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嗡。


百官中有人松了口氣。


我看見禮部尚書悄悄把退到第三排的身體往前挪了半步。


蕭承珩臉上浮現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轉向衛大人。


“衛卿,你聽到了。是暗衛營統領私自調動——”


“那批令上的字跡呢?”


衛大人沒有抬頭。


只是跪在地上,聲音平得像一碗水。


“陛下,‘事畢不留活口’五字,蓋的是東宮私印。”


“沈無衣沒有陛下的私印。”


蕭承珩的嘴角牽了一下。


“私印可以盜用。”


“東宮私印隨身不離寢殿。”


衛大人終於抬起頭來,看著蕭承珩。


“臣鬥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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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即位前,東宮私印存放何處?”


“朕寢殿暗匣。”


“何人可取?”


“只有朕。”


話一出口,蕭承珩停了。


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衛大人沒有追問。


不需要追問。


他只是又重復了一遍。


“臣請陛下當眾書寫‘不留活口’四字。”


——


蕭承珩不寫。


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禁軍。”


他說。


聲音不大。


但太極殿兩側的禁軍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甲葉碰撞的聲音在廣場上響成一片。


呼延徹身后,八百北狄親衛同時按住了刀柄。


沒有人拔刀。


但廣場上的空氣驟然變了。


百官開始后退。


有人跌倒了,被身后的人踩住衣擺。


蕭承珩站在原地,看著呼延徹。


“呼延太子。”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極了。


像是方才的悲痛、冤屈、怒意全部收了回去。


“你帶兵入京,是想對大胤開戰?”


呼延徹沒有動。


他站在棺材旁邊,離蕭承珩不到五步。


他沒有看禁軍,也沒有看自己身后的親衛。


他只看著蕭承珩。


“我沒帶刀。”


他說。


他伸開雙手。


確實沒有佩刀。


腰間空空蕩蕩。


“我帶了一口棺材。”


他說。


“棺材裡是你的妹妹。”


“證據你都看了。”


“滿朝文武都看了。”


“滿城百姓都知道了。”


他一句一句說。


每句之間隔著一息。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廣場的石板上。


“你現在S我,S了北狄八百人,堵得住天下人的嘴嗎?”


蕭承珩的手還舉著。


禁軍還站著。


但沒有人動。


——


一個人的聲音從百官中間響起來。


“陛下!”


是兵部侍郎趙嚴。


他從第二排站出來,撲通跪下。


“陛下,臣以為,此案疑點頗多,或許確系暗衛營統領私自妄為!”


“沈無衣已經認了,何須再——”


“趙侍郎。”


衛大人沒有回頭。


趙嚴的話卡住了。


“暗衛營統領方才認了什麼?”


衛大人問。


“他只認了‘出京是他下的令’。”


“他沒有認‘S公主是他的主意’。”


衛大人轉過身,看著沈無衣。


“沈無衣。”


沈無衣抬頭。


“那道‘事畢不留活口’的批令,是誰寫的?”


衛大人的聲音仍然是那種幹枯的、沒有溫度的調子。


沈無衣看著衛大人。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蕭承珩。


那個目光停了很久。


我讀不懂那個目光裡有什麼。


也許有忠誠。


也許有恨。


也許有一種被當作棄子拋出去時的絕望。


沈無衣開口了。


“太子殿下親書。”


他說。


他沒有稱帝號。


廣場上再次安靜下去。


蕭承珩閉了一下眼睛。


只有一瞬。


然后他睜開,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個溫和的笑。


“他被北狄人收買了。”


蕭承珩說。


聲音仍然穩。


表情仍然得體。


但趙嚴已經不吭聲了。


他默默退回了第二排。


然后又退到了第三排。


——


父皇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把嫁衣拿來。”


福安彎著腰,走到棺材旁邊。


他的手在抖。


他把棺材裡那件暗褐色的嫁衣輕輕託起來。


嫁衣很輕。


被雪水和血水泡過之后,絲緞已經變脆了。


福安託著它走到父皇面前,半跪著舉過頭頂。


父皇伸出手。


他的手抖得厲害。


手指枯瘦,青筋凸起。


他翻開嫁衣的內側。


金色的繡字露出來。


被血浸過之后變成了深銅色。


“蕭明姝,等皇兄接我回家。”


父皇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過去。


像在摸一個人的臉。


我看著他的手指從“蕭”摸到“明”。


從“明”摸到“姝”。


從“姝”摸到“等”。


摸到“皇兄”兩個字時,他的手指停了。


他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但他的嘴唇在抖。


整個下巴都在抖。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撐,撐得他整張臉都在變形。


然后他抬頭。


看向蕭承珩。


“她等你接她回家。”


父皇說。


蕭承珩不說話。


“她S的時候還在等。”


蕭承珩不說話。


“她到S都信你。”


蕭承珩的喉結動了一下。


父皇把嫁衣放在自己膝蓋上。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手指仍然按在“皇兄”兩個字上面。


“朕有愧。”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是質問了。


是一種很老很老的人才有的疲憊。


“朕讓她去和親。”


“朕以為送她去是為大胤止戰。”


“朕沒想到……”


他沒有說完。


他不需要說完。


——


我飄在廣場上方。


春杏。


我想起春杏。


她走的時候穿著我給她的那件棉袄。


藍色的,裡面塞了羊毛。


她怕冷。


從小就怕冷。


冷宮的冬天沒有炭,她縮在我被子裡發抖。


我就把自己的手焐在她脖子后面。


趙嬤嬤。


她的腿不好。


上車的時候得兩個人扶。


她坐在車裡念叨,說:


“公主嫁得遠,嬤嬤陪著,不怕。”


小車夫阿田。


十五歲。


趙嬤嬤的遠房侄孫。


接了這趟差事,高興得不行。


跟人說:


“我給長公主趕過車。”


三十七個人。


他們跟我一起S在雁回嶺。


沒有人替他們喊冤。


他們沒有嫁衣暗繡。


沒有保命金鈴。


沒有北狄太子替他們帶棺入京。


他們只是被“不留活口”四個字抹掉的名字。


——


父皇抬起頭。


他看著蕭承珩。


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從輪椅上撐起了半個身子。


福安慌忙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他站不起來。


但他撐著扶手,讓自己的上半身離開了椅背。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


但廣場上沒有任何雜音。


所以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蕭承珩。”


不是“承珩”。


不是“皇兒”。


是全名。


“弑妹篡位,戕害忠良。”


“三十八條人命。”


他的手松開了扶手。


身體重重跌回輪椅裡。


但他的眼睛仍然釘在蕭承珩臉上。


“廢帝。”


兩個字。


像刀落在石頭上。


滿朝文武跪了下去。


宮牆外百姓的哭聲驟然變成了呼喊。


蕭承珩站在原地。


他的面具終於碎了。


不是悲傷。


也不是悔恨。


是空。


我從沒在他臉上見過那樣的空。


像是一個人花了十四年搭建出來的東西,在這一刻全塌了。


深情。


悲痛。


兄妹情深。


新帝威儀。


什麼都沒剩下。


那張臉,不像我的皇兄。


也不像皇帝。


什麼都不像。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以為他要說什麼。


喊冤也好。


認罪也好。


發瘋也好。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串佛珠。


那串佛珠,是我七歲時用冷宮后院的槐木籽磨出來送他的。


一顆一顆磨。


手指破了兩次。


我還怕他嫌醜,偷偷把最歪的那顆藏到了袖子裡。


他從東宮戴到龍椅,戴了十年。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還戴著。


也不想知道。


——


禁軍上前,摘去了他肩上的龍紋披風。


他沒有反抗。


他被人架著往宗人府的方向走。


走過棺材旁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低頭看了一眼我的屍骨。


只有一眼。


然后他被帶走了。


風從太極殿前穿過來。


棺蓋仍然敞著。


我的屍骨安靜地躺在裡面。


嫁衣蓋在身上。


金鈴在手心。


屍骨不會說話。


可太極殿前,已經沒人敢替蕭承珩說話了。


第六章 金鈴


【第6章 金鈴】


宗人府在皇城西北角。


門檻磨得很低。


因為進這道門的人,大多不是自己走進來的。


蕭承珩是自己走進來的。


禁軍摘了他的龍紋披風,解了他腰間的玉帶。


他穿著一身素白中衣,走進那間不到兩丈寬的石室。


脊背仍然是直的。


門在他身后關上。


鐵闩落下去。


很沉。


然后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


石室裡有一張木床,一張矮幾,一盞油燈。


燈芯燒得很短,光只夠照亮半張臉。


蕭承珩坐在床沿上,沒有動。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


右手腕上那串槐木佛珠還在。


禁軍沒有摘它。


那不是龍紋,不是御物,只是一串磨得發亮的舊木珠子。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復盤。


他的眼神在暗處微微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撥動佛珠。


一顆。


兩顆。


三顆。


他在想哪裡出了錯。


不是在想“我不該S她”。


是在想“這步棋走漏了”。


——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暗衛營的冊子。


出京記錄。


他本來讓沈無衣事后銷毀。


但沈無衣沒有銷毀。


為什麼?


是沈無衣留了后手,還是有人攔住了他?


第二個念頭是那道批令。


“事畢,不留活口。”


他寫的時候沒有猶豫。


蓋私印的時候也沒有猶豫。


因為雁回嶺上不會留活人。


不會留證據。


更不會有人把那張紙從S人堆裡翻出來。


可呼延徹翻出來了。


蕭承珩的手指停在佛珠上。


他在想是誰沒燒幹淨。


哪個暗衛帶著批令上了路,又沒有在事后毀掉。


他在想哪個環節出了紕漏。


不是在想三十八條人命。


不是在想我。


——


我蹲在石室的橫梁上,低頭看著他。


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只剩半明半暗。


明的那半邊是我認得的。


線條幹淨,眉骨利落。


東宮裡批折子時他就是這張臉。


從容,冷靜,永遠在算下一步。


暗的那半邊我也認得。


那是雁回嶺風雪裡,暗衛跪在我面前說“殿下有令”時,他遠在千裡之外的那張臉。


同一張臉。


一直都是同一張臉。


只是我從前只看見明的那半邊。


——


夜深了。


有人從門縫底下推進來一只木盒。


蕭承珩沒有立刻去拿。


他坐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起身,彎腰拾起那只盒子。


打開。


裡面是一枚金鈴。


不是我手心裡那枚。


我那枚還在棺材裡,被呼延徹帶來的物證匣子鎖著。


這一枚,是蕭承珩書房裡的。


他一共做了兩枚。


一枚給我,說鈴響暗衛就來。


一枚留在自己書房案頭。


他曾經跟我說,他那枚是“配對鈴”。


說只要我搖鈴,他案頭這枚也會響。


這當然是假的。


鈴鐺不會隔空共鳴。


但我七歲的時候信了。


——


木盒裡還有一張紙條。


沒有署名。


字跡是福安的。


只有一行字:


“太上皇令,留此物於廢帝處。”


留著做什麼?


提醒他?


折磨他?


還是讓他記住?


我不知道父皇是什麼意思。


也不想猜。


蕭承珩把金鈴拿出來,放在矮幾上。


燈光打在鈴身上,映出一圈暗金色的光。


鈴鐺不大,一寸見方,頂部有個小環,穿著紅繩。


紅繩已經舊了,邊緣起了毛。


他盯著那枚鈴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


“朕哪一步走錯了。”


不是在問我。


是在問自己。


他仍然坐得很直。


聲音仍然穩。


像是在東宮書房裡復盤一局沒走好的棋。


“兵權拿到了。”


“民心拿到了。”


“朝臣伏了。”


“父皇退了。”


他一條一條數。


手指在佛珠上一顆一顆撥。


“錯在沒有燒幹淨。”


他說。


不是“錯在S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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