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對,六個人。
靈貓也有一份,蹲在凳子上,用兩只前爪捧著魚幹啃。
雖然它有六條腿。
陸寒今天話比平時多了一些。
"我記得以前活著的時候,也吃過這種紅燒魚。"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很少提自己活著時候的事。
"誰做的?"小螢問。
"我媽。"
又安靜了。
趙嬸端起杯子。
"來,不說以前了,吃飯。"
大家碰了一下杯子。
顧夜霄也碰了。
他喝了一口湯,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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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臉上有了溫暖的顏色,不再是四百年來那種S氣沉沉的白。
"唐霜。"
"嗯?"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不怕我們。"
"我說了多少遍了,沒什麼好怕的。你們就是臉白了點,體溫低了點,偶爾飄一下。這有什麼好怕的?又不咬人。"
他笑了。
真正地笑了。
不是嘴角動了一點點那種,是整張臉都亮起來了那種。
趙嬸看呆了。
"活了幾百年,我第一次看見他這個表情。"
"趙嬸你別光看著,菜涼了。"
第28章
日子就這麼過了下去。
山莊的生活漸漸有了煙火氣。
我每天做三頓飯,打掃衛生,給他們煎藥熬湯。
小螢開始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靈貓玩。她的影子又濃了一些,在陽光下清清楚楚的。
陸寒開始幫我劈柴。他力氣大得嚇人,一根木頭一掌就劈開了,但我只當他鍛煉身體鍛煉的。
趙嬸和我輪流做飯,她的手藝越來越好,尤其是桂花糕,我怎麼都做不出她那個味道。
顧夜霄……還是話不多,但他開始在院子裡散步了。
以前他從不出門。
現在他會在傍晚的時候,站在院子裡的老樹底下,看晚霞。
有一天我路過,看見他站在那裡,背影被夕陽鍍了一層金色。
"好看嗎?"我問。
"四百年沒看過日落了。"
"那你以前都在幹什麼?"
"等。"
"等什麼?"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等一個不怕我的人。"
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你說你活了四百年,一直沒碰到一個不怕你的人?"
"碰到過。但他們不怕我,是因為他們比我更強。你不一樣。"
"我怎麼不一樣?"
"你不怕我,不是因為你強。是因為你根本就沒覺得我可怕。在你眼裡我只是一個臉色差、不好好吃飯、需要被照顧的人。"
"你本來就是啊。"
他又笑了。
這段時間他笑得越來越多了。
趙嬸私底下跟我說,他可能對我有點意思。
"胡說。"我說,"他是鬼,我是人,怎麼可能。"
"你現在信他是鬼了?"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什麼時候開始信了?
好像就是在他笑的那一刻。
一個活了四百年、從來不笑的人,因為一碗湯、因為一個不怕他的人,笑了出來。
如果他不是鬼,他為什麼會為了這麼小的事這麼高興?
普通人不會的。
只有一個太久沒被善待過的存在,才會因為一點點溫暖就發光。
我沒有跟趙嬸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但那天晚上,我翻開奶奶的手抄本,又看到了一段新浮現出來的字。
"純陽之體與靈體相守,可生可滅。生則靈體歸陽,漸復人身。滅則純陽之體靈氣耗盡,魂歸天地。"
我把這頁翻過去了。
然后又翻了回來。
看了很久。
第29章
變化發生在一個很普通的早上。
我起來做早飯,剛走到廚房門口,就看到小螢站在灶臺前面。
她在煮粥。
她穿著我給她買的粉色睡衣,踩著小板凳,笨手笨腳地攪著鍋裡的米粥。
粥煮糊了,鍋底焦了一塊,但她攪得很認真。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她回過頭,看到我,臉上露出了做壞事被抓到的表情。
"阿姨,我想給你做一次早飯。"
我走過去,沒說話。
我摸了一下她的手。
是溫的。
不再是那種透骨的涼,而是有溫度的、活人的、溫度。
我的喉嚨有一點緊。
"謝謝你,小螢。"
"好吃嗎?"
"還沒吃呢。"
"那你嘗嘗嘛。"
我嘗了一口糊了的粥。
"好吃。"
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天,顧夜霄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陽光一點點鋪滿整個院子。
陽光照在他身上。
他沒有冒白霧,沒有變虛,沒有任何異常。
他就那麼站在陽光裡,像一個普通人。
他抬起手,看著陽光透過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不再是半透明的,光線照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影子。
趙嬸站在二樓窗戶后面,一手扶著窗框,看著院子裡的顧夜霄。
她的眼眶紅了。
"四百年了。"她低聲說了一句。
陸寒坐在樓梯上,抱著膝蓋。
他的校服幹了,頭發幹了,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十七歲少年。
"我好像聞到花香了。"他忽然說。
"什麼花?"
"不知道。但以前聞不到。鬼是沒有嗅覺的。"
我站在廚房裡聽到這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方真人說的"拉回人的世界",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發生。
他們在變回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最豐盛的飯菜。
我把奶奶手抄本上所有我能做的方子都做了一遍。
排骨山藥湯、桂花釀、紅棗枸杞粥、藥膳雞、八寶蓮子羹。
我把火靈石放在灶臺邊,它散發出溫熱的紅光,給每一道菜都鍍上了一層暖意。
我把玉墜摘下來,放在桌子中間。
它的光芒已經不再是微弱的一閃一閃了,而是穩定的、柔和的金色。
封印全部解開了。
我感覺到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像是血管裡流過了一股暖流,從心髒到指尖,到每一個毛孔。
我整個人亮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小螢張大了嘴。
陸寒站了起來。
趙嬸捂住了嘴。
顧夜霄看著我。
"你奶奶說得對。"他的聲音很輕,"封不住的。"
"你知道她說過這句話?"
"方真人告訴我的。在你來之前。"
"在我來之前?那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什麼人?"
"不確定。但我希望是。"
"所以你那個招聘啟事,是專門等我的?"
"是等一個合適的人。我沒想到,來的是你這樣的。"
"哪樣的?"
"把靈貓當野貓喂,把山魈當骨質增生看,把我的四百年孤獨當成低血糖治的那樣的。"
我噗嗤一聲笑了。
"那你覺得虧了還是賺了?"
他看著我。
"賺了。"
一桌子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那頓飯。
吃完之后,誰都沒有離開。
我們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小螢靠在我腿上,靈貓蜷在她懷裡,打著呼嚕。
陸寒坐在臺階上,仰頭看著銀河。
趙嬸坐在躺椅上,哼著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
顧夜霄站在我旁邊,離我很近,但沒碰到我。
他的手垂在身側,我看到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忍住了。
我沒說話,把手伸了過去。
他的手不再是冰的了。
是溫的。
像一個活人的溫度。
第30章
五年后。
山莊變了很多。
院子裡種滿了花,是小螢一棵一棵栽的。
走廊裡每天都有陽光照進來,窗簾再也沒有拉上過。
廚房裡永遠飄著飯菜的香味。
小螢長大了一些,看起來像十歲的樣子。鬼的生長很慢,但她確實在長。她的臉上有了紅暈,笑起來的時候跟鄰居家的孩子沒什麼兩樣。
陸寒通過了鎮上中學的旁聽考試。他每天背著書包翻過后山去上學,同學們都覺得他有點冷淡但挺帥的。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
趙嬸開了一個小小的糕點作坊,就在山莊的一樓,賣桂花糕和綠豆糕。村裡的人排著隊來買。周婆婆是常客,每次來都要跟趙嬸聊半天。她再也不提"鬼"的事了。
顧夜霄的變化最大。
他可以在陽光下待一整天了。
他的臉上有了正常的血色,走路有了正常的腳步聲,吃飯有了正常的胃口。
他還是很好看。
但不再是那種不像活人的好看了。
是活人的好看。
有人問我和他是什麼關系。
我說他是我東家。
趙嬸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方真人偶爾會來坐坐,喝一碗我的湯,看看院子裡的花。
她說我母親的消息她一直在留意,但暫時沒有線索。
我說不急。
她想回來的時候會回來。
錢有德后來怎樣了?
他把欠的錢陸陸續續還完了。
再也沒有穿過道袍。
聽說他在隔壁鎮的一個工地上找了份活,每天搬磚和泥。有人在工地上見過他,黑了,瘦了,跟以前那個雲淡風輕的"錢道長"判若兩人。
有一次我在鎮上碰到他。
他看到我,低了低頭,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路過的時候,我把手裡多買的兩個包子放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來吃了。
山莊的門上,我重新刷了一層白漆。
門口掛了一塊木牌,是小螢用毛筆寫的。
"唐家小院。"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晚上,我站在院子裡。
身后的屋子亮著燈,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和趙嬸的念叨聲。
小螢在喊"阿姨快來吃飯"。
陸寒在說"先讓她歇一會兒"。
靈貓在桌底下打翻了什麼東西。
顧夜霄走出來,站在我旁邊。
"在看什麼?"
"看星星。"
"好看嗎?"
"好看。"
他站了一會兒。
"當初你拿著抹布來的時候,我以為你撐不過一晚上。"
"我撐了五年了。"
"對。五年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
"還繼續嗎?"
我回頭看了看燈火通明的屋子。
小螢趴在窗戶上衝我招手,臉上的笑容在燈光裡暖得發亮。
我轉過頭。
"繼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