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封。守。"
"怎麼守?"
"我來守。"
從那天起,顧夜霄每晚都坐在井邊,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本來氣色已經好了很多,但連著守了三個晚上之后,又開始變白了。
小螢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端著我做的湯去井邊找他。
他會接過來,喝一口,把碗還給她。
"你去睡覺。"
"你也去嘛。"
"我不用睡。"
"你以前也不用吃飯,現在不也吃了嗎?"
他被一個小鬼說得沒了脾氣。
我在旁邊看著,決定這事不能這麼幹耗著。
"錢有德在哪?"我問趙嬸。
"還住在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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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個人,到底圖什麼?"
"圖錢。靈脈殘餘值很多錢。他找到了買家,只要拿到靈脈入口的確切位置和通道信息,買家就付一大筆錢。"
"買家是誰?"
"不知道。但方真人說過,那個買家是個有錢人,想用靈脈做什麼養生之類的勾當。"
我想了想。
"錢有德這個人,除了賣靈脈的事,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趙嬸想了想。
"他在隔壁鎮做法事的時候,收了人家八千塊,說能驅邪保平安,結果什麼用都沒有。"
"還有呢?"
"上個月他給村西頭的老李頭看過風水,說他家房子犯了什麼煞,要花兩萬塊改,老李頭信了,花了錢,后來發現他請的工人就是他親戚,材料費虛報了一倍。"
"還有呢?"
"他那個什麼清玄觀,根本不存在。他自稱是清玄觀的弟子,但我打聽過了,方圓一百裡沒有這個道觀。他的道號是自己封的。"
我點了點頭。
"夠了。"
第24章
第二天,我去鎮上了一趟。
先去了工商所,查了一下錢有德有沒有注冊什麼合法的道觀或者宗教場所。
沒有。
然后我去了隔壁鎮,找到了之前被他騙了八千塊的那家人。
一個姓張的大嫂,說起錢有德就來氣。
"別提了!那個騙子說我家有邪氣,燒了一堆紙畫了一堆符,收了八千塊,第二天我兒子還是發燒。后來帶去醫院一看,就是普通感冒。"
"大嫂,你願不願意當面跟他對質?"
"怎麼不願意!我巴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騙子!"
接著我又找到了老李頭。
老李頭一肚子苦水。
"兩萬塊啊,我半輩子的積蓄。他讓我改什麼灶臺方向,拆什麼牆角,說犯了'五鬼運財煞'。我后來問了鎮上的瓦匠,人家說那些活兒撐S值八千,他吃了一半多。"
"李叔,你願不願意跟他當面算這筆賬?"
"你說怎麼算?"
"我有辦法。"
我又找了幾個被錢有德騙過的人。
還真不少。
有被騙了買天價"開光"手串的,有被忽悠捐了"功德錢"給莫名其妙的"慈善項目"的,有被嚇唬說不做法事就要倒大霉然后花了幾千塊的。
每一個人,我都問了同一個問題。
"你願不願意當面跟他對質?"
每一個人都說願意。
我把他們的聯系方式記了下來,回了山莊。
顧夜霄問我去了哪。
"辦點事。"
"什麼事?"
"幫人討公道。"
他看了我一會兒。
"你要對付錢有德。"
"他在對付你們,我不能讓他繼續了。但我不會用你們的方式。"
"什麼意思?"
"我不會把人吊在半空中嚇唬他。我讓他自己倒。"
他沒再問了。
但晚飯的時候,他多吃了半碗飯。
第25章
我選了一個趕集日動手。
這一天是鎮上的大集,十裡八村的人都會來。
錢有德也在。
他在集市邊上支了個攤子,掛了個幡,上面寫著"清玄道長,看相算命,驅邪祈福"。
生意還挺好,面前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他正在那裡侃侃而談。
"你這面相,額角有暗紋,是犯了太歲。得做一場法事化解,不然今年要破大財。"
大媽嚇了一跳。
"多少錢?"
"看大小了。小場一千五,大場三千。你這個情況,我建議做大場。"
"三千?"大媽猶豫了。
"那個,"我從旁邊走過來,笑了一下,"大媽,別急著掏錢。"
錢有德看見我,臉色變了。
"唐霜,你來幹什麼?"
"逛集。"我看了看他的幡,"錢道長,生意挺好啊。"
"你要是沒事就別搗亂。"
"我不搗亂。我就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我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已經有人在看了。
"你那個清玄觀在哪兒?我想去參拜參拜。"
錢有德的笑容僵了一下。
"遠著呢,在外省。"
"哪個省?"
"……南方。"
"南方哪個市?"
他沒答上來。
旁邊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了。
我從包裡掏出一張紙。
那是我從工商所查到的信息。
"我查過了,方圓三百裡沒有叫'清玄觀'的注冊宗教場所。你的這個道號,也沒有在任何正規道教協會備案。錢道長,你這個'道長'是自己封的吧?"
人群安靜了。
錢有德的臉漲得通紅。
"你——"
"別急,我還沒說完。"
我轉過身,衝著人群招了招手。
張大嫂走了過來。
然后是老李頭。
然后是那個買了天價手串的年輕姑娘。
然后是被忽悠捐了功德錢的中年男人。
一個接一個,五個人站到了錢有德的攤子前面。
集市上的人越圍越多,裡三層外三層。
張大嫂第一個開口。
"錢有德,你還記得我嗎?去年你在我家做法事,收了八千塊,說能驅邪保平安。我兒子的病你治好了嗎?沒有。去醫院開了三十塊錢的感冒藥就好了。你的八千塊呢?"
錢有德的臉白了。
老李頭接上。
"我花了兩萬塊聽你的話改灶臺拆牆角,你讓你親戚幹的活,材料費虛報了一倍。兩萬塊,你吃了一多半。"
年輕姑娘舉起手腕上的木珠串。
"你說這是千年沉香開過光的,賣我四千八。我找人鑑定過了,批發價三十塊一串。"
中年男人把手機舉出來。
"你讓我往你那個'慈善賬戶'裡轉的錢,我查了,那個戶頭就是你自己的私人銀行卡。"
集市上幾百號人,全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錢有德。
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他站起來就要走。
"你往哪去?"張大嫂一步擋在他面前,"我的八千塊,你還不還?"
"還有我的兩萬!"老李頭吼了一聲。
"還有我的四千八!"
"還有我的!"
錢有德被五個人圍在了中間。
周圍的人群開始議論紛紛。
"這個人我認識,上個月還在我們村那邊擺過攤子呢……"
"我也找他算過命,花了五百……"
"我媽上次也找他做過法事……"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越來越多的聲音匯成了一片。
錢有德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那張總是雲淡風輕裝高人的臉,此刻狼狽到了極點。
"退錢!退錢!退錢!"
人群開始齊聲喊。
我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切,沒再說話。
不需要我說了。
他的人設,在幾百個人面前徹底崩了。
第26章
錢有德的事鬧大了。
當天就有人報了案。
不是我報的,是老李頭報的。
虛報裝修費、虛構宗教身份詐騙,這些都夠讓他喝一壺的了。
但我關心的不是他會怎麼樣。
我關心的是他身后的買家。
集市上的事發生之后,錢有德被五個苦主圍了一下午。他最后當場寫了欠條,承諾分期退還所有騙來的錢。
他的攤子被掀了,幡被撕了,從那天起,方圓幾十裡沒有人再喊他"錢道長"。
大家直接叫他"錢騙子"。
但事情還沒結束。
他寫完欠條之后,趁人不注意溜走了。
當天晚上,他去了山莊。
不是來鬧事的。
是來求饒的。
我開門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口,頭發亂糟糟的,道袍也沒換,整個人像霜打了的茄子。
"唐姑娘。"
"錢先生。"
他站在門口,嘴唇抖了抖。
"我知道今天的事是你幹的。"
"不是我幹的,是你自己幹的。我只是幫那些人聚到了一起。"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贏了。"
"我沒跟你比什麼。"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
"我把買家的信息告訴你,你別再追究我了。"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你的欠條是你自己寫的,退不退錢是你跟他們之間的事,我管不著。但買家的信息,我確實想知道。"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買家姓魏,叫魏光遠,是省城一個做養生會所生意的。他手底下有好幾個會所,最貴的一張年卡賣二十萬。他到處找什麼靈脈、靈泉、靈石之類的東西,拿來當噱頭營銷。"
"就這?"
"他給我開的價是五十萬。只要我找到靈脈入口的位置,拍照定位發給他就行。他說他會派人來採。"
"採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那口井底下有東西,很值錢。"
我想了想。
"他聯系你是通過什麼方式?"
"手機。號碼我有。"
"給我。"
他把號碼報給了我。
然后他站在那裡,看著我,好像在等什麼。
"你還有什麼事?"
他低了低頭。
"那碗……湯,還有嗎?"
"什麼湯?"
"上次你在集上端出來給路過的人喝的那個。排骨山藥湯。"
我愣了一下。
"你想喝?"
"我跑了一天了,沒吃東西。"
我看了他兩秒。
然后轉身走進廚房。
五分鍾后,我端了一碗熱湯出來放在門口的臺階上。
"喝吧。"
他接過碗,捧在手裡,低頭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沒看他的臉。
關上了門。
第27章
魏光遠這個人,我沒有直接去找他。
我把他的信息告訴了方真人。
方真人來了電話。
"我查過了,這個人在省城的圈子裡小有名氣,靠養生會所賺了不少錢。他到處收購靈石靈泉之類的東西,不是為了養生,是為了倒賣給更有錢的人。他自己也不懂這些東西,就是個二道販子。"
"那怎麼辦?"
"不用你管。他派來的那兩個人已經被我徒弟截住了,嚇唬了一頓,跑了。魏光遠這種人,欺軟怕硬,只要知道這邊有人盯著,他不敢再來。"
"真的不用管了?"
"真的。"方真人笑了一下,"你以為你的莊子只有你在守?那口井底下的殘餘靈脈,是我師門百年前布下的。你奶奶當年就是受我師門委託看護靈脈的人。你現在住在那裡,算是接了你奶奶的班。"
"那以后還會有人來找麻煩嗎?"
"可能會。但只要你在,靈脈就不會有事。你身上那塊玉墜的封印在繼續松動,等完全解開的時候,你自己就是最好的守護。"
我掛了電話,坐在院子裡發了一會兒呆。
小螢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把頭靠在我胳膊上。
"阿姨,你在想什麼?"
"在想我奶奶。"
"你想她了?"
"有一點。"
"她人很好吧?"
"很好。跟你一樣好。"
小螢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出了牙齒。
以前她笑的時候嘴都不太敢張開的。
晚飯的時候,我做了一桌子菜。
排骨湯、紅燒魚、清炒時蔬、蛋炒飯,還有趙嬸做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