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給他泡了一壺茶,他一口就幹了,連壺帶茶葉都差點吞了。
我又泡了一壺。
顧夜霄站在二樓的窗戶后面,看著院子裡的場景,表情難得的凝重。
他下了樓,走到我身邊。
"你知道你招來了什麼嗎?"
"一個骨質增生的大叔。"
"那是山魈。方圓五百裡最兇悍的妖物之一。"
"不可能,他挺禮貌的,進門還跟我問了好。"
"因為你喂了靈貓。靈貓在妖物界相當於信使,它待過的地方會留下氣息。你的氣息隨著它擴散了出去。"
"什麼氣息?"
"我還不確定。但你身上有一種東西,讓所有的非人之物都感到……安全。"
"那不就是親和力嘛。我從小就招貓逗狗的。"
他看著我的脖子。
我低頭,發現我一直戴著的那塊玉墜正在發著微弱的光。
淡金色的,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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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玉墜。"他說。
"我奶奶給的,戴了二十多年了。"
"它在發光。"
"反光而已。"我把玉墜塞回領口裡,"別扯那些了,幫我倒杯茶,那個大叔又喝完了。"
第15章
赤紅大漢在院子裡喝了三壺茶,吃了我做的兩籠包子,心滿意足地走了。
臨走的時候,他從腰間解下一塊黑色的石頭遞給我。
"謝禮。"
我接過來看了看,石頭很沉,表面光滑,溫溫熱熱的。
"謝什麼,不就是幾個包子嘛。"
"下次有事,摸三下這塊石頭,我來。"
"行,走好。"
他走了之后,趙嬸拿著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火靈石。"她的聲音很低,"山魈的命根子,等闲連碰都不讓人碰的。他居然送給你了?"
"大概是我包子做得好吧。"
趙嬸看著我的表情,跟看一個不知道自己手裡握著炸彈的人一模一樣。
這天下午,錢道長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帶了四個人,都穿著道袍,手裡拿著各種法器。
他們站在山莊門口,擺出了一個陣勢。
錢道長站在最前面,換了身新道袍,幹淨整齊,頭上還別了個簪子。上次的狼狽樣完全不見了。
他身后跟著的四個人,年紀參差不齊,但都一臉嚴肅。
"唐霜姑娘。"錢道長衝我拱了拱手,"上次多有冒犯,這次是正式來的。"
"來幹什麼?"
"除邪祟。"他正色道,"我帶來了清玄觀的四位師兄,我們要對這個莊子進行一次徹底的淨化。"
"誰請你來的?"
"不需要人請。這是道門的職責。這個莊子的陰氣已經影響到了方圓十裡的居民,再不處理會出大事。"
我看了看他身后那四個人。
"你們的羅盤不會也是碎的吧?"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道士,臉色不太好看。
"姑娘,我們是好意。"
"你們的好意我不需要。這個莊子是我東家的,裡面的人是我東家的親戚,你們沒有權利闖進來'淨化'任何人。"
錢道長的臉拉了下來。
"你是被蒙蔽了。那些不是人,那些是——"
"是什麼?你說了我就信嗎?上次你說那個羅盤能測陰氣,結果羅盤自己碎了。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他冷笑了一聲,"你讓我進去,我當面指給你看。"
"不讓。"
"你——"
"這是私人住宅,未經許可不得入內。你們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我拿出手機晃了晃。
錢道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身后那四個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小聲嘀咕了句什麼。
最終,錢道長甩了甩袖子。
"你會后悔的。"
"麻煩你們走的時候把門口的腳印擦一下,我剛拖過的。"
他們走了。
但我知道,這事沒完。
第16章
三天后,村裡的祠堂前搞了個大活動。
錢道長在村口擺了一場"法事"。
搭了臺子,拉了橫幅,上面寫著"清玄觀淨化祈福法會"。
周圍圍了幾十個村民,裡三層外三層的。
錢道長站在臺上,穿得比上次還正式,手裡拿著一把新的桃木劍,另一只手捏著幾張黃紙符。
"鄉親們!"他朗聲說,"村東頭那個老山莊,裡面藏著的東西已經有幾百年了!不是一只兩只,是四只以上的兇物!"
臺下的人群嗡嗡作響。
"那個姑娘呢?她怎麼沒事?"有人問。
"她是被迷了心竅!"錢道長斬釘截鐵地說,"那些東西控制了她的神智,讓她以為一切正常!如果不盡快處理,不光她有危險,整個村子的風水都會被破壞!"
我站在人群后面,聽完了他這一段表演。
然后我往前擠了過去。
"錢道長。"
人群讓開了一條路。
錢道長看到我,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唐霜姑娘,你來得正好。我正要跟鄉親們說——"
"你說完了?輪到我了。"
我走到臺前,轉身面對那些村民。
"各位,我叫唐霜,是山莊的管家。我在那裡住了快十天了,吃得好睡得好,沒長角也沒長尾巴。你們看看我像被'迷了心竅'的人嗎?"
幾個村民互相看了看。
"上次周婆婆說她看到兩個白臉的人坐在我們院子裡,那是我東家的兩個親戚。一個是小孩子,有貧血症,一個是少年,有抑鬱傾向。臉白是因為生病,不是因為什麼別的。"
"那錢道長的羅盤怎麼回事?"有人問。
"他的羅盤質量不行,被風一吹就碎了,他自己也承認了。你們有誰看到過那個羅盤真的'測'出了什麼東西?"
錢道長臉上掛不住了。
"你不要混淆視聽!"
"我混淆什麼了?錢道長,你說村東頭那個莊子影響了方圓十裡的風水,那我問你,影響了什麼?誰家的莊稼歉收了?誰家的人生病了?你拿出證據來。"
臺下安靜了。
錢道長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你拿不出來,"我繼續說,"因為根本沒有。這個莊子在村東頭待了幾百年,這個村子的日子一天都沒被耽誤過。你跑來搞這一出,無非是想讓人花錢請你做法事。一場法事多少錢?三千?五千?誰來出?"
我看向周婆婆。
"周婆婆,上次隔壁鎮那個算命的騙了你三千塊的事,你忘了?"
周婆婆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臺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是啊,上次那個也說得跟真的似的……"
"這個錢道長上次還說幫王老三看過宅子,收了兩千,結果啥用沒有……"
錢道長的臉徹底綠了。
"你胡說!那次是——"
"錢道長。"我看著他,"你要是真有本事,你現在就去我們莊子裡走一趟,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說的那些'兇物'指出來。你敢嗎?"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臺下幾十雙眼睛盯著他。
他不敢。
我知道他不敢。上次他在山莊門口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他自己比誰都清楚。
"不敢就散了吧。"
我跳下臺子。
臺下的人群已經散了大半。
幾個大媽圍著錢道長問橫幅的事還辦不辦了,錢道長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走回山莊的路上,一回頭。
顧夜霄站在二樓的窗戶后面,透過玻璃在看著我。
隔著那麼遠,我居然覺得他好像在笑。
第17章
錢道長的法會黃了,但他沒走。
他在村裡租了間房,住了下來。
我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但趙嬸告訴我,他最近一直在打聽山莊以前的事。
"打聽什麼?"
"以前住過什麼人,發生過什麼事。"趙嬸的語氣裡有一絲擔憂。
"讓他打聽去唄,又不犯法。"
"你不懂。"趙嬸猶豫了一下,"這個莊子……確實S過很多人。有些事情翻出來,對你不好。"
"怎麼不好?"
她沒說。
但那天晚上,我翻奶奶留下的那本手抄本的時候,又看到了新的內容。
以前看不見的頁碼之間,多出了幾段文字。
那些字不是寫在紙上的,更像是從紙的內部浮出來的,墨色很淡,但越看越清楚。
上面記的不是藥方,是一些古怪的筆記。
"靈體修補之法,以陽食引陰歸正。食材須由純陽之體親手烹制,食者方可受益。"
"純陽之體,百年難遇。此體生而不懼鬼魅,陰物近之不侵反養。"
我看了兩遍,沒看懂。
什麼叫純陽之體?什麼叫陰物近之不侵反養?
我合上本子,沒多想。
第二天一早,一件怪事發生了。
小螢的影子出現了。
以前她站在陽光下是沒有影子的,我一直以為是光線角度的問題。
但今天,她站在院子的石板路上,腳下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一個小姑娘的影子。
她自己也發現了。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蹲下來,用手去碰。
影子隨著她的動作移動。
她抬起頭看我,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
像是一個以為自己永遠不可能得到什麼東西的人,忽然發現那個東西就在手邊。
"阿姨。"
"嗯?"
"我有影子了。"
"你本來就有影子啊,大白天的,誰沒有影子。"
她沒反駁我,只是蹲在那裡,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陸寒從屋裡走出來,也看到了。
他看了看小螢的影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腳下。
他也有了。
一個少年的影子,清晰地印在石板上。
"怎麼回事?"他問顧夜霄。
顧夜霄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兩個擁有了影子的鬼,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了一句話。
"是她。"
他看向我。
"是你的藥湯。你的食物。你做的一切。你在把我們往回拉。"
"拉什麼?"
"拉回人的世界。"
我沒聽懂。
但我覺得,不管是什麼意思,有影子總比沒影子好。
至少拍照的時候不會只拍到地面。
第18章
事情傳出去了。
我不知道是怎麼傳的,但山莊周圍開始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來客。
有些像之前那個赤紅大漢,明顯不是人,來了就找我討一碗湯喝。
有些看著像正常人,但舉止古怪,總是偷偷摸摸地打量這個莊子。
其中有一個人引起了顧夜霄的注意。
一個老太太。
她看起來六七十歲,頭發花白,穿著樸素的灰布衣裳,拄著一根竹杖,在山莊外面的小路上來回走了三趟。
第四趟的時候,我出去倒垃圾,跟她打了個照面。
"老人家,您在找什麼?"
她停下來,上上下下地看著我。
她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清亮得不像她這個年紀。
"你就是那個管家?"
"是。"
"讓我看看你。"
她伸出手,蒼老的手指碰了碰我脖子上的玉墜。
手指剛碰到玉墜,她就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縮回了手。
"這個玉墜……你從哪兒得來的?"
"我奶奶給的,戴了二十多年了。怎麼了?"
她的臉色變了。
不是害怕,是震驚。
"你奶奶……叫什麼名字?"
"唐岫雲。"
老太太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我趕緊扶住她。
"老人家,你沒事吧?"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像。太像了。"
"像誰?"
她沒有回答,而是轉過身朝山莊大門走去。
"我要見你的東家。"
顧夜霄已經站在了門口。
他看到那個老太太的時候,罕見地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方真人。"
他居然行了一禮。
老太太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臉。
"你的氣色比傳聞中好多了。"
"託她的福。"顧夜霄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老太太的聲音變得嚴肅,"所以我才來的。"
她轉過頭看著我。
"孩子,你奶奶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的父母是誰?"
我搖頭。
"我是奶奶從山裡撿回來的,她從沒提過我爹媽的事。"
老太太沉默了。
"方真人。"顧夜霄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是不是——"
"進去說。"
她打斷了他。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老一少走進了客廳。
奇怪的是,我脖子上的玉墜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發著微弱的光,溫溫熱熱的,比平時暖。
第19章
客廳裡。
方真人坐在沙發上,趙嬸端來了茶。
小螢和陸寒也在,分別坐在兩邊。
所有人都在看著方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