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沙發翻了,茶幾碎了,滿地都是黑色的霧氣,濃得像墨汁倒了一地。
顧夜霄站在客廳中央。
他的樣子跟平時完全不同,周身裹著一層黑色的氣流,頭發散開,衣袍獵獵飛舞。
他的對面,站著一個我沒見過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它有兩米多高,佝偻著身體,全身漆黑,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大得不成比例的嘴,嘴裡密密麻麻全是牙齒。
小螢縮在樓梯角落裡,身體半透明,抖得厲害。
陸寒擋在小螢前面,臉色比平時更白。
趙嬸站在顧夜霄身后,脖子又歪了。
"怎麼回事?"我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向我。
顧夜霄猛地轉過頭。
"上樓去,把門關上,不要出來。"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但我的注意力被那個黑乎乎的大個子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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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誰?怎麼進來的?"
那個東西轉向我,張開了大嘴。
一股腥臭的風撲面而來。
我捂住鼻子。
"你口氣也太重了,沒刷過牙吧?"
它頓了一下。
顧夜霄趁這個空當衝了上去,一掌拍在那個東西身上。
黑色的氣流爆開,那個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身體散成了一團黑煙,從窗戶縫裡擠了出去。
窗戶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
但客廳已經被砸得不像樣了。
"好了?"我看了看滿地的殘骸,"這人是誰?怎麼闖進來的?是不是那個道士找來的?"
顧夜霄沒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我,喘著氣,頭發凌亂地貼在臉上。
即使在這種時候,他的臉也好看得過分。
但我沒心思欣賞。
"客廳我剛收拾幹淨的!"
四個人的表情都僵了。
小螢不抖了,陸寒不擋了,趙嬸的脖子又正了回來。
他們一起看著我。
顧夜霄終於開口了。
"唐霜。你必須聽我說。"
"說。"
"我們不是人。"
"又來。"
"我說的是真的。"他一步一步走向我,"我們是鬼。已經S了很久的鬼。小螢S於飢荒,陸寒S於溺水,趙嬸S於這間宅子。我S於四百年前。"
他每說一句,就離我近一步。
"你貼在門框上的黃紙是鎮鬼符,你扔掉的鏡子是照妖鏡,你掃掉的糯米是驅邪用的。你把它們全拆了,所以剛才的東西才闖得進來。"
他站到了我面前。
"你現在,信了嗎?"
我看著他的臉,又看看身后縮成一團的小螢和陸寒,看看脖子剛正回來的趙嬸。
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他的眼神動了動。
我轉身走到客廳角落,從我的大行李箱裡翻出了我奶奶留給我的寶貝。
一個舊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套黃銅的刮痧板、幾根銀針、還有一本泛黃的手抄藥方本子。
"你們的症狀,我奶奶以前跟我講過。"
我拎起最大那塊刮痧板,在燈光下亮閃閃的。
"寒氣入體,陰陽失調,氣血不通,導致集體出現幻覺和癔症。我奶奶說了,這種情況一套刮痧加三天藥湯就能好。"
我轉向顧夜霄,舉起刮痧板。
"來,你是這個家的主心骨,你先來。脫衣服。"
顧夜霄,一個活了四百年的鬼,看著我手裡那塊在燈光下閃著寒光的銅板,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面對那個黑影的時候還要驚恐。
他退了一步。
"你過來。"我追了一步。
"唐霜,放下那個東西,我們好好說。"
"不說了,說了你們也不配合。直接治。"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想掙脫,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掙脫不開。
我力氣大得連自己都奇怪。
"趙嬸!"顧夜霄的聲音裡有了一絲慌亂,"攔住她!"
趙嬸往后退了兩步。
"她能把我歪了幾十年的脖子正回來,你覺得我攔得住她?"
"陸寒!"
陸寒已經牽著小螢跑上了二樓。
"小螢說她困了,我送她回房。"
顧夜霄看著我手裡的刮痧板,一字一頓地說。
"唐霜,你聽我說,我真的是——"
我把刮痧板往他后背一貼。
他的話卡在了嗓子裡。
第11章
刮痧板貼上他后背的那一刻,發生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
銅板亮了。
不是反光那種亮,是從內部發出來的,金燦燦的光,把整個客廳都照亮了。
顧夜霄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周身那層若有若無的黑氣,在光芒接觸到的地方迅速消散,像冰碰到了熱水。
"你……"他的聲音變了,從驚恐變成了震驚。
我沒理他,繼續刮。
我奶奶教我的手法,從肩胛骨開始,沿著脊椎兩側往下,力道均勻,節奏穩定。
每刮一下,銅板就亮一下,顧夜霄的身體就跟著抖一下。
"疼?忍著。"
"不疼……"他的聲音有點飄,"是暖。"
兩分鍾后,我停手。
他轉過身來。
我愣了一下。
他的臉上有了血色。
不多,但確實有了。不再是那種紙一樣的慘白,而是帶了一點點活人的顏色。
他自己也發現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
"看吧,我說了,氣血不通。刮一刮就好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的表情很復雜。
他想說什麼,但趙嬸先開了口。
她從樓梯拐角探出半個身子。
"顧先生,你的臉……"
"我知道。"
"你變……"
"我知道。"
趙嬸走下樓梯,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
"四百年了,我第一次看見你這個顏色。"
我把刮痧板擦了擦,塞回布包裡。
"明天給你們都刮一遍。還有,那個藥湯我今晚就熬上,你們一人一碗,連喝三天。"
我翻開奶奶的手抄本,找到了那個方子。
說來也怪,這本子我從小翻到大,但有些頁我以前怎麼都看不懂,上面的字好像被什麼糊住了。
今天再翻,那些字居然清清楚楚地顯了出來。
八味藥材,用量、火候、煎法,寫得明明白白。
我沒多想。
可能是燈光好了,看得清楚了。
第12章
第二天,我去鎮上買藥材。
藥鋪的老板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我把方子遞給他,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姑娘,你這方子哪來的?"
"我奶奶留下來的。"
"你奶奶是幹什麼的?"
"採藥的。怎麼了?有問題嗎?"
他又仔細看了看方子,嘴裡念了一遍藥名,搖了搖頭。
"沒問題。只是這幾味藥的配伍很少見,我幹了三十年,第一次看到這麼搭的。"
他把藥配好了,但多看了我好幾眼。
我沒在意,拎著藥回了山莊。
回去的路上,路過村口,又碰到了周婆婆。
她一看見我就繞著走。
我叫住她。
"周婆婆,您上次掉的那幾把菜,我算了算值個十來塊,給您。"
我遞過去一張紙幣。
她哆哆嗦嗦地接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姑娘,你真的……不搬出來?"
"不搬。幹嘛搬?"
"那個錢道長說了,那莊子裡的東西已經存在幾百年了,兇得很。你一個姑娘家住在那裡,遲早要——"
"那個錢道長自己的羅盤都是碎的,他說的話您也信?"
"他說了,他要請更厲害的人來……"
"讓他請。我先走了,鍋還在灶上開著呢。"
我快步回了山莊。
藥湯熬好之后,濃濃的褐色,聞著有一股草木的清苦味。
我盛了四碗,端到餐桌上。
"一人一碗,趁熱喝。"
小螢第一個端起來,嘗了一口,眉頭皺了皺,但沒放下,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陸寒喝了兩口,臉上的表情像在受刑,但也喝完了。
趙嬸捏著碗沿猶豫了一下,被我一個眼神瞪過去,仰頭幹了。
只有顧夜霄沒動。
"怎麼?你是一家之主,帶頭喝。"
"我在想一件事。"
"喝了再想。"
"你奶奶那本方子上的字,你都看得懂?"
"當然看得懂,又不是天書。"
他看了我一會兒。
"那些字不是普通的字。以前你看不懂,對嗎?"
我頓了一下。
他說得對。以前確實有些字我看不清,現在忽然就能看了。
"可能是我長大了,識字量上去了。"
他沒接話,端起碗喝了。
喝完之后,他碗裡的藥渣自動旋轉了兩圈,沉到了碗底。
我以為是碗沒放平。
第13章
藥湯的效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喝了三天之后,小螢的臉終於有了一點點粉色,不再是那種嚇人的慘白。她甚至主動跟我說了好幾次話,雖然聲音還是輕得像蚊子叫。
陸寒的頭發不再湿漉漉的了,幹幹爽爽地搭在額前。他還是不愛說話,但吃飯的時候會自己去廚房盛第二碗。
趙嬸的脖子再也沒歪過。她開始跟我搶廚房,非要自己做飯。
顧夜霄的變化最大。
他的臉上有了血色,走路有了聲音,甚至偶爾會對小螢笑一下。
那個笑,只有嘴角動了一點點,但趙嬸說她跟了他幾百年,從沒見過。
"你的藥方。"顧夜霄有一天忽然對我說。
"嗯?"
"不只是治病。"
"那是什麼?"
"是修補。"
"修補什麼?"
他沒回答。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小螢端碗的時候,不再穿過碗壁了,她實實在在地抓住了碗。
陸寒碰到門把手的時候,門把手不再穿過他的手,而是真的被他握住了。
趙嬸走路的時候,地板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以前,他們走路是沒有聲音的。
我沒往深處想。
覺得可能是他們吃飽了,身體有勁了,踩地實了。
這天傍晚,我在院子裡晾衣服的時候,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只貓。
不對,不是貓。
它的體型像貓,但有六條腿,毛是深紫色的,眼睛發著綠光。
它蹲在牆頭上,盯著我手裡的衣服。
"喵?"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它歪了歪頭。
"你從哪兒來的?長得還挺特別的。"
我伸手去摸它。
它遲疑了一下,居然把頭湊了過來,蹭了蹭我的手心。
"乖啊。餓了吧?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我回廚房弄了一碟子魚幹,端出來放在牆根底下。
六腿貓跳下來,低頭吃了起來。
顧夜霄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看著那只貓。
"那是靈貓。"
"靈什麼?"
"靈貓。不是普通的動物。"
"我看出來了,它多長了兩條腿。估計是基因變異,可能以前住在化工廠附近。"
顧夜霄閉上了嘴。
那天晚上,靈貓沒走,蜷在小螢的房間門口睡著了。
小螢蹲下來摸了摸它。
它打了個呼嚕。
第14章
靈貓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山莊附近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東西。
一棵長在路邊的老樹上,掛著一個穿肚兜的胖娃娃。他不說話,就笑,看誰都笑。
我以為是鄰居家的孩子爬了樹。
后院的池塘裡冒出了一條錦鯉,但那條錦鯉有胳膊粗,鱗片閃著金光,偶爾會翻出水面衝我吐個泡泡。
我以為是以前的主人養的。
最離譜的是,有一天早上我開門取牛奶,門口站著一個七尺高的巨漢,渾身赤紅,兩只角從額頭上支稜出來,穿著獸皮裙,手裡提著一根帶刺的鐵棒。
"你好。"他聲音洪亮得像打雷,"聽說這裡有個人能治病。"
我看了看他的角。
"你這是骨質增生吧?長得也太誇張了。你多大了?"
"三千七百歲。"
"行,那確實該長骨刺了。進來坐,我給你看看。"
他彎腰鑽進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