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嫁衣的一角。
被裁下來的衣襟。
上面有字。
褐色的,用血寫的,歪歪扭扭的字。
S我者,東宮。
最后一個“宮”字只寫了一半。
——
廣場上靜了很久。
所有人都能想象到那個畫面。
長公主中了三箭,跪在雪地裡,用最后的力氣咬破手指,在自己的嫁衣上寫下兇手的名字。
血不夠了。
力氣不夠了。
所以最后一個字只寫了一半。
我飄在太極殿的飛檐上,看著那塊衣襟。
我記得我寫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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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抖得厲害。
每寫一個字都要停下來喘很久。
血從指尖流下來,滴在雪地上,很快就被凍住。
我那時候在想什麼?
我想的是——我要讓人知道。
不是為了復仇。
是為了讓人知道真相。
我不能白S。
我不能S了還替他背一個“北狄S我”的假名聲。
我不能讓他踩著我的屍骨當他的好皇帝。
所以我寫了。
只寫了四個半字。
但夠了。
——
蕭承珩看著那塊衣襟。
他的臉上終於沒有了表情。
不是悲傷。
不是震驚。
不是憤怒。
是空白。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預設好的劇本之后,剩下的一張白紙。
但只有三息。
三息之后,他的表情恢復了。
又是那個深情的、悲痛的、被冤枉的好皇兄。
“這些東西,”他的聲音平靜極了,“都是北狄太子帶來的。誰能保證不是偽造?”
呼延徹看著他。
“我偽造你東宮暗衛的腰牌?”
“腰牌可以仿。”
“我偽造你大胤制式三稜箭?”
“箭也可以。”
“那屍骨上的傷呢?”
呼延徹的聲音慢慢冷下去。
“三稜箭入骨的傷痕,從背后貫穿前胸。周仵作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驗過。你也說是偽造?”
蕭承珩沒有說話。
“那血書呢?”
呼延徹又問。
“你認不認得你妹妹的字跡?”
蕭承珩的喉結動了一下。
“字跡,也未必不能仿。”
呼延徹笑了一下。
那一聲很輕。
“那她沒寫完的那個字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臨S前,用自己的血,在自己的嫁衣上寫了四個半字。”
“S我者,東宮。”
“最后一個字沒寫完。”
“你知道為什麼沒寫完嗎?”
蕭承珩看著他。
呼延徹說:
“因為她的血流光了。”
這句話落下去之后,廣場上靜了很久。
有人低下頭。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也有人終於不再看蕭承珩,而是看向那口棺材。
太極殿外,宮牆那邊,百姓的哭聲一點點傳進來。
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蕭承珩站在百官面前。
站在棺材旁邊。
站在我的屍骨對面。
他還想說話。
我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但衛大人從袖中抽出了最后一樣東西。
不是北狄帶來的。
是大胤自己的東西。
一份東宮暗衛營出京名冊。
三月初七。
甲字號七人奉令離京。
目的地:雁回嶺。
文書末尾,蓋著東宮私印。
衛大人抬起頭。
“陛下。”
“這個,也能偽造嗎?”
第四章名冊
衛大人從袖中抽出了最后一樣東西。
不是物證。
是一本冊子。
薄薄的,青皮封面,用紅繩穿訂。
封面上沒有字。
內頁第一行寫著:
東宮暗衛營甲字號出京舊錄。
衛大人把冊子翻開,高舉過頭頂,面向百官:
“長公主送親車隊出京前一日,暗衛營甲字號七人奉密令離京。”
“走北官道,經白石驛、鐵索關,往雁回嶺方向。”
他翻了一頁。
“次日,長公主送親車隊出京。”
“也是北官道,也是白石驛、鐵索關,也是雁回嶺。”
再翻一頁。
“五日后,甲字號七人回京銷令。”
“同日,送親隊伍回報。”
“長公主遇襲,歿於途中。”
冊子上的字,是暗衛營管事親筆寫的。
每一筆都有對應的批令編號。
衛大人合上冊子,看著蕭承珩。
“陛下,這本冊子存於暗衛營檔庫,三日前由臣親自調取。”
他的聲音幹得像枯木。
“庫房鑰匙只有兩把。”
“一把在暗衛營統領手中。”
“一把——在陛下手中。”
蕭承珩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本冊子,臉上仍然是那種疲憊的、被冤枉的表情。
但我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衛卿。”
他嘆了口氣,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疲憊的兄長。
“朕登基之前,暗衛營統領有權自行調動甲字號。”
“這份出京記錄,只能說明他們出了京,不能說明是朕下的令。”
他轉向百官,攤開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
“朕知道你們心中有疑慮。”
“朕比你們更想知道真相。”
“明姝是朕唯一的妹妹——”
“那這個呢?”
衛大人打斷了他。
他從隨身木匣裡取出一張紙。
泛黃的紙,對折了兩次,四角有火漆封印。
火漆上壓的是東宮私印。
那不是呼延徹帶來的。
是暗衛營檔庫裡的留底批令。
衛大人沒有立刻展開那張紙。
他只是把火漆舉起來,讓所有人看見上面的印記。
“這枚私印,臣認得。”
他說。
“在場諸位,也該認得。”
禮部尚書臉色煞白,后退了一步。
御史臺的老御史眯著眼睛看了三息,突然跪了下去。
“那是……東宮私印。”
嗡的一聲。
比方才更大的議論聲從百官中炸開。
蕭承珩的目光釘在那張紙上。
他沒有說話。
衛大人展開了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字跡工整。
我認得那個字跡。
我看了十四年。
每年生辰,皇兄給我寫賀帖,都是這個字跡。
紙上寫著:
事畢,不留活口。
下方蓋著東宮私印。
——
廣場上哭聲停了。
不是因為人們不悲傷了。
是因為所有人都被那五個字釘在原地。
不留活口。
事畢,不留活口。
什麼事?
S了長公主之后的事。
不留什麼活口?
送親隊伍裡跟我一起走的侍女、車夫、護衛。
三十七個人。
春杏在裡面。
趙嬤嬤也在裡面。
那個總把幹糧藏在袖子裡的小車夫,也在裡面。
加上我。
是三十八條命。
我飄在太極殿的飛檐上,低頭看著那張紙。
我S的時候不知道這件事。
我只看到暗衛S了我。
我沒看到他們S了春杏。
春杏是跟我從冷宮長大的丫頭。
她怕冷。
上路前,我給她多塞了一件棉袄。
我也沒看到他們S了趙嬤嬤。
趙嬤嬤是母后留給我的人。
她老了,腿腳不好,本來不必跟來,是她自己求的。
她說公主出嫁,她要送到底。
她送到底了。
三十七個人。
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蕭承珩說那是北狄人S的。
朝廷的邸報上寫,北狄賊寇伏S長公主及隨行人員共三十八人,手段殘忍,罄竹難書。
可那批令上寫得清清楚楚。
不留活口。
是他下的令。
——
蕭承珩終於不笑了。
他臉上的悲痛先沒了。
然后是那點無奈。
最后,連溫和也沒剩下。
那張臉,我很陌生。
不。
也不陌生。
那是他在東宮書房裡,對著心腹太監說“把雁回嶺的事抹幹淨”時的臉。
冷的。
硬的。
像塊沒有鑿完的石頭。
但他仍然沒有認。
“偽造。”
他說。
聲音還是穩的。
只是不再帶任何情緒。
“北狄太子帶來的所有東西,都可以偽造。”
“私印可以仿刻。”
“筆跡可以模仿。”
“陛下。”
衛大人跪在地上,再次開口。
“臣請陛下當眾書寫五字。”
蕭承珩頓住。
“哪五個字?”
“‘不留活口’四字,外加陛下御名。”
衛大人的聲音沒有起伏。
“當眾比對筆跡,真偽立辨。”
蕭承珩不寫。
他不能寫。
他寫了,百官對照一看,筆跡吻合,他就完了。
他不寫,百官也會懂。
他不敢寫。
這是S局。
我知道。
他也知道。
——
廣場上的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長到有人開始跪不住了。
長到百官中開始有人悄悄后退。
他們想拉遠自己和棺材、和那張紙、和蕭承珩之間的距離。
方才還跪地痛哭“臣請陛下發兵北狄”的禮部尚書,現在已經退到了第三排。
人心散得比我想象的快。
或者說,人心從來沒有聚過。
他們聚的不是心。
是勢。
蕭承珩從前有勢。
他穿孝服哭我的時候有勢。
他喊著“此仇不報枉為人兄”的時候有勢。
現在勢變了。
證據把勢從他手裡一點一點抽走了。
呼延徹就站在他對面。
手裡已經沒有東西了。
所有證據都攤開了。
金鈴。
平安符。
斷箭。
腰牌。
血書。
出京名冊。
私印批令。
七樣東西擺在那裡。
一件比一件冷。
一件比一件要命。
呼延徹沒有拔刀。
他不需要。
屍骨比刀鋒利。
——
宮牆外的哭聲越來越大。
已經不像哭了。
像有人在咬著牙罵。
百姓知道了。
消息傳出去了。
不知道是哪個太監傳的。
也不知道是哪個御史的隨從傳的。
但宮牆外的百姓已經知道了。
長公主不是北狄S的。
是新帝S的。
是那個穿著孝服哭了三十天的好皇兄S的。
有人開始砸長公主靈棚外的白幡。
不是因為恨我。
是因為恨蕭承珩。
那些白幡是他下令扎的。
是他表演兄妹情深的道具。
百姓不想再看見它們。
我飄在宮牆上方,聽見下面有個婦人的聲音。
她哭得直不起腰。
“十七歲……”
“她才十七歲啊……”
我想說,嬤嬤別哭了。
我已經不疼了。
但我說不出來。
魂魄沒有聲音。
——
太極殿的側門突然開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過去。
一把舊輪椅被人緩緩推出來。
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明黃色的寢衣,沒有戴冠,白發散在肩上。
他的臉色是那種久病之人特有的灰黃。
手搭在輪椅扶手上。
手指在抖。
是父皇。
太上皇。
他已經退位了。
退位后就被送去了西苑“養病”。
實際上,是蕭承珩不想讓他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但今天他出來了。
推他出來的是御前老太監福安。
福安的臉上全是淚。
父皇的輪椅停在廣場中間。
停在棺材旁邊。
他低頭,看見了棺材裡的屍骨。
看見了暗褐色的嫁衣。
看見了胸口的平安符。
看見了手心裡的金鈴。
他的嘴唇抖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蕭承珩。
父皇的眼睛渾濁了。
病了這麼久,他的眼睛已經不太能聚焦。
但這一刻,他看蕭承珩的目光是清楚的。
清楚得像一把刀。
他說:
“承珩。”
蕭承珩沒有動。
父皇又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前面幾排的人能聽見。
但我聽見了。
他說:
“她是你親妹妹。”
蕭承珩的嘴唇終於有了一絲不可察覺的顫抖。
但他沒有回答。
三月的風從太極殿前穿過,吹動了棺材上那塊白布的一角。
我的屍骨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不說話。
不需要說話。
第五章 面具
父皇說完那句話之后,廣場上靜了很久。
靜到連棺木裡的松脂味都沉了下來。
蕭承珩看著父皇。
父皇看著他。
一個坐在輪椅上。
一個站在龍旗下。
父皇老到連冠都戴不住。
蕭承珩還穿著那身孝服。
還在演。
然后蕭承珩動了。
他跪了下去。
跪得標準,跪得沉痛,跪得像一個被冤枉到極致的孝子。
“父皇。”
他的聲音啞了,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顫。
“兒臣冤枉。明姝是兒臣一手帶大的妹妹,兒臣怎會——”
“暗衛營統領何在?”
父皇沒有聽他說完。
福安高聲傳召。
片刻后,一個人被禁軍從側門押了出來。
暗衛營統領,姓沈,名無衣。
三十出頭,面色鐵青,兩只手被鐵鏈鎖在身前。
他被推著跪在廣場中間,離棺材不到三步遠。
蕭承珩看見沈無衣的瞬間,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很快。
快到幾乎沒有人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那是一個棋手看見棄子時的眼神。
——
蕭承珩站起來了。
他不再跪。
他轉向百官,聲音恢復了穩定。
甚至帶上了一種痛心疾首的怒意。
“沈無衣。”
沈無衣抬頭。
“甲字號七人出京,是你下的令?”
沈無衣看著蕭承珩。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朕問你話。”
蕭承珩加重了語氣。
沈無衣低下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