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呼延徹把那三頁紙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紙折好,放回禮部官員手裡。
“不葬。”
禮部侍郎愣住。
“太子殿下,這是太上皇——”
“我知道是誰的旨意。”
呼延徹的語氣沒有起伏。
“但棺材是我帶來的。”
“屍骨是我收殓的。”
“她生前沒人問她願不願意和親。”
“S后也沒人問她願不願意入皇陵。”
禮部侍郎的臉漲成豬肝色。
“你一個北狄人,憑什麼替大胤長公主——”
“憑我從雪地裡把她挖出來。”
呼延徹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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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答應。”
禮部侍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呼延徹不再看他,轉身走回棺材旁邊。
——
消息傳到西苑。
太上皇沉默了很久。
福安說,陛下坐在窗前,手裡攥著那件嫁衣的一角。
嫁衣已經還給了棺木。
但那一小截被剪下來的內襯,被他留在身邊。
上面繡著:
等皇兄接我回家。
他不說話。
福安也不敢問。
最后太上皇開口了。
“她不想回來?”
福安跪著。
“北狄太子說,長公主若在,也不會願意入皇陵。”
太上皇低頭看著那塊內襯。
“他沒見過活著的明姝。”
他的聲音很低。
“可他比朕懂她。”
福安的頭垂得更低。
太上皇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
“那就不葬了。”
聲音很老。
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但碎得太安靜,連聲響都沒有。
“讓她……”
“讓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
消息傳到宗人府。
是禁軍換崗時說的。
聲音不大,隔著門板:
“長公主的棺不入皇陵了。”
“北狄太子要把棺帶走。”
石室裡很安靜。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后鈴聲響了。
叮。
一下。
兩下。
三下。
越來越急。
越來越用力。
叮叮叮叮叮叮——
像瘋了一樣。
我飄在宗人府上空,能聽見鈴聲從那間石室裡漏出來。
從門縫漏出來。
從高窗漏出來。
撞在灰牆上彈回來。
他在喊。
“阿姝!”
“阿姝回家!”
“朕不準——朕不準她走——”
鈴聲斷了。
是紅繩斷了。
金鈴飛出去,撞在石牆上,滾落在地,發出最后一聲沉悶的叮。
然后是拍門的聲音。
砰。
砰。
砰。
“開門!”
“讓朕出去!”
“她是朕的妹妹——她是蕭家的人——她得回來——”
禁軍不動。
鐵闩不動。
門不開。
蕭承珩的聲音從門板后面透出來。
不再是那種從容的、穩定的、永遠在算棋的聲音了。
是撕裂的。
“她不能走……”
“她得回來……”
“朕說了接她回家……”
——
我飄在宗人府上方,聽著那些聲音。
他終於不是在復盤了。
他終於不是在想“哪一步走漏了”。
他在怕。
怕什麼?
怕我不回來。
不是怕證據。
不是怕民心。
不是怕失去皇位。
是怕我走了,他就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只要我還葬在皇陵裡。
只要我還頂著“大胤昭寧長公主”的封號。
他就還能跟自己說:
我沒有丟掉她。
他可以去皇陵祭我。
可以對著我的牌位說:
皇兄來看你了。
可以繼續搖那枚鈴鐺。
繼續演他的兄妹情深。
可我走了。
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連演都沒得演。
——
皇兄。
你說來接我回家。
可你連家是什麼都不知道。
家不是皇陵。
家不是宗廟。
家不是一塊刻著谥號的石碑。
家是有人等你回來。
我等了你十四年。
現在輪到你等了。
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
第四日清晨。
呼延徹的人抬起了棺木。
棺內物件,他重新擺過一遍。
嫁衣覆在屍骨上。
內側朝裡。
那行字貼著我的肋骨。
金鈴放回我右手手心。
不是蕭承珩書房那枚。
是我攥著S在雪地裡的那枚。
被血鏽住了的那枚。
平安符仍在胸口。
“歲歲平安”四個字被暗褐色的血跡泡透,已經看不太清了。
血書單獨取出,裝在漆木匣裡,由衛大人親手封入大理寺證物庫。
那是證據。
證據不隨S人走。
證據留在活人的世界裡。
東宮腰牌、出京名冊、“不留活口”的批令,全部留在刑部。
三樣東西。
三道鎖。
三把鑰匙分存三處。
該留的留了。
該走的,可以走了。
——
棺木抬出太極殿廣場時,是卯時。
天還沒全亮。
灰藍色的天幕壓得很低。
宮門外跪了一排人。
不是百官。
是百姓。
那個哭了三天的婦人還在。
她跪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枝白花。
不知道從哪裡折的。
棺木經過她身邊時,她把白花放在地上。
沒有哭。
沒有喊。
只是把花放下了。
后面的人也放了花。
白色的。
黃色的。
有絹花。
有野花。
有紙折的。
一路從宮門口鋪到了城門外。
——
呼延徹騎馬走在棺木前面。
八百親衛分列兩側。
沒有舉旗。
沒有奏樂。
這不是帝女之禮。
沒有六十四人抬棺。
沒有金冊玉寶。
沒有三跪九叩的儀仗。
只有一口棺材。
一隊人馬。
一條往北的路。
走的是北官道。
白石驛。
鐵索關。
雁回嶺。
和我出嫁時同一條路。
——
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遠處的山影浮出來了。
灰白色的。
山脊上還有殘雪。
三月末了,別的地方已經化幹淨了。
但雁回嶺高,風大,雪化得慢。
我S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天色。
灰的。
冷的。
風從山口灌進來,像刀一樣割臉。
那天嫁衣被風吹得鼓起來,侍女們拼命按著轎簾。
春杏縮在角落裡打哆嗦。
我把手爐塞給她。
然后箭來了。
三稜箭。
從左側山坡射下來。
第一箭穿了轎壁。
第二箭射中趙嬤嬤的肩膀。
第三箭射中我的左肋。
我從轎子裡滾出來的時候,看見滿地都是人。
春杏趴在地上。
棉袄上一個洞。
血把藍色布料染成黑色。
趙嬤嬤倒在車輪旁邊。
手還伸著,像是想拉我。
小車夫阿田倒在轅木下面。
十五歲。
還沒長開的臉。
我跪在雪地裡,拼命搖鈴。
搖了很久。
久到手指都凍僵了。
然后暗衛來了。
——
雁回嶺。
呼延徹選了一處向陽的山坡。
不是我S的那個位置。
是山坡另一側。
朝南。
春天的時候能曬到太陽。
他帶來的人開始挖土。
凍土很硬。
镐頭砸下去,火星四濺。
他們挖了大半天。
入夜時,坑挖好了。
——
合棺之前,呼延徹做了一件事。
他從自己的馬鞍袋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塊黑布。
疊得很整齊。
他展開那塊布,鋪在棺蓋內側。
布上什麼都沒繡。
什麼字都沒有。
“擋雪用的。”
他說。
聲音很輕。
“雁回嶺風大,棺縫會滲雪水。”
“這塊布厚,能擋幾年。”
他說得很隨意。
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我看見他鋪那塊布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合上了棺蓋。
——
釘棺。
一共七根釘子。
北狄的規矩。
七根鐵釘。
七聲錘響。
每一聲都很沉。
落在凍土和夜色裡,像心跳。
最后一根釘子敲完,棺蓋徹底合上了。
——
下葬。
棺木被繩索緩緩放入坑中。
泥土一鏟一鏟填上去。
沒有人哭。
沒有人念祭文。
沒有人燒紙。
呼延徹站在坑邊,看著泥土一層一層覆上棺蓋。
填完之后,他的人把土夯實。
堆了一個不高的墳包。
然后呼延徹從馬背上解下一塊石碑。
不大。
三尺來高。
青石的。
邊角磨得圓潤。
碑是路上刻的。
走了三天。
刻了三天。
他把碑立在墳前,拿錘子和楔子固定在土裡。
碑面朝南。
上面刻了三個字。
蕭明姝。
沒有“大胤”。
沒有“長公主”。
沒有“昭寧”。
沒有“憫”。
就是三個字。
刻得深。
一筆一劃。
橫平豎直。
——
我站在碑前。
看著那三個字。
很久以前,父皇給我賜封號的時候,太監宣旨念了一長串:
“大胤嫡長公主,封昭寧,賜金冊——”
我跪在冷宮那間漏風的屋子裡,磕頭謝恩。
心裡想的是:
我有名字了。
不是冷宮裡那個沒人要的小丫頭了。
可后來我發現,那個名字不是給我的。
是給“大胤長公主”的。
是給“和親人選”的。
是給“蕭承珩的棋子”的。
“蕭明姝”三個字,從來沒有單獨屬於過我。
直到現在。
直到刻在這塊碑上。
——
呼延徹立好碑,退后三步。
他沒有跪。
沒有鞠躬。
沒有行禮。
他只是站著,看了那塊碑一會兒。
然后他說:
“走了。”
轉身上馬。
八百親衛跟在他身后,馬蹄聲漸漸遠了。
山坡上只剩一座墳。
一塊碑。
風從山口吹過來。
不冷了。
三月末的風,帶著一點春天化雪的湿氣。
——
我站在自己的墳前。
金鈴在泥土下面。
在我的手心裡。
平安符在泥土下面。
在我的胸口。
嫁衣在泥土下面。
覆在我骨頭上。
內側那行字貼著肋骨。
“蕭明姝,等皇兄接我回家。”
我不等了。
我已經到家了。
——
很遠的地方。
京城方向。
宗人府的石室裡。
蕭承珩還在搖鈴。
紅繩斷了。
他用頭發絲重新系上。
系了又斷。
斷了又系。
他大概會一直搖下去。
搖到手抖。
搖到再也聽不見鈴響。
然后他會老。
會S。
會被埋進某個地方。
但不會是這裡。
這座山坡只有我一個人。
從今往后,只有我一個人。
不是被丟下。
是我選的。
——
夜深了。
雁回嶺的夜很空。
沒有宮牆。
沒有燈火。
只有風和我的名字。
我坐在自己的碑旁邊。
摸了摸碑面上那三個字。
蕭明姝。
不是誰的妹妹。
不是誰的棋子。
不是誰的谥號。
也不是誰遲來的悔意。
只是蕭明姝。
——
S人會回家。
只是這一次,我不回蕭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