喂我香腸的女生驚喜地跑過來，手裡居然還拿著貓罐頭，“給，新年禮物！”
我矜持地走過去，蹭了蹭她的腿，才低頭吃起來。
果然，還是學校好。
12
沒過兩天，圖書館的三花前輩踱著步子過來找我，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山裡風水養貓啊，膘實了不少。”
她湊近了點，壓低聲音：“最近小心點，聽說有校外的人在附近轉悠，專門逮貓。”
我抬起頭，耳朵警覺地豎起來。
三花前輩舔了舔爪子：“有幾個常喂咱們的學生也在說這事。你晚上別溜達太遠，尤其別出西門。”
我記下了。
但作為一座山的王（雖然只是暫時的），警惕性這種東西，我自認是不缺的。
這天傍晚，我在辦公樓附近逮螞蚱玩，忽然聽見圍牆外有奇怪的動靜。
壓低身子湊近牆根，從灌木縫隙裡往外看——兩個陌生男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個開了小口的紙箱，裡面隱隱傳出幼貓細弱的叫聲。
一個戴帽子的男人低聲說：“這法子行不行？能引來大的不？”
另一個搓著手：“幼崽一叫，母貓肯定急。等人少點兒，咱就……”
我后背的毛慢慢炸了起來。
紙箱裡的叫聲細細的，帶著驚惶，聽得我心裡發緊。
我想起了媽媽。
圍牆內傳來腳步聲和談笑聲——是下課的學生們路過了。
牆外兩人立刻閉嘴，裝作若無其事地抽煙。
13
我悄無聲息地退后，轉身朝圖書館方向飛奔。
三花前輩正趴在臺階上打盹，被我急匆匆的“喵嗚”聲驚醒。
“慢點說，”她站起來，尾巴豎直，“你看見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