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灌進嗓子,我已經喊不出聲了。
三稜箭穿過左肩。
第二支釘進后腰。
第三支從背后透出前胸。
我跪在雪地裡,血從嘴角淌下來,染紅了嫁衣的領口。
我搖響了金鈴。
那是皇兄十歲時送我的。
他說,阿姝,你怕黑,這鈴鐺裡藏著東宮最好的暗衛。
只要鈴響,他們就來。
鈴聲在雁回嶺的風裡碎成幾瓣。
我等了很久。
久到膝蓋已經凍得沒有知覺。
久到嫁衣被血浸透,又被雪凍住,一層一層,像上了紅漆。
然后我聽見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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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七個。
他們從山脊上下來,穿著大胤制式夜行衣,腰間掛著黑鐵腰牌,手裡提著短刀。
我認得那腰牌。
東宮暗衛營。
甲字號。
領頭的人在我面前單膝跪下。
他說:
“長公主,殿下有令,送您上路。”
我沒有哭。
不是不想哭。
是那一刻,我身體裡的血好像都冷了。
比雁回嶺的雪還冷。
我張了張嘴,問他:
“哪個殿下?”
他沒回答。
也不必回答。
整個大胤,能調動東宮暗衛營甲字號的,只有一個人。
我的皇兄。
蕭承珩。
短刀落下來的時候,我的手還攥著金鈴。
鈴身上沾了血。
搖起來聲音發悶,不再清脆。
我倒在雪裡,右手攥著金鈴,左手攥著他出徵前塞進我袖子裡的平安符。
平安符上寫著四個字:
歲歲平安。
他寫的時候還笑,說等他坐穩了江山,第一件事就是接我回家。
我信了。
所以我沒鬧。
沒求父皇改主意。
也沒哭著不肯上和親的馬車。
我甚至在嫁衣內側繡了一句話。
繡了三天三夜。
一針一針,扎進緞面裡。
“蕭明姝,等皇兄接我回家。”
我確實等到了他派來的人。
只不過不是來接我回家的。
是來送我上路的。
——
我不知道魂魄是什麼時候飄起來的。
等我再看見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埋在雪下面了。
七個暗衛把我的屍身拖到溝裡,扒走了嫁妝箱子,又在路上重新制造了北狄伏擊的痕跡。
斷了的車轅。
砍碎的旗幟。
灑在路面上的陌生血。
領頭的暗衛站在原地,看著那條被布置好的“遇襲現場”,面無表情地說:
“回去復命。”
“稟報殿下,長公主遇北狄賊寇埋伏,力戰不敵,歿於途中。”
另一個人猶豫了一下。
“嫁衣上繡了字,要不要毀掉?”
領頭的沉默片刻。
“埋在雪裡。”
“入春融雪之前,不會有人來。”
他們走了。
風雪重新覆蓋了一切。
蓋住了車轍。
蓋住了血跡。
也蓋住了我的屍身。
我飄在雁回嶺上方,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
金鈴還在我手心裡。
平安符貼著我的胸口。
血已經把紙沁透,四個字洇得模糊,卻還能辨認。
歲歲平安。
真諷刺。
我突然很想笑。
可魂魄沒有嗓子,發不出聲音。
我只能在風裡飄著,像一截燒剩的紙灰。
我以為我會憤怒。
或者悲傷。
或者恐懼。
但沒有。
只有一種很輕很輕的感覺。
像是被抽空了。
從骨頭裡抽空的。
什麼都不剩了。
我想起六歲的時候。
母后剛S,我被挪到冷宮邊的偏殿。
夜裡怕黑,哭得停不下來。
是蕭承珩翻牆過來的。
他把金鈴塞到我手心裡,捏著我的手搖了一下。
鈴聲很脆。
把夜裡的鬼影都趕跑了。
他說:
“阿姝別怕,皇兄永遠護著你。”
那年他十歲。
他騙了我十四年。
——
我不知道S人的時間怎麼流動。
等我再清醒的時候,已經過了許多天。
我飄到了京城。
不是我想來的。
是我被拽來的。
像有根無形的線牽著我的魂,把我從雁回嶺一路扯回太極殿。
線的那頭,是金鈴。
不。
不是我手心裡那枚。
是另一枚。
蕭承珩書房裡,他鎖在匣子裡的那枚。
當年他送我的時候,一共做了兩枚。
一枚給我。
一枚他留著。
他說,鈴鐺認主,成雙才靈。
他在搖那枚鈴。
太極殿的偏殿裡,他穿著孝服,紅著眼,對著滿屋子的靈牌和白幡。
我看見靈牌上寫著我的名字。
大胤嫡長公主蕭明姝之靈位。
旁邊還擺著我的畫像。
是十三歲那年宮廷畫師畫的。
畫裡的我穿著鵝黃色衣裙,頭上簪著一朵小絨花。
蕭承珩說那張畫最像我,要留著。
他現在對著那張畫磕了三個頭。
然后站起來,整了整孝服的領口,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太極殿的正門。
門外是文武百官。
是跪滿臺階的內閣大臣、六部尚書、禁軍統領和京城勳貴。
蕭承珩站在太極殿的門檻上,聲音沙啞,像哭了很久。
“北狄背信棄義,伏S吾妹於雁回嶺。”
“明姝她,只有十七歲。”
他頓了一下。
滿殿寂靜。
然后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恨意和悲憤。
我認得那個聲調。
十四年裡,他對著朝臣時總這樣說話。
“此仇不報,枉為人兄。”
文武百官跪伏於地。
有人哭出聲來。
禮部尚書膝行上前,聲淚俱下:
“臣請陛下發兵北狄,為長公主報仇雪恨!”
陛下。
他已經不是太子了。
我S后第三日,父皇因悲痛過度退位。
蕭承珩以太子身份登基。
玉璽換了手。
兵符也換了手。
他穿著孝服坐上了龍椅。
滿朝文武稱頌他重情重義、手足情深。
京城百姓在長公主靈牌前燒紙,罵北狄是蠻夷禽獸,說新帝是好皇兄。
我飄在太極殿的屋梁上,低頭看著這一切。
看著我的皇兄。
他的眼睛確實是紅的。
但不是為我哭紅的。
是三天沒有合眼,忙著接管兵符和玉璽,批了十二道密令,處理了四個不服的老臣,才熬紅的。
我看得很清楚。
S人的眼睛比活著的時候好用。
什麼都看得見了。
——
太極殿散朝后,蕭承珩回到書房。
他把那枚金鈴從匣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鈴聲很輕。
他低頭看著鈴鐺,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對身邊的心腹太監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
但我聽見了。
“把雁回嶺的事抹幹淨。”
“入春之前,不能有人找到她的屍身。”
心腹太監彎腰應是。
我飄在書房的窗外,看著我的皇兄低頭把金鈴鎖回匣子。
他的手很穩。
跟下令S我那天一樣穩。
可他不知道。
雁回嶺的雪,沒有埋住我。
有人已經到了。
第二章 棺入京城
入春比蕭承珩預想的早。
也可能不是春來得早,是他算錯了一件事。
他算到了所有大胤人的反應——父皇的軟弱、朝臣的牆頭草、百姓的血性。他唯獨沒有算到北狄太子呼延徹會親自來雁回嶺。
呼延徹是來接親的。
真的來接親。
他帶了八百王帳親衛,從北狄王庭出發,穿過凍土,翻過狼脊山,按照兩國議定的時間和路線,走了二十七天,到了雁回嶺。
他到的時候,送親隊伍早就不在了。路上只有被風雪覆蓋了一半的碎旗和車轍。還有大胤人刻意留下的"伏擊"痕跡。
但呼延徹不是蠢人。
他在北狄長大,十二歲上戰場,見過無數種S人和偽裝S人的手段。雁回嶺"遇襲現場"的破綻,在他眼裡跟篩子一樣:血跡的方向不對,車轅的斷口太整齊,地上沒有北狄制式箭頭。
他讓親衛搜索周圍三裡。
第二天,他們在溝底找到了我。
——
我看見呼延徹的時候,他正蹲在我的屍骨旁邊。
春雪初融,我的嫁衣已經破爛了,但紅色還在。血把緞面染成了暗褐色,和嫁衣原本的正紅混在一起,像是生了鏽的鐵。
他沒有碰我。
他先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很輕地把覆在我胸口的碎雪拂開。平安符露出來。紙已經被血水和雪水泡得快要散了,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
歲歲平安。
呼延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我手心裡的金鈴。
看到了嫁衣前胸的箭傷——三稜箭貫穿,箭杆已經斷了,但箭頭還嵌在骨頭裡。他認得那種箭頭。不是北狄的,北狄用的是寬刃骨箭。這種三稜鐵箭,是大胤制式。東宮暗衛營專用。
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不是震驚,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冷的、近乎嘲諷的了然。
他對身邊的副將說:"大胤人S了自己的公主,嫁禍給我們。"
副將攥緊了刀柄:"太子,那我們——"
"不打。"呼延徹說。
他低頭看著我的屍骨。
風把我嫁衣的衣角吹起來。他彎腰,翻開嫁衣的內側。
繡字露出來了。
"蕭明姝,等皇兄接我回家。"
針腳很密,一針一針扎進去的。線是金色的,但被血浸過之后變成了深銅色。
呼延徹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
"我帶你回去。"
——
呼延徹沒有發兵。
他做了一件蕭承珩絕對沒有預料到的事——他命人打了一口棺材。用雁回嶺上的松木,就地打的。棺材很簡陋,松木沒有刨光,還帶著樹皮和松脂的氣味。
他把我的屍骨收殓入棺。
金鈴放在我手心。平安符覆在胸口。嫁衣沒有換,就讓它穿在我身上,暗繡朝外。
然后他讓人把嵌在我骨頭裡的三稜箭頭小心取出來,用油布包好,和斷箭放在一起。
從暗衛屍體上搜到的東宮黑鐵腰牌,他也留了。
我S前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寫的那幾個字,早就洇成一團褐色的痕跡,但仵作看得懂。他把那塊衣襟也裁了下來,單獨封存。
上面寫著:S我者,東宮。
那是我臨S前用盡最后力氣寫的。
我寫的時候手已經抖得幾乎握不住自己的指頭。血不夠了,最后一個"宮"字只寫了一半。但夠了。看得清。
呼延徹把所有物證一一清點,列了一張清單,用北狄和大胤兩種文字各寫一份,蓋上北狄太子印。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絕的事。
他讓人去雁回嶺方圓十裡內的所有驛站、獵戶點、牧民帳查訪,找到了三個目擊者——一個獵戶,一個送炭的腳夫,一個路過的行商。
他們都看見了那天夜裡從雁回嶺方向下來的人影。穿夜行衣,騎快馬,腰間有反光的鐵牌。
大胤人。不是北狄人。
呼延徹把三份證詞也封存了。
他做完這一切,前后用了七天。
第八天,他帶著八百親衛、一口松木棺和一箱物證,出發南下。
目的地:大胤京城。
——
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蕭承珩正在批奏折。
心腹太監彎著腰進來,聲音發抖:"陛下,北狄太子……帶了一口棺材,正往京城來。他遞了國書,說是……送還長公主遺骸。"
蕭承珩的筆停了。
我飄在他書房上方,看見他的手指有一瞬間的僵硬。
但只有一瞬。
然后他繼續落筆,把奏折上的字寫完,擱下筆,平靜地問:"他帶了多少人?"
"八百。"
"讓他進來。"蕭承珩說。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太極殿的飛檐和層層疊疊的宮牆。
"拒不了。"他自己又加了一句,"他帶著棺材來,我若不讓他進京,便是心虛。"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蕭承珩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平靜,"讓禮部準備接靈儀仗。朕要親自出城門接妹妹回家。"
他的聲音穩得像太極殿的柱子。沒有一絲裂縫。
可我看見他的手。左手垂在袖子裡,指尖一下一下地掐著掌心。
他緊張了。
好。
——
呼延徹到京城那日,是三月十九。
滿城百姓都出來了。不是因為北狄太子來,是因為朝廷提前三天放了消息:北狄太子親自送還長公主遺骸,新帝親迎。
蕭承珩站在城門口。他又穿了孝服。白色的衣擺在春風裡輕輕擺動。身后是文武百官、禁軍儀仗、滿城白幡。
場面做得很足。
呼延徹的隊伍從官道盡頭出現的時候,百姓自發地跪了下去,哭聲一片。
隊伍最前面是八百騎兵,鎧甲锃亮,面無表情。中間是一輛樸素的板車,上面放著那口松木棺。棺材上沒有任何裝飾,只蓋了一塊白布。
呼延徹騎馬走在棺材旁邊。他沒有穿戰甲,穿的是北狄的素色便服。沒有佩刀。
他到城門口的時候,翻身下馬。
蕭承珩迎上前一步。
兩個人隔著三丈遠,對視。
蕭承珩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仍然帶著那種精心調制過的悲慟:"呼延太子遠道而來,送還吾妹遺骸,朕——"
"蕭承珩。"呼延徹打斷了他。
他沒有稱帝號。
滿場一靜。百官變色。禁軍握緊了兵器。
呼延徹沒有看旁人。他只看著蕭承珩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你妹妹的棺材,我給你帶回來了。"
他頓了一下。
"棺蓋,你敢開嗎?"
三月的風從城門洞裡穿過來。
蕭承珩沒有說話。
我飄在城樓上方,看著我皇兄的臉。
他在笑。是那種得體的、悲傷的、令人心碎的笑。
但我看得見他藏在袖子裡的手。
指甲已經掐進肉裡了。
第三章 屍骨不會說謊
棺蓋是在太極殿前開的。
蕭承珩不能拒絕。
呼延徹在城門口那句“你敢開嗎”,已經把所有退路堵S了。
百姓聽見了。
百官聽見了。
禁軍聽見了。
若他說不開,便是心虛。
若他說改日再開,便是拖延。
他只能說:
“開。”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很穩。
甚至還帶著悲痛。
他說:
“朕要親眼看看吾妹最后的樣子。”
百官嘆息。
百姓垂淚。
好一個情深的皇兄。
——
棺材被抬到太極殿前的廣場上。
仵作是刑部的老人,姓周,驗了三十年屍,手不抖。
大理寺卿親自監驗。
刑部尚書站在旁邊。
禮部、御史臺、宗人府的人都到了。
滿朝文武站在廣場兩側。
百姓被隔在宮牆外。
但消息會傳出去。
蕭承珩知道。
呼延徹也知道。
棺蓋揭開的時候,周仵作先看到的是嫁衣。
紅色的嫁衣。
已經不是正紅了。
是那種被血浸過、被雪泡過、被時間腐蝕過的暗褐色。
像是幹涸了許多年的血跡。
然后是屍骨。
我的屍骨。
說實話,我第一次從上方看見自己的屍骨時,並沒有太大的感覺。
人S了之后,對自己的肉身會有一種奇怪的疏離感。
像是看別人的東西。
但周仵作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樣。
周仵作看到的是骨頭上的傷。
左肩胛骨,有貫穿傷。
第七、第八肋骨斷裂。
胸骨正中,被箭穿透。
三處傷。
全是三稜形制。
周仵作從箱子裡拿出呼延徹帶來的斷箭和箭頭,對準屍骨上的傷口比對。
嚴絲合縫。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刑部尚書。
刑部尚書的臉已經白了。
“這是大胤制式三稜箭。”
周仵作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幹巴巴的,沒有任何情緒。
“東宮暗衛營專用。”
嗡的一聲。
百官開始交頭接耳。
蕭承珩站在最前面,面對著棺材。
我看見他的脊背有一瞬間的僵直。
但真的只有一瞬。
然后他轉過頭來,面向百官,聲音沉痛:
“北狄賊人使我大胤箭傷我皇妹,用心何其歹毒——”
“陛下。”
大理寺卿打斷了他。
大理寺卿姓衛,是三朝老臣,性子執拗,認證據不認人。
他手裡拿著那枚黑鐵腰牌,翻到背面,念出了上面刻的編號:
“甲字零三七。”
他頓了一下,抬頭直視蕭承珩。
“臣三日前查過暗衛營冊。”
“甲字零三七,隸屬東宮暗衛營,直屬太子——如今陛下親領。”
“此牌自鑄成之日起,從未外流。”
廣場上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連風都停了。
蕭承珩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衛大人手裡那枚腰牌,目光一動不動。
然后他笑了。
是那種溫和的、疲憊的、忍著悲痛的笑。
“衛卿的意思是,朕S了自己的親妹妹?”
他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傷心和難以置信。
像是被最信任的臣子冤枉了。
“朕為明姝穿了三十天孝。”
“朕日日在她靈前上香。”
“朕登基后下的第一道旨意,是追封她為昭德長公主。”
他一字一字地說:
“衛卿,你是在說朕S妹篡位?”
衛大人沒有退。
老頭子跪下去了,但腰杆是直的。
“臣只認證據。”
他說。
“證據可以偽造。”
蕭承珩平靜地說。
“那陛下可願讓臣查驗最后一件物證?”
蕭承珩的眉毛動了一下。
“什麼物證?”
衛大人沒有說話。
他轉頭看向呼延徹。
呼延徹走上前。
他手裡捧著一塊被油布層層包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