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浸月哭得梨花帶雨。


祁晏短暫的沉默了一瞬。


我卻不想再和他們糾纏,一劍就要取她的命。


祁晏的手腕上又出現了那條紅線。


頃刻間,劍鋒一轉。


變成了橫在我脖子上。


剛剛還豔陽高照的天氣,轉眼間落了小雨。


“宋知漁,你不要太過分了。”


“隨意地妄傷皇后,朕是不是太寵著你了,真讓你覺得你可以為所欲為?”


祁晏偏過頭。


“來人啊!貴妃德行有虧,不敬皇后,打二十大板,關入冷宮。”


一時間。


長春宮的婢女,都跪在地下磕頭:“不可啊,皇上,娘娘剛剛生產完,身子虛弱,受不住的。”


周遭鬧哄哄的。


我什麼也聽不清。


只看得見祁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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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他橫在我脖子上的劍。


記得...我的武功還是他教的呢。


我喃喃道:


“我只是想幫春桃討個公道。”


“祁晏,你就非要護著她是嗎?”


其實,身上的傷很痛。


可我還是不肯罷休。


祁晏廢了我左手手腕。


又走了兩步。


右手也廢掉了。


我再也提不起劍了。


他看出了我眼底的S寂,眸光沉沉,“抱歉,小漁,廢了你的武功,是不想讓你傷害阿月。”


“武功對你來說,沒用的。”


“反正我會保護好你,沒了就沒了。”


我猛地嘔出一口血。


祁晏視而不見。


“小漁,你當著我的面就要S阿月,這件事終究是你錯了。”


“但如果你給她道歉,我可以不追究。”


“道歉?”我舔了舔嘴角的血,嘗到了鐵鏽的腥味。


“我道什麼歉?道我不該查我兒子的S因?還是道我不該給春桃報仇?”


更讓我不能忍受的是。


春桃的血還是熱的呢。


江浸月就躲在他身后,眼神挑釁又得意。


我疲憊地閉眼。


知道今天,是奈何不了她了。


厚重的雨簾隔開了我與祁晏。


老實說,我從未如此痛恨自己。


也痛恨他。


“祁晏,我恨你。”


我一字一頓地說: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冷漠的語氣讓祁晏的臉色變了一瞬,他有些慌亂的解釋:


“小漁,你太偏激了。”


“老四的S,太醫有脈案,有藥方,有據可查;春桃也是因不敬皇后才被懲罰。反倒你,無憑無據就要S阿月,你讓朕如何向天下交代?”


“交代?”


我嗤笑。


“所以你把我關進冷宮,就是給天下的交代?”


我歪著頭看他,也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披頭散發,滿臉血汙,像一個瘋子。


一點都不似四年前,在御花園的桃樹下,被祁晏珍視著,那個無憂無慮的我。


“簡直不可理喻!”


祁晏見我還不肯認錯,帝王的耐心到達極限。


一甩袖,“給我狠狠打。”


“打到貴妃認錯為止。”


江浸月追著安慰他。


我被拖去行刑。


沒有反抗。


板子落下。


我閉眼。


最后說了句:“祁晏,我最后悔的,就是與你相遇。”


血水混著雨水落下。


以我現在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了。


腦海裡,系統的嘆息聲提前響起:


“檢測到宿主的肉身疼痛已到達極限狀態,正在啟動提前脫離程序。”


“請宿主做好準備。”


身體徹底一軟。


過往的一幕幕在我眼前抽離。


同一時刻,屋內的祁晏察覺到心髒處猛然傳來一陣劇痛。


他覺得生命中,好像有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正在剝離。


而鳳儀宮的院落內,小太監正高聲喊著:


“不好了!快去稟告陛下...”


“貴妃娘娘...貴妃娘娘斷氣了!”


【第2章 】


6


其實宋知漁剛被拉出去時,祁晏就后悔了。


心髒處疼的他快要受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鳳儀宮外面鬧哄哄的。


宮人亂作一團。


皇后讓人賞了剛剛亂喊的小太監幾巴掌。


那人漸漸沒了聲音。


他走出去。


雨沒有停。


有紅色的液體從遠處的板凳上淌下來。


在青石板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的小溪。


流到他腳下。


他站在廊下,只隱約望見一個瘦小的、蒼白的身影趴在板凳上,隨著板子的起落微微顫動。


像一片風中脆弱的枯葉。


祁晏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小漁第一次握劍的樣子。


她站在桃花樹下,手握“長相思”,劍鞘上落了幾片花瓣。她轉過頭來看他,眼睛亮得像春天的溪水。


“祁晏,這把劍好重。”


“那我扶著你。”


他從背后環住她,握住她的手,帶著她一招一式地比劃。


小漁的頭發上有桃花瓣的香氣,淡淡的,甜絲絲的。她說:“等我學會了,我就保護你。”


他笑了:“朕是皇帝,用不著你保護。”


“那我也要保護你。”她很認真地說,“萬一有人要傷害你呢?我就站在你前面,替你擋著。”


“你站在我前面?”他笑得更厲害了,“你比朕矮一個頭。”


“那我踮腳。”


她真的踮起了腳。


這個畫面在他的腦海裡定格了很久。


她踮著腳,努力地想要比他高,像想要為他遮風擋雨般,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在發一個很重要的誓。


祁晏那時候覺得,這個姑娘真真傻得可愛。


可現在呢?


現在,遠處的人不動了。


他猛地推開面前的太監,朝雨幕中跑去。


小漁...要找小漁。


身后Ťúₖ,有人喊著:


“陛下!陛下您不能淋雨。”


他聽不見。


他只聽見板子落下的聲音。


緩慢而沉重。


啪、啪、啪,每一下都像打在他的心髒上。


暴雨如瀑,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也顧不上擦,只拼命地朝那個方向走。


離得近了,祁晏才看到血。


許多許多的血。


太多了。


一個人的身體裡,不應該有這麼多血。


他停下了腳步。


嗓音沙啞的不像話:“停!”


“給朕停下!”


行刑的宮人見了他,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求饒:


“陛下饒命啊。”


“是...是皇后娘娘剛剛說,不準停的。”


祁晏怔怔望著雨中的小漁。


她很瘦。


她怎麼突然這麼瘦了。


面色也是慘白的。


“小漁。”他叫她。


沒有回應。


“小漁!”他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恐懼的顫抖。


還是沒有回應。


“小漁!你睜開眼睛!你看看朕!”


剛才...剛才有人說小漁怎麼了?


祁晏的頭痛了起來。


“太醫!”他猛地站起來,嘶吼著,“太醫呢?給朕滾過來!”


祁晏聲音很大了,大到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板凳的邊沿。


板凳晃了一下,小漁的身體也跟著晃了一下,一只手從板凳上垂下來,軟綿綿的,像一根被折斷的柳枝。


那只手的手腕腫得老高,骨節錯位,手指也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是他廢的。


他親手廢的。


祁晏看著那只手,忽然覺得胃裡翻湧起一陣劇烈的惡心。


太醫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跪在地上,


在他眼皮底下,伸手去探小漁的脈。


探了很久。


太醫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灰了下去。


“陛...陛下節哀...”太醫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像篩糠。


“貴妃娘娘她,她已經...”


“已經什麼?”


太醫不敢說話,只是把頭磕在地上,額頭貼著湿漉漉的石板,一動不動。


“朕問你她已經什麼了!”


祁晏一把揪住太醫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太醫的臉被雨水打湿了,分不清是水還是淚,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陛下節哀,貴妃娘娘...薨了。”


那兩個字像根針,扎進了他的耳膜。


薨了?


什麼意思?


小漁永遠也醒不過來了嗎?


腦海一片空白。


他慢慢地蹲下來,重新看著她的臉。


雨水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一顆小小的水珠,順著睫毛的弧度往下滑,滑過鼻梁,滑過嘴角。


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了那顆水珠。


胡說。


小漁才不會丟下他呢。


祁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怕吵著她一樣:“小漁,你醒醒。外面冷,回屋裡睡。”


她不說話。


祁晏就抱著她。


直至江浸月追出來,嫌棄的往宋知漁身上瞥了一眼。


“皇上,她已經S了,別讓她髒汙了您的龍體。”


江浸月的話,刺痛了他。


祁晏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一口血湧上來噴在青石板上,和宋知漁流出來的血混在一起。


一瞬間。


記憶紛至沓來。


他想起,他廢了小漁的武功。


他讓人,打了小漁板子。


小漁還說...恨他。


可是。


不對啊。


他明明很愛小漁的。


他說過,要和小漁生一雙兒女。


白頭偕老。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祁晏覺得腦海中似乎有兩個他在打架。


一個說要愛小雨。


另一個,卻在傷害小漁。


他終於承受不住。


昏了過去。


7


祁晏昏迷了許久。


在此期間。


太醫說,在他的體內,發現了一種西域失傳已久的蠱毒。


此蠱,名為牽情。


中此蠱之人,會被另一只更高級的蠱控制。


“當手臂出現紅線時,更是會意識全無,化為他人傀儡。”


是嗎?


祁晏抬眼,昏昏沉沉間,恍然憶起。


小漁生產后,虛弱至極的模樣。


她好瘦。


他從來沒有注意到,她變得這麼瘦了。


每次去長春宮,她都是躺在床上的,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他只看見她的臉。


那張臉一天比一天小,一天比一天尖,他本以為那是因為她剛生完孩子,還沒恢復好。


原來,那是她的生命正在流逝啊。


而他什麼也沒看見。


或者說,他看見了,但他選擇不去看。


因為每次他想要仔細看小漁的時候,心髒就會傳來一陣劇痛。


然后他的腦海裡就會浮現出江浸月的臉,浮現出她落寞的深情,浮現出她說“臣妾膝下無子,心中便覺悽涼”的樣子。


再然后,他就會像提線木偶一樣。


離開長春宮,轉向鳳儀宮。


原來...


是牽情蠱嗎?


他笑。


突然開口:“影九。”


暗衛首領從陰影中走出來,跪在他面前。


“屬下在。”


“去查。”


“給我查江浸月,查她這四年做的所有事和她身邊的人,她用過的東西,她見過的每一個人,都給我查清楚!”


影九叩首:“遵旨。”


...


三天。


三天后,影九把所有的證據擺在了祁晏面前。


西域牽情蠱的來龍去脈。


江浸月與西域往來的密信。


四個孩子的真正S因。


每一樁每一件,鐵證如山。


祁晏坐在龍椅上,面前的案幾上擺滿了那些東西。他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慢,也很仔細。


懷兒夭折,是皇后讓人在他的飲食中下了慢性毒藥。


昭兒落水,是皇后宮裡的人派人把他推到湖中,寒冬臘月,讓昭兒被生生凍S。


念兒無故斷氣,也是皇后的手筆。


就連剛出生的寧兒,也是被她用了毒。


祁晏越看越沉默。


影九整理出來的東西很多。


包括這些年,他中了蠱毒之后。


是如何,性情大變,逼S小漁的。


他看到,他總是縱容江浸月欺負她。


因江浸月丟下她。


也因江浸月罰她。


甚至她的武功被廢、手腕被折、杖刑致S,全部都是他親手所為。


他低下頭。


慢慢地笑了。


“牽情蠱。”


“好一個牽情蠱啊。”


他喃喃地說,像是在念一個笑話,“朕竟然被一只蟲子控制了四年。”


“甚至,傷了小漁。”


“朕傷了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對朕好的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就是這雙手,廢了她的手腕。


就是這雙手,指著她說了狠狠打。


就是這雙手,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的孩子從她身邊奪走。


他喚出影九。


“把江浸月帶過來。”


半個時辰后,江浸月被帶到了大殿。


她依舊穿著皇后的華服。


面上卻怕的發抖。


祁晏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失去了摯愛的人。


“阿月。”他叫了她的小名,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叫一個老朋友,“為什麼?”


江浸月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不理解。


幼年的阿月是多麼善良美好。


連踩S一只螞蟻都舍不得。


“四個孩子,你一個個地鏟除他們。”祁晏問:


“為什麼你會變成現在這樣?”


心狠手辣。


惡毒至極。


“沒有...臣妾沒有。”江浸月扯著唇。


笑得勉強,“陛下在說什麼呢?臣妾聽不懂。”


“可又是有人攀誣臣妾?”


“陛下不要被她們騙了。”


祁晏把所有的密信,大力甩到她跟前。


書信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


帝王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阿月,朕的耐心有限。”


“朕自問從未對不起你,也因少時情誼,對你照顧有加,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為什麼非要害小漁,害她的孩子呢?”


大殿內,在旁伺候的太監宮女紛紛垂下頭。


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波及到自己。


良久。


才聽到皇后的輕笑。


“從未對不起?”


江浸月咬著唇,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般。


“陛下跟宋知漁那個賤人在一起待的久了,竟然連那種話也能說的出來。”


“你沒有對不起我?”


她哈哈大笑,“祁晏,你要知道,當初要不是我,你一個落魄皇子早就不知道S到哪裡去了!怎麼可能登上高位?”


江浸月見她一提起宋知漁,祁晏就牽腸掛肚的模樣,更為記恨。


“是你說過,你會讓我過好日子,娶我為后的。”


8


祁晏沒有忘。


他確實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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