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我坐在橫梁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
我以為我會憤怒。
或者傷心。
或者至少覺得冷。
但沒有。
S人不會再被同一把刀割第二次。
他永遠不會說“錯在S了阿姝”。
因為在他的棋盤上,S我從來不是錯。
S我是必走的那一步。
錯的只是善后不夠幹淨。
我早就知道了。
從暗衛跪在我面前說“送您上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
蕭承珩坐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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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快滅了。
燈芯縮成一粒紅豆大小,光影搖搖欲墜。
石室裡越來越暗。
暗到某個瞬間,他的手停住了。
佛珠撥到第十四顆時停住了。
十四顆。
他數過無數遍。
一共十四顆。
因為我磨這串珠子那年,他十四歲。
我說:
“皇兄十四歲了,阿姝給皇兄磨十四顆珠子。”
第十四顆珠子比別的都小一號。
因為那時候我手勁不夠,磨到最后一顆的時候,槐木籽磨偏了,削掉了一圈。
我哭了半天。
說:
“最后一顆磨壞了。”
他拿過去看了看,說:
“這顆最好。”
“因為是最后一顆,你最用心。”
然后他把那顆最小的珠子系在正中間,說:
“這樣皇兄每次摸到它,就知道阿姝在想我。”
——
他的手指停在那顆最小的珠子上。
燈滅了。
石室裡徹底暗下來。
黑暗中,我聽見他的呼吸變了。
不是哭。
蕭承珩不哭。
他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但他的呼吸變得很淺。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不是往外湧,而是往裡壓。
然后他拿起了金鈴。
一下。
叮。
鈴聲在石室裡響起來。
很脆。
很短。
撞在四面石牆上彈回來。
又一下。
叮。
他搖得很輕。
不是拼命搖。
是那種像在試探的輕。
像是怕搖太大聲,會把誰嚇跑。
“阿姝。”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
很輕。
像是怕被外面的禁軍聽見。
“皇兄來接你回家了。”
——
我坐在橫梁上,低頭看著他。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
但我聽見了那句話。
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來接你回家了。
多好聽的話。
多熟悉的話。
我出嫁前他也是這麼說的。
他拉著我的手,站在東宮門口,說:
“阿姝等皇兄。”
“等皇兄坐穩了江山,就接你回家。”
我信了。
我把這句話繡在嫁衣內側。
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十四個字,繡了整整三天。
繡完那天,手指扎了七個洞。
春杏幫我上藥,心疼得直掉眼淚。
我那時候想,只要皇兄記著這句話,我在北狄忍幾年也不怕。
可他從來沒打算接我回來。
從我出京那天起,我就不是要回來的人了。
我是要S在路上的人。
——
叮。
鈴聲又響了一下。
“阿姝。”
又一聲。
“皇兄錯了。”
他終於說了這個字。
但我不覺得高興。
也不覺得解恨。
因為他下一句話是——
“皇兄不該把批令交給沈無衣。”
“應該讓他燒了再出京。”
——
我從橫梁上站起來。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疲倦。
一種S人不該有的疲倦。
他到現在還在算。
鈴鐺搖著,嘴裡喊著“阿姝”,心裡盤的仍然是哪一步棋走漏了。
他不是在跟我說話。
他是在跟那個“如果證據燒幹淨了就不會出事”的遺憾說話。
他的“錯了”不是“不該S你”。
是“不該留下痕跡”。
——
后半夜。
鈴聲斷斷續續響了大半個時辰。
然后停了。
石室裡安靜了很久。
我以為他睡了。
但沒有。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啪。
是線斷的聲音。
佛珠的線斷了。
十四顆槐木珠子散落在石板地上,滾出去,碰到牆壁,又彈回來。
我聽見它們滾動的聲音。
一顆一顆的。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數數。
然后蕭承珩的手在地上摸索。
他在找。
找那顆最小的。
“……在哪。”
他的聲音啞了。
不是刻意壓低。
是啞了。
像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他趴在地上,兩只手在冰冷的石板上摸。
一顆一顆撿起來。
撿到手心裡,數。
“一,二,三……”
“十二,十三……”
少了一顆。
最小的那顆。
他找不到。
石室太暗了。
珠子太小了。
它滾到了床底下的某個縫隙裡。
蕭承珩趴在地上,手伸進床底,夠不到。
他沒有起來。
他就那麼趴著。
額頭抵在冰涼的石板上。
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很輕。
輕到連我都差點沒聽見。
“阿姝,別走。”
——
我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我說不出話。
是因為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趴在地上找一顆珠子,像是小時候我跌倒了他來找我一樣。
可是皇兄,你要找的那顆珠子還在。
我不在了。
你找不回我。
就像我在雁回嶺搖碎了金鈴,也找不來你的救兵一樣。
——
天快亮的時候,宗人府外面有了動靜。
禁軍換崗的腳步聲。
遠處有馬蹄聲。
我穿過石牆,飄到外面。
棺材還在太極殿前的廣場上。
呼延徹坐在棺材旁邊。
地上鋪了一塊毡子。
是他自己的。
他的八百親衛分列兩側。
沒有人睡覺。
棺蓋已經合上了,但沒有釘S。
呼延徹手邊放著一壺酒。
草原上的烈酒,味道衝得很,隔著好幾步都能聞到。
他沒有喝。
酒壺放在那裡。
是給我的。
我不知道北狄有沒有“給亡者敬酒”的規矩。
但他就是放了一壺在那裡。
天邊泛出魚肚白的時候,有人從宮裡出來。
是禮部的人。
捧著一道聖旨。
太上皇的旨意。
追封蕭明姝為昭寧長公主,谥“憫”,追賜金冊玉寶,移棺入皇陵,以帝女之禮厚葬。
賜春杏等三十七人忠烈之名,附葬公主陵側。
旨意念完,禮部官員看著呼延徹,等著他讓開。
呼延徹沒動。
他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那個官員。
“她生前是你們送出去的。”
他說。
“S了又要接回來。”
“問過她了嗎?”
禮部官員臉漲得通紅。
“這是太上皇的旨意——”
“她是你們的公主。”
呼延徹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那人。
“但棺材是我從雁回嶺背回來的。”
“她的屍骨是我從雪裡挖出來的。”
“在你們想起她之前,是我替她收的殓。”
他的聲音不高。
沒有怒意。
只是在陳述。
“我不會攔你們葬她。”
“但我要等她——”
他頓了一下。
“我要等該看見的人都看見了,再合棺。”
禮部官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
皇陵。
帝女之禮。
金冊玉寶。
谥號“憫”。
聽起來很隆重。
聽起來S后哀榮,備極尊崇。
可是父皇,我不想回去了。
我活著的時候,你讓我去和親。
你說是為了大胤。
為了止戰。
為了天下百姓。
我沒有怪你。
我知道做公主就是這樣。
可我S了之后,你又讓我回皇陵。
還是為了大胤。
讓我做一面旗子。
給蕭家遮羞。
給大胤安民心。
也給那三十八條命一個看似體面的交代。
活著的時候是棋子。
S了還是。
只不過活著是和親的棋子。
S了是撫慰民心的棋子。
我不想做了。
不想做蕭家的長公主。
不想做大胤的昭寧。
不想進皇陵。
不想跟那些我從來不認得的列祖列宗躺在一起。
繼續做一個乖巧的、識大體的、被犧牲了也不吭聲的好女兒。
我叫蕭明姝。
我只想做蕭明姝。
不是誰的妹妹。
不是誰的棋子。
不是誰的谥號。
只是蕭明姝。
——
晨光照在棺木上。
呼延徹坐回毡子上,拿起酒壺,倒了一杯,放在棺蓋前面。
“等該看見的人都看見了。”
他輕聲說。
“我就送你走。”
“你想葬哪兒,到時候再說。”
他沒有看任何人。
也沒有對著棺材行禮。
他只是說完這句話,然后靠著棺木側面,閉上了眼睛。
我飄在他頭頂三尺的地方。
呼延徹。
你不認識我。
你來接親的時候我已經S了。
你沒有見過活著的我。
你只見過我的屍骨、我的嫁衣、我的血書。
可你替我做了所有活人該做的事。
收殓。
帶棺。
入京。
開棺。
驗骨。
公開證據。
你比我等了十四年的皇兄做得多。
——
宗人府裡,天光透過高窗照進石室。
蕭承珩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沿滑到了地上。
背靠著牆,腿伸直。
手心裡攥著十三顆槐木珠子。
第十四顆還在床底下。
他沒有再找。
金鈴放在膝蓋旁邊。
紅繩纏在他指尖。
天亮了,他的臉終於看得清了。
不是我記憶裡的那張臉。
眼下是青的。
嘴唇幹裂。
頭發散了一半,垂在肩側。
下颌線仍然硬。
但颧骨上方多了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悔恨。
是困惑。
他像是第一次發現,有一種局面是他算不出來的。
他可以算兵權。
可以算民心。
可以算朝臣站隊。
可以算三十八條命換一座龍椅值不值。
但他算不出一個問題。
為什麼我到S都信他。
為什麼我中了三箭還在搖他的鈴。
為什麼我最后的力氣不是用來逃跑,而是用來在嫁衣上寫字。
為什麼我寫的不是“救命”,是“S我者,東宮”。
我那時候已經知道是他了。
知道了,還在穿著他讓人做的嫁衣,攥著他給的鈴鐺,貼著他寫的平安符。
沒有扔掉。
一樣都沒有扔。
——
他拿起金鈴。
搖了一下。
叮。
聲音在晨光裡比夜裡更清脆。
也更空。
“阿姝。”
他的聲音徹底啞了。
像是一夜之間嗓子裡生了鏽。
“回家。”
——
我站在石室角落裡,看著他。
晨光打在他半邊臉上,打在他手心裡的鈴鐺上。
很久以前,他也在東宮這樣搖過鈴。
那時候我八歲。
冷宮裡鬧耗子,我嚇得半夜跑去東宮找他。
他讓我握著鈴鐺睡,說:
“別怕,皇兄在。”
鈴聲一樣的。
可人不一樣了。
那個說“別怕”的皇兄,和那個寫“不留活口”的太子,是同一個人。
我知道。
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
不是他變了。
是我從前不肯看見。
——
他說回家。
可我已經沒有家了。
東宮不是我的家。
皇陵不是我的家。
冷宮不是我的家。
那頂和親花轎不是。
雁回嶺的雪地不是。
太極殿前那口棺材也不是。
我這一生唯一覺得像家的時刻,是七歲那年坐在東宮臺階上磨槐木籽的下午。
陽光很暖。
皇兄在旁邊看書。
偶爾抬頭看我一眼,說:
“慢慢磨,不急。”
可那個下午也是假的。
或者不是假的。
可它再也回不來了。
——
鈴聲停了。
石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穿過石牆,飄向太極殿方向。
身后,宗人府的鐵門緊閉。
他在裡面。
我在外面。
從今以后都是這樣。
他困在四面石牆裡。
困在十三顆珠子和一枚金鈴裡。
困在“來接你回家”這句話裡。
而我哪兒都不去。
也哪兒都不回。
我不等他了。
第七章 歸途
三日后,太上皇第二道旨意下來了。
移棺入皇陵,擇吉日安葬,以帝女之禮行大殓。
禮部擬好了全套章程。
金冊。
玉寶。
谥號“憫”。
配享宗廟。
附祀太廟東庑。
流程寫了整整三頁紙,連抬棺的人數都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